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清絮扬春风（清）》星光舞

4、四、落雁鸟惊喧

　　烁澜怒道：“哥，你等着，我去给你教训一下楼上那不知死活的奴才！”

　　捋袖提裙就冲进了凤鸣楼里，胤祥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她，提气运功，挽她上了楼去。

　　“你们……”烁澜话还没出口，就被胤祥一拉。

　　兴师问罪的来了，桌边的麦香如临大敌，玉荞却恬淡地看着上了楼来的兄妹两人。

　　“哥，你干什么？”刚才被胤祥这样在背后一拉，烁澜很是不解，站在原地别扭了一下，“我是为你出头呢！”

　　“今儿风和日丽的，你替哥出什么头？小丫头不懂，就别瞎搅和。”胤祥轻轻斥道，话语之间却满是兄长的溺爱。

　　烁澜嘴角一翘，心里不服气。

　　“对不起，刚才是我们不小心失了手。”玉荞看两位装扮模样，心知是两位满洲权贵侯门相府的公子千金，今日若是通情达理便好，若是讲不通道理，那也由得他们。

　　胤祥下意识拂了一下刚刚被砸到的额头，那里一块淤痕隐约可见，笑道：“不妨事，我是练武之人，这等小事哪日不会发生个百八十回？”

　　“哥，你太夸张了吧？小时候在廊子里摔了个跤，德娘……”胤祥朝她眼一瞪，她一收声，再道，“她看见了，都要心疼个半晌儿呢！”

　　这个十三妹，偏要在这个时候来拆穿他！

　　玉荞朝麦香一望，她总算是松了口气，玉荞道：“多谢公子宽宏大量！”

　　烁澜细细打量了一下她，心里释然，打心眼儿里开始喜欢上这个江南汉服的女子，自有一种别具一格的神韵，百看不厌，像空谷幽兰，静静绽放，独自芬芳。

　　胤祥知道汉族女子礼教甚严，不便造次，于是学着南方汉人的口吻，道：“二位姑娘可允许在下落座，与二位拼桌闲话？”

　　烁澜暗自格格轻笑，这个十三哥与往日大不一样呢。

　　玉荞和麦香看他身边还带着个清丽可爱的妹妹，觉得甚是妥当，于是欣然相邀：“公子请！”

　　胤祥落座，开门见山道：“请问姑娘是不是那日夜晚在苏州香雪海的弹唱之人？”

　　玉荞和麦香对望一眼，凝色道：“是的，公子真好记性。”

　　胤祥温婉笑笑：“哦，姑娘不要误会，我只是十分仰慕姑娘的一手苏州评弹，真是天籁之音！如果在下没有猜错，姑娘便是苏州香雪戏班里的荞官！”

　　玉荞和麦香眼睛瞪得大大的，盯住了眼前这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

　　“什么叫评弹？唱一段听听，好不好？”烁澜向来是个好事者，一件稀奇被她发现，就别想糊弄了事了。

　　玉荞微微迟疑，麦香素来喜欢显摆，催促她道：“你就弹奏一曲好了，让他们也听听咱们香雪戏班的一绝！”

　　玉荞道：“没带琵琶，怎么弹唱？”

　　烁澜四周一望，鬼精灵地道：“有了，我去借一把。”

　　小丫头咚咚咚下楼，果然不多会，小丫头又咚咚咚地上了楼，怀里抱了一把刚从人家茶肆的唱词班里借过来的琵琶。

　　冲胤祥扮个鬼脸，道：“哥，你看我不辱使命吧？”

　　“好了，算十三妹功德一件！”转头对玉荞客气道，“我和十三妹三生有幸，请玉荞姑娘赐教一曲！”

　　玉荞挪开了一点位置，端坐身姿，抱起琵琶，玉指纤纤，微微调了调弦音，丹唇轻启，含贝皓齿之间，糯香软音扶摇翩翩而来，听不懂具体的字词，却见伊人玉颜温润，时而螓首低垂，娥眉轻蹙，时而美目盼朗，巧笑而倩。

　　质地轻柔的粉纱汉服上隐隐描画着几枝蜿蜒婷婷的花草来，与那汉装女服勾勒的玲珑曲线美甚是相得益彰，徐徐清风掠过窗隙，微微撩起裙裾，飘飘欲仙了似的。

　　一曲终了，胤祥只觉置身于一片粼粼闪烁的波光里，舟行其间，芦苇飘飘，红菱鱼虾，还有稻香深处的女子笑颜，渐行渐近，竟是眼前女子的一张幽兰玉面。

　　“哥，哥！”烁澜叫了他两声，他浑身一凛，方才觉得自己失了态。麦香咧嘴取笑他道：“你听懂了没？”

