《满庭清絮扬春风（清）》星光舞

3、三、杖藜落花红

　　江南巡幸回京之后，康熙总算收到了一份惊喜，一回宫，便有奏报说附逆罪人陈梦雷与三阿哥一起编撰的古今图书集成就快收尾了，历时四年多的目营手检，无间晨夕，康熙对此文化盛事历来关注，时常提点，就是外出巡察不在京城，也会让留京的阿哥们奏折上报编纂进展，可见康熙对这部浩瀚巨著何等介怀？

　　如今浩大工程眼看接近尾声，自然龙颜大悦，叫来三阿哥说了许多嘉奖鼓励之言。

　　三阿哥为人向来淡泊，得到皇阿玛奖赏也表现内敛，没有过多的激动和喜色，跪安之时却不觉多看了十三阿哥一眼，转身退走。

　　“老十三，此次南下巡视河道民情，你可有折子上表，说说你的治河策略。太子的上奏，朕已过目，可见此人没用心思，你可别叫朕失望！”桔黄的灯火映亮着康熙有些疲乏的脸，主笔一挥，落下两个闪眼的大字。

　　“是，儿子谨记了，明日一早就将奏折上表皇阿玛。”胤祥点了下头。

　　“好了，天色也不早了，你跟着朕风餐露宿了奔波了这许多时日，跪安去吧！”

　　“是，儿子告退。”

　　十三阿哥踏出了乾清宫宫门来，那里已是月上宫墙，照亮了身畔这红墙青瓦的狭长甬道，放眼望去，暗沉一色，似乎不见尽头。

　　三阿哥胤祉早已不见踪影，罢了，不如先去看看四阿哥，回京后事务缠身，一直还不得机会。

　　这日阳光甚好，湛蓝的天空里没有一丝浮云，碧透得直沁入人的心里，京城里难得无风的春日，可真是个骑马射箭的好天气。

　　位于城西的营房较场可算是阿哥们从小光顾的地方，未来的储君人选，人人都得到这马蹄催声黄沙飞扬的场所里打拼磨练一番，方才成才长气。

　　对这满洲人刀攻围猎的特长，十三阿哥和其他阿哥一样从不懈怠，这也是老爷子教子有方，培养出这样一群虎狼之子。

　　只听“嗖”的一声，一箭贯靶，正中红心，再接着三箭齐发，均是连中靶心。

　　“好！”较场将领无不拍手称道，一阵沸腾。

　　“十三弟，真有你的！”四阿哥胤禛伸出薰貂箭袖下的手，一拳击在胤祥肩窝上，笑道，“南下三月，箭术武艺竟丝毫不减，反见长进！”

　　除去了披肩龙褂，露出海龙缘的褂子来，里端长袍腰帷行四龙，这个十三弟，和他的文治武功一般，益发精神干练起来。

　　“我南下三月，武功箭技也懈怠了三月，四哥你且看看十四弟，要你称赞的时候还在后面呢！”胤祥笑言，袍裾上的九蟒绣文在金灿灿的阳光下活了起来。

　　紫貂端罩衬着十四阿哥一张笑脸，回道：“十三哥，你尽管笑话我吧，你这三箭贯心都叫我不敢抬手了！”

　　“你既认为我笑话你，那你还射不射了？”胤祥戏谑道，朝百步之外的箭靶瞄了一眼，抬手合掌一拍，一匹英姿飒爽的高头骏马呼啸着便窜了出来，得得地奔走过来。

　　胤祥将缰绳一牵，拍拍马背，道：“十四弟，看你的了！”

　　胤祯一见，踌躇满志，疾风一般，一步就跨上了大马，向天吆喝一声，挽弓催马，道：“两位哥哥，小弟献丑了！”

　　说着，就先绕着较场的空地飞奔起来，扬起满天风尘来。

　　“哥，前晚我在皇阿玛的书房里看到了胤祉，他看了我一眼，该不会有什么变数吧？”趁着这个空当，胤祥凑近了胤禛，低声道。

　　四阿哥胤禛面色不改，若无其事，只道：“你看出来了？没有问问他？”

　　“哥你是知道老三这个人的，凡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想问了，多半也是支吾了事……”

　　话音未落，那边的十四阿哥胤祯便叫开了：“四哥，十三哥，看好了！”

