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二十八、门掩梨花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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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天公作美，秋雨在凌晨洒了片刻，等到天光放明的时候朦朦细雨就停住了，太阳从天边升跃了上来，照耀在偌大的寿芝园里，呈现一片沁人心脾的新绿来，携一丝新鲜草叶的气息，南方的风物果与北方大相径庭。
通知到的各地盐茶商人都已按照时间规矩到场了，宽敞的庭院里摆开上百桌的筵席，看着立于上首的两位皇子和四周围得水泄不通的皇家侍卫队，大家也只管低首噤声，不敢造次。
此刻的四阿哥和胤祥心里倒是一百个自信，这帮老顽固还算识趣，个个都按时来了。
“回二位爷，一切安妥，请两位阿哥发话！”一身明黄武士服的侍卫安卡其躬身揖手道。
胤祥向四哥点了点头，四阿哥甩手将衣袂一掀，朝那搭建的高台一跃而上，往中央站定，扬声朗道：“诸位都是各地来的盐茶大商贾，朝廷钦命授权，我与十三皇弟此来扬州多日，却接到诸多哭诉，说经营盐茶此等差使实是苦中之苦，惨中之惨，忍人所不能忍，以至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大毁我清国商贾之形象，鉴于在座各位的苦楚，我与十三皇弟已上报朝廷，商议事宜暂定如下：……”
在座盐茶商不禁纷纷交头接耳起来：“四贝勒这是什么意思？”“谁知道？”
见众人惶惶不安，四阿哥再道：“朝廷体恤各位苦主，着请各自认为此等苦差无力应付之人交出盐茶经营权，朝廷另觅智贤之人接任！”说着，只见旁侧另有江淮商贾排起了长龙阵，大家翘首以盼，纷纷摩拳擦掌，枕戈待旦，就等着四贝勒诏告天下要收回盐茶经营权，重新对外分配。
“这怎么回事？”在位的盐茶商们纷纷忧惑起来，抓耳挠腮，捶胸顿足，坐立难安，“刘大人怎么事先没有告诉我们贝勒爷有这样一茬？”“任先生也是，难道就没句话吗？”“这，这不是要了我们的命了吗？”
再看那旁侧的捐款箱前已是人头攒动，因为十三阿哥和四贝勒早已庄严承诺：谁先表诚意表忠心，谁就首先得到盐茶经营权排位！
再一抬眼，那明黄宝蓝的满清武士早已全副武装一字排开，不苟言笑，立于身后，众位盐茶商直吓得抖抖瑟瑟起来，再也经不住这样的威逼利诱，一个个站了起身来。
猛见带头之人正是淮地大盐商任怀安，胤祥不禁漾开了笑来，道：“哥，你道他能有多顽固不化，说到底他爷不过是个惟利是图的商人，是个保命要紧的小人！”
四阿哥站于一旁，冷眼旁观，道：“那倒也无妨，此次先叫他率众捐了再说，日后慢慢找他的幕后黑手理论！”
胤祥不禁走了前去，往那捐款箱旁边一站，冲那些纷纷上前解囊的盐茶商道：“诸位不是说上千石的精盐细茶一下子被大火给冲没影了吗？”
“是，是，是……”盐茶商们纷纷点头捣蒜，又恍然醒悟，忙道，“我等还能周济，还能周济！”
“你们不是还说，你们和淮河沿岸的灾民没什么两样，如若朝廷叫尔等捐钱捐银，那就无异于是雪上加霜，逼得尔等没有活路了吗？！”胤祥再道。
盐茶商人赶紧抱拳作揖，道：“那些都是小人们瞎说的！”
“瞎说？你们当我们二位爷是泥人，好糊弄的么？”站在胤祥身后的锦贤也不禁插话呵斥起来。
“不，不，小人绝对不敢糊弄贝勒爷和皇阿哥呀！求阿哥和贝勒爷开恩！”“我等愿意为此次淮河大灾捐银捐物！”“二位爷也知道我们是行业内的熟家，如若收权另派，将不利盐茶的持续经营，损害国家银库收帐啊！请二位爷三思！”又是一番絮叨的恳求和告饶。
四阿哥只是冷着面孔，不言语。胤祥再道：“爷的记性虽不算最好，可也还清清楚楚记得，当初初到扬州之时，你们都说我们兄弟是从京城里来的，自然不知道你们的苦处，灾祸一来，就向你们伸手，实在是不给你们艰一条活路可走！如此说来，是朝廷昏聩，不明实情，不体民心咯？！”
一群盐茶商果然被胤祥这几句诘问难住，惊得忙不迭的跪倒一地，惶恐道：“十三阿哥明鉴，那些混帐话可都是扬州知府叫我们这样讲的呀！我等是贪图一些蝇头小利，目光短浅，头脑昏聩，闭目塞听，因此违拗了两位阿哥的朝廷大事，草民们罪该万死，求两位阿哥仁慈，再给草民一次机会吧！”
胤祥暗笑，面上也平静如湖，沉吟道：“行了吧，此事也须看各位如何表决心表诚意，表对朝廷和我们大清国的耿耿忠心！”
众人不由得再看了看一旁不言的冷面贝勒爷，胤祥不露声色，朝那中央戏台望了一眼，道：“都起来吧，今儿还有一场好戏可赏，可都是诸位平日里最爱的戏码！调整一下心情，也好想想清楚了，究竟到底如何才能向朝廷表好决心！”
众位盐茶商再战战兢兢，唯唯诺诺着立起身来，归座，一个个心里的鼓就随着台上那铿锵有声的开场锣敲开了。