　　“唱得好美，玉荞姑娘你说说唱的是什么？”烁澜挽起她的胳膊，一脸认真的问。

　　玉荞放下了琵琶，秋波宛转地一笑，解释道：“这是一首写景寓情的江南小调，是用苏州方言唱的，描绘的是太湖之美。”念道，“太湖美，美就美在太湖水，水上有白帆，水下有红菱，水边芦苇青，水底鱼虾肥，湖水织出灌溉网，稻香果香绕湖飞……”

　　胤祥欣然，原来自己不懂苏州方言，竟也通透了！放眼周遭，茶肆里的茶客纷纷侧目凝神，连跑堂的店小二和柜台后的帐房先生都忘了自己手头的活儿，过往的路人也忍不住拥了进来，一探究竟。

　　烁澜忙道：“太美了，玉荞姑娘教我唱，教我唱！好不好？”

　　麦香笑道：“这一时半会哪里就学得成了？”

　　烁澜急忙问：“那你们戏班住在哪里？我有机会就去找你们学戏。”

　　麦香格格一笑，正要冲口而出，玉荞忙暗暗拉住了她，对烁澜婉妍笑笑，道：“我们刚来京城，居无定所，也许待不了几日就会返回苏州。”

　　“那我让皇……”吐吐舌头，烁澜忙道，“我也要去苏州找你们去！”

　　胤祥将本已取出来放在手心的链子握了很久，迟疑之间，最终将它悄然放回袖筒里，朗朗道：“十三妹，你别着急，我们今日偶遇玉荞和麦香姑娘就是有缘，来日方长，终是后会有期！”

　　玉荞盈盈莞尔：“公子说的是。”

　　麦香突然惊道：“玉荞，师父来了！”

　　洪升好容易拨开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噔噔跑上楼来，一头大汗。

　　玉荞和麦香连忙起身叫道：“师父。”

　　洪升拉起两人就走：“哎呀，你们两个呀，窜得比兔子还快！若不是听见你的琵琶音，我还找不着你们在这儿！赶快回去练戏去，过几日的大戏可不是让你们玩的……”

　　来不及话别，看着两人远去的倩影，烁澜忍不住嗟叹：“要不是哥今儿被打了头，我们还见不着这样出色的人物呢！他们都说戏子不好，我看这俩姑娘就挺好，特别是那个玉荞，像个仙子，又像个高人，呀，我得跟她学评弹去！”

　　胤祥端起刚斟上来的碧螺春，啜饮了一口，笑了：“你可知道，老十四给太后送的贺礼就是这个香雪戏班？”

　　烁澜眼眸一亮，道：“呀，真的？”

　　胤祥再冲妹妹诡谲一笑。

　　烁澜恍然：“难怪刚才两位姑娘不让我去找她们，想不到还是这个十四在背后捣鬼！”转念又问道，“哥，那你想好给太后寿节送什么贺礼没？”

　　胤祥怜惜地看看这个妹妹，戏谑笑道：“还不就是你咯！”

　　“我？为什么是我？”烁澜一时没有领悟。

　　“你好好去跟那姑娘学评弹，到时把你献给皇太后，可不就是最好的礼物？”胤祥起身，轻敲了一记烁澜的额头，转身向楼下走去。

　　烁澜愣了一下，马上追下去，嘟起嘴道：“为什么把我当礼物？你怎么不自己去学，再为太后唱一曲？”

　　“诶，玉荞，你说刚才在茶馆遇到的那兄妹两个到底是什么人啊？”麦香停了手中的招式，一脸的迷惑。

　　“麦香，你总是这么好奇，打听那么清楚干什么，以后我们再见的机会也不多了，还是好好练唱，想想怎么把这差使做好了，早日回苏州去。”玉荞不再理她，摇曳着身姿在原地旋转了几圈，绾出一串漂亮利落的花势来。

　　昆腔一出，哼起了牡丹亭里的一段醉扶归来：“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麦香自觉无趣，摆了花架势，以皂罗袍合道：“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师父负手走了过来，将麦香的肩膀一敲，道：“出字起音要喷口，喷口！收字归音要率！又不记得了吗？”