　　胤祥咧嘴一哂：“等等。”说着，飞起一脚，踢起了箭筒内的一枝羽翎，划空弹射而去。

　　十四阿哥会意，反手一擒，远远隔空就接住那枝箭，一边不停跑马，一边顶住弓弦，拉成满月之势，砰的一声，正中红心，校场又是好一阵哗然。

　　胤祥回望一眼四阿哥，四阿哥对他意味深长一笑。

　　“十四弟，你这不是英雄虎胆都出来了吗？”胤祥负手，迎立在和煦春阳里，笑得熠熠生辉。

　　十四阿哥一皱眉，摆了个别出心裁的志得意满的表情，却直呼不过瘾，道：“改天还得叫上八哥九哥他们一同去打豹子才好，四哥十三哥怎么样？”

　　不等人回答，又叫开了前来牵马的侍卫，道：“让我再跑十来圈，再射它三五回合！”

　　四阿哥和胤祥仍是站到原地观战。

　　四阿哥眼瞟着那校场上飞奔的白马和上面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却压低声音道：“老三那个人向来处世圆滑，明哲保身，不问他也罢，我想不外乎是去年黄河水灾之事。”

　　“去年黄河水灾？”胤祥一诧。

　　“是，皇阿玛把这后续烂芝麻的事交给我处理，为去年的隐患善后，筹款之事恐怕会落到你的肩上。”

　　胤祥心中已了然了几分，道：“老八一党广结人缘，恐怕从中阻挠。”

　　四阿哥眉心一锁，道：“这个十四和他可是一道的，你小心看着他……”

　　“两位哥哥，你们站在角落，嘀咕什么呢？既来了校场，也不陪我练上两场！”喝道。

　　马背上的十四阿哥一鞭贴地抽来，仿佛长蛇出洞，凛冽之势翻卷而来，胤祥腾空飞旋，宛如蛟龙戏水，手握长鞭，一抖，落地站稳，较场空地上直映出一只挺拔矫健的影子来。

　　“诶，十三，这是你身上掉下来的吧？”四阿哥弯腰从地上拾起了一样东西，拎到了他的面前。

　　胤祥一凝，抬手去接，却被十四阿哥抢了个先，跳下马来，惊乍笑道：“诶，这是女人的东西！哦，原来十三哥此下江南，得了个红粉佳人！”

　　“去，你少胡说，今日想斗箭术还是拼刀弓，我奉陪到底。”胤祥没想到被人抓个现形，一时困窘。

　　十四阿哥呵呵一笑：“现在我对箭术刀弓兴趣全无，倒只想打听打听这个链子的主人是何风华绝代？”拿着链子再端详了半天，道，“这种饰物样式品貌似乎是江南的，我北方满蒙女子可不会佩戴如此精致小巧又素雅的东西，十三哥，还不承认下江南抱得美人归？”

　　胤祥一把将链子抢了回来，攒在手心里。

　　四阿哥对十四道：“你就别取笑你这个十三哥了，人家一路风餐露宿，体察民情还不够累？你以为会像耍刀弄剑一般轻松？”

　　十四阿哥笑道：“十三哥要真是一路目不斜视，就真太可惜了！我等想让皇阿玛带着出巡还不能呢！”

　　三人跨马，又比试了几个回合后。

　　十四阿哥突然道：“皇太后寿节快到了，四哥，十三哥，你们想好了送什么礼物没？”

　　胤祥笑而不答。

　　四阿哥道：“你呢，十四弟？”

　　十四阿哥勒缰，昂扬道：“我想好了，皇太后爱听戏，我派人从苏州请了个最好的戏班来宫里献艺，估摸着这几日就该到了。”

　　京城果然是很大啊，大得超出了自己的想象，也很热闹，不仅车水马龙，而且偶尔身边还擦过一两个稀奇古怪的高鼻梁蓝眼睛的白种人，穿着荷叶边的奇装异服，说着鸡同鸭讲的异国鸟语。

　　街市上的货品就更加眼花缭乱了，滴答的自鸣钟、京城人爱用的怀表、望远镜、色彩纷呈的珐琅彩料、还有西洋人画出来蒙着白布叫卖的仕女图，太多人们想不到的，也是不敢想的物品在京城都变成了上市交易的货物，连小摊头的胭脂水粉种类都大大超过了姑苏店铺里的陈列。

