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二十七、初试觉秋迟 ...
-
绵绵阴雨过后的天空稍稍放晴了起来,头顶的太阳终究崭露了久违的笑脸,沾染青衫的阴霾悄然化开,步下床榻的胤祥来到书案之前提笔写了一阙小词,抬眼与案边脉脉相望的玉荞不由对视一笑。
站起身来,踏出了房门,穿出了回廊,走到了和煦的阳光之下,张臂一伸,嗅着清幽的花香,突觉神清气爽起来。
月洞门外突显四阿哥的身影来,朗朗笑道:“十三弟,总算见你大好了,你好了,我就安心了!”
看着四哥灿如春阳的笑靥,一身洗色的胤祥只觉自己如同刚刚新生了一般,感慨道:“四哥,这些日子,胤祥耽误大事了!”
“额娘总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哪能怨得了你啊?”四阿哥还是一脸笑意,檀色长袍之外罩了件樱草色的褂子,滚边一色,前心后背四条蛟龙正吞云吐雾,意态傲然。
胤祥心知四哥有要事要外出办理,脑子里突然闪现一个念头来,忙道:“四哥,我看我们是该给他们摆场鸿门宴了,教他们自动就范,地点就在寿芝园!”
四阿哥双眸一闪亮,哦了一声,喜色道:“十三弟真个和我想到一处了!好,我们就摆场鸿门宴,叫那些个盐商吃好喝好,叫他们个个有大戏看!”
“他们既然天天来哭穷,那好办,我们就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看他们如何拆招?!”胤祥踌躇满志地笑道。
面对着胤祥站定的四阿哥突然目光微漾,望到了胤祥的身后,只见一抹丁香色的倩影领着两个水影色的清丽小环盈盈掠过水榭,走了近来,手里都捧着个精雕细刻的玲珑小箱笼。
胤祥也不由得回身,触上了她清泉山涧的眼眸,她漾开了笑意,婉然道:“两位爷为国事日夜操劳,玉荞虽一介布衣,可也想为苦难的灾民尽献一份心力,不知能否?”
叫上小潋小滟走到两人面前,抬手,指尖轻轻一触机关,百宝箱的箱笼盖子便敞开了来,赫然呈现一箱的琳琅满目来,拉出了一层一层的格子,更是叫人目不暇接,在晴和的阳光下放出五光十色的炫彩来。
再打开另外两只小箱也是如此。
“颜姑娘,你这是?”四阿哥一眼看见了那满目闪耀的猫眼海蓝和绿松珍珠,这些物事对于自小在宫里长大的他来说不算稀罕,但他也清楚这些都是上好的珍宝首饰,对这样一个民间优伶来说,这恐怕就是她毕生的家当。
玉荞笑道:“这是玉荞唱戏卖艺多年来的积蓄,还有一些雅士馈赠之物,玉荞平日里也用不上它们,不如换成银亮周济一下需要帮助的人。”
胤祥心领神会,点头微笑,道:“四哥,既是玉荞的一番心意,我们就该代朝廷好好谢谢她了!”“好,就按十三弟说的办。”四阿哥抚掌而道。
玉荞一一合上盖子,从小潋小滟手里接过箱笼,小潋小滟不甘道:“小姐,你可都想好了?她可是你所有的家资了!”
玉荞转身看着两个丫头,目光里满含了期盼和疑惑,她心知她们都是为了自己好,莞尔一笑,道:“我们不都说好了吗?”拿过来交到了德全和锦贤的手里。
四阿哥若有所思地看了玉荞半晌,突然道:“姑娘不知能否再帮一个忙?”
玉荞望了一眼胤祥,胤祥正笑盈盈望着她,她淡定笑笑,旋即回道:“请四贝勒但说无妨,只要是玉荞能使上力的!”
四阿哥放眼一望,彼时正是满院的芙蓉海棠随风摇曳,映衬着视野里那一抹丁香色的剪影格外出挑秀丽,道:“隔日寿芝园里有个大堂会,请颜姑娘来唱,可否?”
玉荞眼内澄光一闪,道:“好,玉荞很荣幸。”
抱着琵琶坐在石桌旁边,调一调弦,随手便弹奏了起来,山涧淌着月华一般叮咚而来。胤祥从后面伸手抚上了她的双肩,低了头,耳语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沿途而来,我还在半路遇上了你们香雪戏班里的一个好姐妹!”
弦音骤歇,她蓦然回脸,鼻端不期然与他相碰,面颊微微升温,道:“她在哪里?”
“别急,她在驿馆!”胤祥笑道。
“是不是麦香?”玉荞雀跃的心差点蹦跳了出来。
胤祥握起她的手,笑道:“看来你们果然姐妹情深,心有灵犀是不是?”
玉荞放下琵琶,道:“我想去看看她!”
