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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九、佩环声渐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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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河岸之上两只人影踏着柳荫而来,一个松鹤补子的官服,一个锦罗绸缎的富商装着。
官服之人道:“如今的江南女儿啊,美丽自然不少,可就是,要么是养在深闺无人识,要么是沦落风尘不能要!”
“刘大人放心,如今我们找到的这个虽不算大家闺秀,可也不是风尘女子,容貌娇好,身形靓丽,是一等一的仙女模样,尚未沦落酒肆,也没有豪门千金的傲气,关键是也是吹拉弹唱样样精通!”富商一阵得意喟笑。
刘文礼一捻胡须,想了想,道:“她的容貌比那荞姬如何?”
富商任怀安沉吟道:“她虽不比荞姬清隽脱俗,可也堪称世间难求的美丽女子了!只是,京城里来的这个四贝勒冷口冷面,万一不领情……”
刘文礼道:“你懂什么?皇上南下江南数次,我等不都是要进献美女的吗?就算皇上拒绝,可也没见着皇上就拿谁开刀!这个四贝勒虽冷口冷面,可也毕竟是奉皇命南下办差,如若不领情,也保你掉不了脑袋!”
“哦,刘大人所言极是!极是!”任怀安连连称颂。
“如若讨得四贝勒欢心,还愁日后不能平步青云,那白花花的银子还不江河滚滚而来?”刘文礼宽慰人心道。
任怀安将手中折扇哗啦一合,往手心一拍,喜滋滋笑道:“妙,妙啊!”冲那河道岸边停泊的一艘画舫一指道:“刘大人,佳人就在里面,请大人上船!”
刘文礼迟疑一下,正色指着任怀安道:“这下就看你的眼光了!”
“大人放心吧,此女识得大体,应能入大人法眼。”任怀安喜色领着刘文礼走过跳板,上了画舫。
只听船舱珠帘清响,一个江南女子分帘走了出来,一身粉黛秀色,质地轻软的烟水纱裙勾勒出玲珑美好的身躯,头上珠钗琳琅,明显迥于北方满蒙女子的装饰,难能可贵的清雅柔美,一双翦水明眸善睐,皓齿如贝,笑靥如花,正是这大好的烟雨水乡孕育出来的家生女儿!
女子颇懂礼数,见了刘文礼,轻握了双手放在腰际,上前来便是盈盈一礼:“小女子麦香见过刘大人!”
刘文礼眼前一亮,不觉喜上眉梢,连道:“好,好,好,你叫麦香?”
“是,大人!”麦香道。
“你可有什么拿手绝活?”刘文礼再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由越发喜悦。任怀安一旁看着,暗自得意。
“小女子虽不敢说琴棋书画,可对歌舞乐器也说得‘精通’二字!”麦香颔首自信道,“大人不弃,麦香愿即刻为大人献上一曲!”
“好,好,好!”刘文礼抚掌连道,笑得合不拢嘴来,转念又道,“麦香姑娘可知道你此次的任务?”
麦香看一眼一旁的任怀安,沉静道:“大人放心,麦香清楚得很,麦香一定不负大人重托!”
目光一转,溜向那运河里一脉荡漾的山水倒影,恍如皴染渐晕的水墨画,粼粼地揉碎了,映在心上。
寄啸园里的秋色格外迷人,前些日子的连绵秋雨将院中的一切都洗得明华华的,反照出清澈的天光,透过镂空雕着兰花的门上格子,映到了屋子里。
麦香枯坐无趣,向那侍立的两个丫头一挥手道:“你们都散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是。”小环退走了,空荡荡的屋子里除了一室考究的家居摆设,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一双沉稳的脚步声静静地响彻在门廊之处,很快转过流苏穗子虬结的帘幔进到了屋子里面,麦香抬眼,那骤然现身的赫然是剑眉冷目的四阿哥,他一身琥珀长袍外罩雕龙麒麟的黄栌箭褂,威风凛凛立于五步开外。
麦香慌忙下腰,礼道:“小女子麦香叩见四贝勒!”
“嗯,我们又见面了!”四阿哥嘴角微牵,双眼的离光折射出无限的怀疑,“麦香姑娘不是留下书信,说要回苏州吗?为何又装扮江南女子,由别人进献到本贝勒面前?”
麦香早已胸有成竹,道:“小女子对四贝勒实不相瞒,小女子自从戏班遭劫,从京城逃亡而来,一路艰辛,多亏十三阿哥出手相救,小女子对十三阿哥早已暗生情愫,立誓以身相许,可是哪知道偏在扬州又找到了颜玉荞,十三阿哥对她已是意乱情迷,小女子若不另图出路,不是要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冷落,被抛弃?”
“哈哈……”四阿哥不由自主笑出了声来,道,“想不到一介布衣小女子,竟有如此胆色!好,说得太好了!”
麦香一愣:“四贝勒不怪罪麦香?”
“怪责是必然的,就是刘文礼那老糊涂,把我胤禛当什么人?妄想用美色来糊弄过关,掩盖他们一丘之貉贪赃枉法的事实,我会放过他们吗?”四阿哥说得出其不意的平淡,像在讲述一个平淡的故事一般,心底怒气却在面上看不出一丝一毫来。
麦香一跪到地,道:“小女子不该将四贝勒当作那贪恋美色的荒淫子弟,小女子愿任由四贝勒处置!”
虽自请责罚,却看不出面上的哀戚和恐慌来,沉默片刻,四阿哥却是抬手,将她轻轻托起,暗暗笑意道:“空有一腔雄心壮志怎么成?”