那台上有小生步出，启齿唱了起来，正是一段《□□花》：“若不是衬残红，芳径软，怎显得步香尘底样儿浅。且休题眼角儿留情处，则这脚踪儿将心事传。慢俄延，投至到栊门儿前面，刚那了一步远。刚刚的打个照面，风魔了张解元。似神仙归洞天，空馀下杨柳烟，只阙得鸟雀喧。……”
小环和小旦曼妙现身，小环笑道：“呀，门掩着梨花深院，粉墙儿高似青天。恨天，天不与人行方便，好着我难消遣，端的是怎留连。小姐呵，则被你兀的不引了人意马心猿？”
那台上玉人粉彩珠光，明眸善睐，贝齿微现，窈窕身段，拈指轻绾，曼妙唱道一段《寄生草》：“兰麝香仍在，佩环声渐远。东风摇曳垂杨线，游丝牵惹桃花片，珠帘掩映芙蓉面。你道是河中开府相公家，我道是南海水月观音现……”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那丽人身影翩跹，引来台下一阵掌鸣。
“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马儿迍迍的行，车儿快快的随，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听得道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小旦正是唱着一阙《滚绣球》。
小环上前道：“姐姐今日怎么不打扮？”小旦叹了声：“你哪知我的心里呵？”
胤祥远远地看着玉荞和李渔的戏班弟子的精彩对手戏，几欲靠近，却不得不将满腹心思压抑了回去，转面道：“锦贤！”
“主子，奴才候着呢，主子有什么吩咐？”锦贤忙垂首凑上来。
“如今没有什么异常吧？”胤祥不禁想起了前日的担忧。
锦贤忙道：“哪能啊？有安卡其将军在守着呢，而且还有奴才看着，保管出不了乱子！”
胤祥稍稍安心，转而笑道：“这出戏好看吗？”
锦贤忙道：“这是自然，尤其是颜姑娘担纲，自然更是添色不少，啊，真是国色天香啊！”
胤祥忍俊不禁，笑着啐他一口，道：“你既喜欢就立在这里好好的看吧，我离开一下。”
“诶，主子您去哪儿？”锦贤忙跟了上来，胤祥道：“看你的吧，要你多管！”锦贤不放心，还是跟随上来，胤祥没好气：“你怎么老像个跟屁虫似的？！我叫你站这，不许动！”
锦贤只得站定，眼看着主子绕过人群，背影消失在那后台转角处的一霎，不禁嘻嘻笑了。
《西厢记》的两折已然演完，扮演男女主角和小红的伶人站定台上，戏台后上来三五个弟子，手里纷纷捧了百宝箱，李渔一一打开道：“李渔戏班开创经年，众位伶人跟随笠翁走南闯北苦苦打拼，流血流汗，又得众位看官厚爱和支持，方才有了李渔戏班今日之局面，如今淮河大灾，无论商贾巨富还是贫苦乡里，大家万众一心，慷慨解囊，我李笠翁和玉荞姑娘也没有理由香醇私藏，今日愿意作个表率，以期抛砖引玉之效！”玉荞颔首微笑。
一石激起前层浪，座下商贾更无言以对，举座惊忙。
李渔拉开箱笼格子，一一展示道：“玉荞姑娘除了已经出赠的个人私藏外，这些都是玉荞姑娘为本戏班赚下的无数珍宝，也一并捐赠救灾！”拿起一颗晶莹通透的珠子往那阳光下一照，立显纷呈色彩，五光十色，晃得人睁不开眼来，众人惊呼：“这是，这是猫眼？！”
“玉荞姑娘说了，她愿将这批物品竞价拍卖，各位看得过眼的就当场给个价吧！”李渔扬声道。
“一百两！”有人振臂呼道。“五百两，我愿拍下这颗猫眼！”
“三千两！”众人惊呼，更有人高声道：“我出一万两！”
玉荞含笑，退进了后台，坐到了妆镜之前，看着镜中绝世惊俗的彩妆女子不禁怔了，今日此举已是破釜沉舟之举，为了一个心中的男子，值得了！可，外间怎么说？是自己攀龙附凤？还是惺惺作态？一切都不在乎，但求他能懂得就够了！
一只手从背后伸来，拿起了妆台上的彩笔，照着镜中人的柳眉一笔笔轻描勾勒了开去，镜中显出另一张冠玉琢面的笑颜来，道：“怎么样？我的手艺可还过得去？”
玉荞笑而不答，接过了画笔来，放到手边，胤祥道：“今儿我太开心了！”
玉荞转脸看他：“为什么呢？”胤祥握起她的手道：“因为我看出了一个女孩的心意！”
“你倾尽所有，不正表明要跟我回京城的决心吗？”胤祥问道。
“果然是十三阿哥！难不成你也把我当成盐茶商了？也在时时看着玉荞对朝廷的决心和赤诚呢？”玉荞浅浅一笑。胤祥忙辩解道：“谁说的？我胤祥对天起誓！”
抬手向天一指，玉荞握住他的手，无声的笑了，道：“我随便说说罢了，你别当真！”
转念又道：“淮河大水让多少人无家可归了，我这么点心意又算得什么呢？”清凌凌看着胤祥，故意噘嘴，俏皮道：“反正你不会丢下我不管的，是不是？”
胤祥嗤一声笑了起来，将她往怀里一带，抱紧了这个心爱的女子，道：“这是自然！”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二十八、门掩梨花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