　　麦香挠挠发际，溜到了一边，洪升道：“几日后的皇宫大戏可千万不能出岔子，让我再来示范一段，你们务必记劳了，听好！”

　　身板一竖，架势一端，有模有样唱完了一段自己编撰的《长生殿》里的七转，收声后又道：“昆曲讲的是个凤头、豹尾、猪肠。其腔调流丽悠远、幽雅深情、芳研意浓、雄劲悲激，故而气运丹田，心平气和，唱腔方能精致细腻、维妙维肖、华丽圆润……”

　　麦香躲在师父身后，跟着摇头晃脑，逗得玉荞忍俊不禁，噗嗤笑了出来。

　　洪升双目一瞪，正想教训两句，却听见门廊外的桃官朗朗叫了声：“哟，十四阿哥来了！”

　　韩班主和洪升赶忙迎了上去，入乡随俗，打了个千，道：“十四爷吉祥！”

　　十四阿哥嗯了一声，随口就问道：“我不过路过，就顺脚踏进来看看，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眼瞅着皇宫里头老太后的寿节可就快到跟前儿了！”

　　韩班主赶紧回道：“请十四爷放心，我们香雪戏班必定加紧操练，万不给十四爷添乱！”眼色一递，旁边的桃官就捧了新沏的茶水过来。

　　十四阿哥端起茶碗，漫不经心地抬眼瞟了他一眼，道：“京城里里外外少说也有个百儿千八个戏班儿，我大老远的派人将你们香雪班甄选出来，又花大力气地送你们来京城，难道就为了一个‘不添乱’？！”

　　十四阿哥身边的小太监德恩道：“韩班主、洪先生，你们这样也太掉我们家十四爷的份儿了吧？”

　　韩班主练练拭汗，道：“不敢，不敢。”

　　洪升道：“我知道十四爷是想让我们给句准话，行，我洪升担保，保证让这场宫内堂会异彩大呈！”

　　十四阿哥抚了抚手心：“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也不想听那些个兑现不了的空承诺。”

　　洪升叫来玉荞和麦香，对十四阿哥道：“别的我不敢保证，不过，我这两个女弟子我是最清楚的，她们定不会辜负我一番培养。”

　　玉荞和麦香眼神坚定，勇敢地迎上了这衣冠锦绣的皇家公子的一双厉眼。

　　十四阿哥只觉眼前一亮，心里忽而有了一个堪称完美的念头，哈哈笑了，道：“好，洪先生一言九鼎，此次堂会就交给你们香雪戏班了，日后自然少不了你们的彩头！”

　　笑声未止，突听门外一阵喧哗，大家的目光不禁被吸引了过去。

　　烁澜大踏步跨进了门来，两个小官拦也拦不住，连声道：“哎，姑娘，这里是戏班，不是街铺。”

　　“我找的就是你们香雪戏班！”烁澜一脚踏进来，就猛瞧见了在场的十四阿哥，有点意外，也很了然，果然十三哥说得不错。

　　“哈，老十四你也在？”

　　十四阿哥反倒大感意外，讶异道：“十三格格？”

　　戏班里所有的人几乎都是一惊，原来她是皇宫大内里的格格！

　　最惊讶的恐怕要数玉荞和麦香了，想想刚才不久的功夫还跟这位金枝玉叶的格格坐在凤鸣楼上闲话说唱呢，眨眼之间就是身份悬殊，贵贱迥异了，那么刚才那个被她叫做哥哥的年轻人又是谁呢？

　　“十三格格，你怎么会来这里？”十四阿哥心里嘀咕，难道这丫头片子跟踪自己来着？

　　烁澜娇俏一笑，卖了个关子，道：“老十四你来得我就来不得吗？”

　　十四阿哥无心跟她在大庭广众理论纠缠，道：“好吧，十三格格似乎不是来找我的，既然我的正事也已办完，德恩，咱们走。”

　　德恩得命，跟着主子一溜烟地走了。

　　这下倒剩下一院子的人坐立不安，不知怎么安置这位金枝玉叶才好。

　　韩班主忙道：“十三格格吉祥，请格格万福金安！”

　　“好了，免了，我今儿可不是来听你们奉承巴结的，”清风席卷，轻盈的身姿风一阵似的就刮到了玉荞身边，笑道：“我今儿是来找玉荞你教我唱评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