　　街头行人络绎不绝，老爷夫人衣饰鲜美，手提鸟笼，逗趣玩笑，见面一声‘爷吉祥’，京城的及笈少女也毫不避讳，落落大方走在街头巷尾。

　　原来这就是京城。

　　麦香拉着玉荞奔跑在街市里，新奇不已，激动兴奋，京城对于她们来讲，完全是另一番新的天地，而此次的任务就非同凡响，就是要进到那常人望尘莫及的大内禁宫里为皇太后唱戏！

　　“诶，你们两个，别跑远了，小心找不着路回家！”洪先生得知香雪戏班被皇子挑中，要进宫献艺，他也不由得大吃了一惊。

　　此事非同小可，他这位师父怎可不一路随行，随时提点呢？两个小丫头心性纯良，天真活泼，难免贪玩一点，可是他最最担心的是天真可能会让她们两个闹出什么犯忌的罪责来。

　　一路追赶，却终是没能追上两个精力充沛的小丫头，但愿等韩班主带领一群戏班弟子后续赶到京城后，兴许两个丫头不会这么撒蹄乱跑了。

　　“玉荞，你听，你听，这唱腔可真好听！”走过一家名叫凤鸣的茶肆，麦香突然停了脚步下来。

　　玉荞粉面微凝，果然，那仿佛是大鼓清音，很清晰有爆发力的吐词唱段，弦琴的音色却与琵琶明显不同，悠扬中带有京腔的沉磁。

　　“是好听，与我们苏州的评弹风格迥异，我倒想学习一下。”玉荞神往道。

　　麦香眼眸滴溜一转，莞尔笑道：“走，我们进去。”

　　玉荞实在经不住诱惑，跟麦香一起踏了进去。

　　“请了您哪～，客官几位？”跑堂小二像只长劲鹤似的，伸了脖子拉开嗓子扬声唱和，话语之间高处就拐了七八道个弯。

　　玉荞暗暗道：“麦香，要不我们不要进去了，身上没带银子。”

　　麦香当着殷勤的店小二，撑紧了面子，龇牙咧嘴低声回答：“怕什么？后面反正有师父罩着！”转脸扬声道：“三位。”

　　“好嘞～，请了您哪～，请楼上上座，三位客官！～”店小二哽着脖子，抬手领着两位小姐直奔楼上去了。

　　玉荞和麦香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小二赶紧抹桌掸凳，请二位落座。

　　看麦香隔着竹帘子朝外四面张望，小二又赶紧拿起竹竿支起了窗边的那幅竹帘，让阳光斜斜的温和的照射进来。

　　心里不禁暗暗赞道，天光下这对璧人可真是绝了，丽人双姝，一个比一个耐看，尤其靠着竹帘子下坐着的那位，一双杏眼就像两汪月下清泉，明净清澈；微微启齿，唇边就不经意漾起了两个温润的漩涡，甘冽甜美；一出声，便醺醉煞人，连魂魄都酥了，找不着北。

　　“小哥，你忙你的去吧，我们坐坐就好。”玉荞冲他微微一笑。

　　原来麦香已经伸手到他眼前晃了好半天了，眼见这人是思觉失调，傻掉了。

　　小二一个惊跳，麦香道：“嘿，给我们上壶碧螺春。”

　　“请好吧～您就～！”小二自知失态，一听吩咐，心花怒放地奔下楼去了。

　　“你还敢点茶！师父都不知道被我们丢到哪里去了。”玉荞道。

　　楼下鼓音咚咚地响，清唱声声嘹亮高亢了起来，麦香突然笑道：“大不了把你押在这儿，不需半个时辰，凭你荞官就能帮他们赚个满钵满贯了！”

　　玉荞嘴一翘：“去你的吧，你当我卖唱的啦！”

　　坐了半晌，果然不见洪升的踪影，麦香忍不住又探了半个身子，趴过桌子朝街市上打望。

　　靠窗的玉荞叫道：“你小心啊～”

　　这个啊字还没说出口，麦香毛手毛脚便碰落了支撑竹帘的竿子，竿子直楞楞朝茶肆门楣下的街市掉了下去，不偏不倚砸到了人头上，只听那人叫了一声。

　　麦香吓得往回一缩，比闪电的速度还快，忙道：“坏了，坏了，砸到人了！”

　　玉荞趴在窗口，却没动，垂目向下一望，那被砸着的人正好扶着额头，扬起脖子朝上看呢！

　　心里不禁一惊，是他？

　　“哥，你没事吧？”烁澜看着那根竹竿从头顶砸下来，胤祥愣是没躲，就不偏不倚地中招了，那么惊心动魄。

　　烁澜拉着胤祥的手就赶忙要察看他有没有受伤，胤祥像是被砸懵了，扬着脖子就那样朝上望了好一会，烁澜也抬起头去，没看见什么人，只看到一只细瓷白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