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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明月印波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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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行馆,各随行官员和领侍卫内大臣早已恭候于此。
虽然康熙极力反对铺张奢靡,力屏浮华,下谕不要惊动过多地方官员,不要占用过多地方物力,但是,皇上下旨出巡视察,刚到苏州吴江,嘉兴知府就已经率领大小地方官员出境恭迎了,还在苏州的邓尉山上大兴土木修建了一处皇家行宫。
看来这个新上任的嘉兴知府实在太不了解这位满洲主子,苏州知府却只是袖手旁观,打算看好戏,康熙心如明镜,偏让两者都未如愿,只淡淡道:“旁边有间行馆,朕住惯了,下榻一晚,明日就赶赴海盐察看河道,不要再让朕来教你们怎么办事!”
行馆自然比不上新建的行宫奢华,显得些微陈旧了些,可对胤祥来说,他对这里已经有了一种旧时相识的亲切感。
时值二月,正是梅花吐蕊,势若皓雪,满山盈谷,香气袭人,数年前的梅花盛景依然历历在眼前。
轩窗正敞,亮滑滑的月光如水银般流淌,倾泻到他的窗前,映照在书页行间的桔黄灯光显得几分扫兴,他吹灭了灯火,字里行间的月色益发澄亮了起来,仿佛那文字都活了,俏皮精灵似的跳荡。
鼻端暗香逡巡,带着二月的料峭春寒,这一年姑苏邓尉山上的香雪海又是一支独秀,笑傲芳寒,冥冥之中,他想要捕捉那一缕芳寒,却发现了另一个惊喜,是谁在弹拨琴弦?
那琴声和这缥缈无踪的暗香一样,捉摸不定,不经意间丝丝缕缕渗入心脾,等你伫立凝神,它又无影难寻。
胤祥放下书卷,走出行馆来。
“十三阿哥!”随行侍卫叫了他一声。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我只是随处走走,你不用跟着,回到行馆也不必惊动皇上!”
循着一段石阶的小径,他蜿蜒辗转穿行在浩瀚无边的花树之间,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真如一片雪海,浓得化不开,又似盈盈白云,延绵不绝。淡雅的花香跌落衣间,掸拭不去,沁人心脾。
他在想,那藏在花海深处的弹琴人该是怎样一副模样?是不是也会和漫天飘飞的香雪之海一样教人惊喜?
他越走越远,而琴声却越来越近,他听出了那是江南人喜用的琵琶乐声,叮叮咚咚似潺潺清泉,泠泠清清又像珠撒玉沉,这美好的月色下不仅有此仙乐一般的琴声,还有那吴侬糍糯的软语唱词,是个十分美妙婉转的女声。
唱的什么词,他并未听懂,可那发声和弦音韵律却是完美契合到了极致,不禁神往起来。
放眼四望,不知不觉之间,他已走出了那片浩淼的深海,在香雪海边缘,伫立一间凉亭,有一条山涧清泉静静淌过,清幽幽的月色洒到水流之间,光辉映照亮了那弹琴唱曲的女子美好娇俏的侧脸,轮廓极美。
女子身着江南小调的汉女服饰,恰到好处勾勒出了她玲珑曼妙的身姿来,胤祥脚下一滞,一块小小的碎石骨碌碌翻滚而下,咕咚弹跳进了泉水里。
琴声戛然而止,女子蓦地惊觉,慌忙别过脸去,背对着他,抱琴倚栏站起身来,仿佛一只受惊过度的麋鹿,朝那梅林深处匆匆逃离。
胤祥追上去,一眼看见了凉亭地上的一串珠链,捡拾起来,扬声道:“诶,姑娘,姑娘……”
话音未落,女子脚下一软,抱着琵琶跌到了地上。
胤祥心窝一跳,赶上前去,伸手扶她,她更加惊惶失措,挣扎起来想要再逃,脚踝上一阵钻心的疼痛却迫使她重又跌坐到地上。
“姑娘,别怕,我没有恶意。”胤祥手掌一摊,放到她的面前,“这是你的吧?”
女子却不敢伸手去接,依然抱着琵琶挡住了大半张脸,胤祥心里坦荡一笑,伸手就握住了一把柔荑,将她轻轻搀扶起来。
“喂,你是什么人?”又有一个女子冷不丁从花影深处跳了出来,厉色喝道,“看你衣冠楚楚,却趁夜黑风高占人便宜!”