麦香诧异抬眼看向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四阿哥挽她起来,伸手朝那桃花粉面上轻轻拂去,道:“爷素来相惜那些有心志的人,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吧!”
麦香泪水盈盈,仿佛得了天赦一般,叩头道:“多谢四爷抬爱,麦香定然不负四爷期望!”
“只是一点,少给爷翻江倒海,惹出许多是非!”四阿哥冷色警告道,转身出了门去。
冲那候在门外的德全道:“叫人给我看着刘文礼那老东西和任怀安,等着我上表皇阿玛!”“嗻!”
园子里的弦音缕缕不绝,像是弹奏之人烦躁不安的内心,园中原本繁盛的芙蓉也渐渐凋了去,寒风就悄然从北袭来,抱琴的女子自着了一层单薄的蝉翼纱,风中袅娜,玉荞远远地立着,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这个琴音她已经太熟悉不过了,除了一起成长的麦香,还会是谁?只是这琴音太过焦虑不安,像内心深处隐藏太多的思绪和不忿,相别的半年,她整个都变了,也或者,是自己变了!
“麦香!”琴音戛然而止,怀抱琵琶的女子抬眼沉静漠然地看向她。
玉荞坐到石凳上,一片枯叶不期然落到了手边,她捡起来,笑笑:“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又是深秋了!”看看她单薄的衣衫,玉荞解下领子上的披肩搭到了她的肩上,道:“练琴也别着凉了。”
立起身来,麦香道:“我言而无信,又回来了,你不恨我么?”
玉荞抚上那临波潺潺的白玉栏杆,看那水中鱼儿的自在,笑了:“我为什么恨你?你是我的姐妹,能再见到你,应是一件开心的事才对!”
麦香的脸刷一下子白了,仿佛这话刺到了她的心坎,霍然起身了,道:“颜玉荞,我问你,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十三阿哥救了我的命,我喜欢他!”
玉荞脸色一滞,心里有擂鼓重捶了一下,却恬静着目光,眸子清清亮亮望向麦香,道:“那你为何要跟着四贝勒?你真的愿意嫁给他?”
麦香并不以为然,冷冷笑了一声:“那又怎样?难道你愿意将十三阿哥拱手让出来吗?”
一滴,两滴,冰凉的雨点又洒落了下来,啪嗒啪嗒地打落到庭院角落的芭蕉叶上,秋风起了,身旁的草叶跟随着一摇一晃起来。
看着麦香决然远去的背影,玉荞迎立雨点之下,心神有些涣散了,喃喃自语道:“麦香,你真傻,就算没有我,十三阿哥家里还有堂堂的福晋们,几时轮到我拱手相让?莫非这一切就是他们说的命吗?”
眼看着四贝勒和十三阿哥返身上京复命多日了,玉荞和麦香则让留守的锦贤和安卡其由水路护送着一路进京。
麦香倒也不再敌对相向,只是默然,听玉荞皓腕之下的琴音,如丝如缕,淼淼不绝,映着那天边的孤鹜与落霞,无边的波光携着清透的味道扑面而来。
眼望着天边的夕阳残照渐渐黯淡,江上夜色就浓密了起来,只粼粼地倒映出船上的点点星火,穿着满清武士服的侍卫零零星星在甲板和船舷之间来回游走。
晚饭之后,随行的两艘船泊到了草岸之滨,玉荞让锦贤和侍卫们都歇了去,只有小潋小滟两个丫鬟守在她的桌案之前,看着她提笔勾勒那如同天书一般的琴谱。
“你们都歇去吧。”玉荞道。
两个小丫头对望一眼,却是很倔强道:“不,我要伺候小姐先歇息,小姐不去睡觉,我们也不睡。”
玉荞莞尔一笑,漾开一抹嫣然,抬眼道:“你们先去帮我看看邻船的麦香姑娘是不是睡了,天气凉了,给她多送一床棉被去。”
小潋自告奋勇道:“小姐,我过去看看。”小滟道:“我留下来伺候小姐。”
玉荞点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小潋去了,小滟道:“小姐对那个麦香姑娘这么好,可我看她对小姐却总是横眉冷目的,真是不识好歹!”
玉荞从那烛火摇曳之下的琴谱上抬起眼来,摇摇头道:“你们别这么说,她是我的同门姐妹,只是心里有些没化开的结!”
“我看她就是没有好意,对十三阿哥有非分之想,所以嫉恨小姐,李渔班主临走之时,千叮万嘱我们姐妹要好生照顾小姐,我们可不敢怠慢!”小滟滔滔不绝道。
玉荞也懒得理论,小潋一缕风似的抱着棉被就赶回来了,道:“小姐,麦香姑娘不要咱们的棉被,她说她想一个人静静!”
玉荞也不再说什么,收好琴谱,正要熄灯睡去,却听外面一阵琴音,紧接着一阵刀兵相接的利响,直叮叮当当吵个不停。
小潋呼一声吹灭了烛火,道:“小滟你保护好小姐,我出去看看。”“外面怎么了?”玉荞一脸诧异,小滟道:“有人半夜偷袭我们!”
“抓刺客呀!”舱外一声大喝,两只紧靠的船上便亮起了灯火来,如同白昼,睡下的侍卫们一股脑爬了起来,持着兵器,与来犯的人砍杀成了一团。
“你让我出去看看,麦香还在外面!”玉荞不由心急如焚,小滟拉住她:“小姐,你不能出去,外面乱得很!”
玉荞不由分说撩开窗帘,向外张望起来,还未来得及细看,就听斧头劈柴的脆响,雪亮白刃就险险地砍在自己的手边,小滟惊呼:“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