胤祥心里好笑。
“麦香!”抱琴的女子惊惶叫了一声。
麦香跑过来,往女子跟前一站,隔开了胤祥,问道:“我都说你脚伤了就休息一晚,不要练评弹了,我才离开这么一小会,你就惹了这么个登徒子!”
委屈倒也罢了,胤祥又觉着好气:“你一口一个登徒子,姑娘你好好看看,我哪一点是个登徒子?”
“你……”麦香还想抬杠,抱琴的女子一把拉住她,催促道:“别说那么多,快走!”
麦香扶起她,慢慢向不远的灯火处走去。
胤祥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来,大声道:“姑娘,你叫什么?”
“你想干什么?”麦香回身,冲他嫣然一笑,再回头对抱琴女子低语道:“让这傻瓜猜去!”
“走吧,还说我招惹登徒子,我看你才是招惹是非!”玉荞轻斥了她一声。
胤祥看着两个女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心里不禁空落了起来,突然,掌心一握,垂目见了那根纤巧玲珑的链子,心又不知不觉被什么填满了一样。
抬头望向那正圆的明月,欣喜从容,淡定独吟了一句:
“万籁无声风不动,一轮明月印波心。”
行馆里的灯火还亮着,皇阿玛的窗棂上还印出他殚精竭虑的身影来。
胤祥径直踏上了台阶,绕过檐柱,从长廊里跨进了康熙的房间,拂袖一礼,扬声道:“儿子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嗯了一声,道:“十三啊,你过来看看,这些都是此次南下巡视河道的案卷。”
胤祥凑近几案,那里无数的奏折和纪录纸页装订成册,恰好翻到了途径山东临清的资料纪录,康熙道:“此次朕倒是发现了一个治理河道的大能臣,这个张伯行可算是给朕解决了很大一个难题啊!十三你说,朕该如何赏他?”
胤祥想了想,道:“儿子以为,皇阿玛可以下道‘布泽安流’的功臣榜,表彰其人,一来提升功臣治河的积极性,二来便是鼓励更多的地方官员投身到这项事业;另外,皇阿玛还可酌情考虑为有功之臣提升官爵,以示皇上赏罚分明。”
康熙沉吟片刻,爽然道:“好,就依你所言,朕提升他为江苏按察使司按察使,回京颁诏。”
再从一对折子中翻查一本出来,递给胤祥,道:“此次曹寅接驾,也是功不可没,江南官吏民情,还得多靠他为朕作耳目,朕也打算授他通政使一职。”
胤祥望了一眼桌上的折子,却欲言又止。
“此次你也是跟朕亲临南巡,有何意见,直说!”康熙道。
“儿子以为,曹寅的确忠君为主,接驾诸事也是才能尽显,可他身为江宁织造却不善理财,长此以往必成弊端。”
“这点朕也想到了,不是没有提点过他,只是这个曹寅啊,实在食古不化,以后朕还会再点他两下,就看他到底是不是不明白朕的意思。”抬眼看看胤祥,道,“夜了,跪安吧,明日还得快马加鞭去海盐吴淞察看。”
胤祥看父亲终日国事忧心,心里不禁敬佩感慨,端起手边的茶盏,奉到了康熙面前:“是,皇阿玛,保重。”
退出了房门,走在月色之下,梅花的暗香又漂浮而来,一时忘了案牍劳形国事纷扰,箭袖中的链子还在,迎着月光一看,熠熠生辉,清泠而剔透。
他想,也许后会有期,也许梦里聆听,这柔软吴音真好!
第二日果然是快马加鞭赶赴了海盐,路途之中又出了一番小插曲,倒也平安无事。
就在从苏州去往海盐的中途,突然杀出了一伙不知死活的路匪,自称是为前一日的苏州花大少报仇,这伙人还没惊动到圣驾,就被锁了个干净。
车辇中的康熙扬声问发生何事,胤祥道:“皇阿玛,只是几个平民设置路障,二哥已经去了结此事了。”
“嗯。”康熙落下车帘,不再言语。
胤祥策马,奔到了队伍的后面。
在那里,胤礽身后正跟了几个地方官员,个个面如死灰,不敢言语。
胤祥心里了然,对胤礽道:“二哥,皇阿玛只为察看河道,有些小事解决就可,不必牵连其他,再生出事端。”
胤礽瞪他一眼,阴冷道:“十三,你又在皇阿玛面前编排我的什么不是?我不都是一心只为皇阿玛安危着想,难道也有错?”
胤祥扫了一眼周遭跟随的官员,策马靠近胤礽,压低声音道:“二哥,我不想跟你吵,可你要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你说我在干什么?”胤礽肆无忌惮,哼哼一笑。“总比有些人当面是人背后是鬼好!”
众人面前,胤祥不便发火,只轻轻道:“你结交官员,并趁此机会向地方官员勒索钱财的事可别做得太过火,皇阿玛心如明镜,不用谁说!”
胤礽哑然,一时闭了嘴,只得咬牙看着胤祥策马前去。
天黑之前,到达了海盐,大小官员夹道恭迎,直排到了百里开外,两条长龙阵不见首尾。车行至府台衙门,停了下来。
“胤祥。”车内的康熙没有下辇,却叫了声胤祥,在场官员都愣了一下。
胤祥没有迟疑,策马靠近前去,应了声:“皇阿玛,您有什么吩咐?”
“不要停留,继续往吴淞走,随朕先去看看长江口。”
“是。”胤祥会意,勒马回身,高叫道:“不要停留,继续往吴淞走!”
“皇阿玛?天都已然黑了,您……”胤礽奔上来,诧异地问。
车内的康熙并不掀帘,道:“刚才老十三说的还不够清楚?”胤礽狐疑的目光不禁朝胤祥的脸上多流转了几圈。
胤祥没有理会,抽鞭一挥,皇家车辇又往前进发了。
“皇太子,您看这……这……”海盐道台和两淮都转盐运使始料不及,没妨着皇上会突然出这么招难题,一时手足无措,慌了神。
胤礽想了想,道:“皇阿玛既然要去吴淞,不用我再教你们怎么做吧?”
布政使和两淮都转盐运使等人赶紧点头捣蒜,连连称是。胤礽不再说什么,跨马催鞭一路追赶了上去。
达到长江口,不觉已是四更天,风浪正疾,浩淼深邃的大海掀起不平的潮汐,隐隐咆哮,除了岸边的几点灯火,再无亮光,那是停泊在海岸线上的几艘打渔船。
康熙迎着深夜的海风向那亮起灯光的渔船走去。
“皇阿玛,这里风大浪急,不如让儿子上去看看。”胤祥扶住他。
胤礽看在眼里,心里不满:这个马屁精,就会见风使舵!
康熙却道:“十三,你跟朕一起去看看。”“是。”
渔船上留守的老人知道是当今皇上来了,简直像见到了西天升起的太阳,惶恐着倒头跪拜了去:“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熙上前,胤祥连忙扶起了清矍的布衣老人,康熙道:“老人家,你就把朕当个普通乡邻吧,也和朕闲话些家常可好?”
胤祥看老人还是余悸未消,便笑道:“老人家你不用怕,皇阿玛就想听听你们这里的新鲜事。”
老人像是吃了颗定心丸,眉开眼笑:“哥儿说的是,新鲜事倒是没什么,不瞒皇上说,这里长年不见有官来,没想到这一来竟是个最大的官儿!”
一句话逗得大家都笑了。
“此口岸潮涨潮落对这片区域的水情应很是重要,老人家您一定比别人都清楚。”
“不瞒哥儿说,这吴淞口岸哪,没个准点,半日起潮,一日两潮。涨落一次需要半日呢,一般涨潮就是两个时辰多两刻,落潮大概需要4个时辰。朔日涨潮在子夜两刻,之后每日就会推迟半个时辰左右……”
很快,东方一线,晨曦雾霭之间,不觉天光已然明了。
“皇阿玛,您累了!”从渔船出来,胤祥扶住了须发霜染的父亲,心弦微颤。
“十三,江河海道的情况你跟着朕也了解了不少,有没有看见这帮官员却在干些什么?”喘了口气又道,“一个个就想着怎么向朕进献美女珍宝,绞尽脑汁讨好朕,逢迎朕,多么铺张浪费在所不惜,你说朕怎不生气?”
胤祥不言,看着海风霞光中的父亲那微微清瘦的轮廓剪影,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