“我已经打发锦贤去请她过来了。”胤祥按住她的肩,道。
说着就已看见锦贤独自一人沿着那水上的回廊快走了前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人呢?”胤祥瞪了眼睛问道。
锦贤惴惴不安地将信递到了他手里,无奈道:“麦香姑娘早在两天前就收拾行装自己回苏州了!她向门廊的小柱子留下了这封信,说要亲手交到爷的手里。”
胤祥望了一眼满眼期盼的玉荞,拆开了信封,取出了里面的瓤,展开溜了一眼,不觉释然,对玉荞舒眉一笑,道:“她说她在嘉兴的姑婆病了,要赶着回乡探望。”
“她在嘉兴的姑婆?”玉荞不由一愣,心下狐疑,这丫头何曾有什么亲戚来着?
“别想那么多了,先唱好这次堂会,说不得以后就有机会去嘉兴看看她!”胤祥安慰她道。
她也不禁释然,只听庭外的德全跑来禀报道:“爷,李渔在园外求见!”
“李班主?”玉荞抬眸一望,不觉喜色轻染眉梢,胤祥也朗道:“快请!”“嗻!”
德全一声唱和,退去,不多时便领了个风骨修身的儒生进来,穿行在繁华热闹的芙蓉海棠之间,玉荞不禁升起几分迟疑来,自己那日一别画船,便踪影全无,甚至没有跟他打声招呼。
李渔远远便也瞧见了那海棠树下相依而坐的玉荞和胤祥,一个是秀掩风华,一个是甚笃翩翩,在那浩瀚醉人的海棠花影之中轻言软语,好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走近了,拱手一揖,道:“草民李渔见过十三阿哥!”
胤祥嗯了一声,神情之间甚是满意,道:“李渔李班主,你的戏班已是唱红了大江南北,我曾在京城就已有耳闻,不知今日前来有何事相商?”
李渔不由得看了一眼一直望着自己的玉荞,道:“听说十三阿哥要在寿芝园摆堂会,草民已经接到了四贝勒的邀请,为国效命,草民自不推辞!”
胤祥心道,原来四哥都已有绸缪!
玉荞道:“李班主,玉荞也正是请命要参加堂会,班主可否还允许小女再回戏班,同台献艺?”
李渔嘴角一牵:“这个,李渔只是求之不得啊!”
胤祥看了两人的神情,不觉暗暗有些不快起来,却不露声色,恰巧锦贤跑来一番轻声秘报,他旋即起身离座,道:“我有些公务缠身,李班主正好与玉荞为堂会之事商谈一二,胤祥拜托了!”
李渔忙欠身点头,看着胤祥绕过园子的长廊走了出去,好半晌回了身来,落座下来,看着眼前瓷玉润色的丽人,一丝失落不由袭上心头,道:“玉荞姑娘,你都想好了?”
玉荞一愣,一日之中,这句话不是第一次听见,也不是第一个人对她如此说了,想好了吗?连她自己都想问自己!
突然自嘲一笑:“李班主可以觉得玉荞攀龙附凤。”李渔摇头,玉荞放眼朝那白云堆叠的天外望了开去,舒了口气,笑了,道,“我的心既已不听了我的使唤,我便选择跟着它走!”
说着,起身盈盈一拜,道:“玉荞感谢李班主在我最危难之时收留了我,还教我弹词唱曲,教授舞艺,如此大恩,玉荞实在无以为报,今生今世辜负了班主一片情谊,且请受玉荞一拜!”
李渔忙道:“不要这样,玉荞姑娘,不要这样,这可折杀李渔了!”一时却也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看着玉荞站起身来,立于花树之下,不禁喟叹:“哎,李渔一介书生而已,文不能誊录,武不能救火,惟靠些不入流的奇巧淫技逗笑看官,自身名声狼藉,就算勉强姑娘留在我李渔戏班也是损毁了姑娘的令名,让姑娘明珠暗投……”玉荞连连摇头,他再道,“如今难得姑娘与十三阿哥情投意合两情相悦,堪称世间佳话,李渔虽心有羡慕,却更有一丝欢喜!”
胤祥带了锦贤转出庭园来,突然驻足,锦贤只管埋头跟着,冷不防差点撞上了胤祥的后背,抬眼朝主子一望,胤祥一脸的若有所思,闷道:“你刚才说什么来着?麦香她怎么样了?”
锦贤密切关注着主子的脸色,指指他的箭袖,道:“主子,麦香姑娘那封信里的意思不都写得明明白白吗?爷在玉荞姑娘面前不敢露底,只得说麦香姑娘回了苏州府!”
“住口!”胤祥轻斥道,瞪他一眼,道,“她在信里以死相胁要我将她带回皇城,为奴为婢,这也使得?!”
锦贤却嘿嘿傻笑了起来,道:“这姑娘倒是痴情,主子您不过将她从那恶贼手中救下,她便要以身相许,这个恩惠,爷倒也受得!”
胤祥一听,不禁火大,往头顶敲他一记,斥责道:“狗奴才!这会子还有心情拿爷取笑,看我回头怎么拾掇你!”喝道:“还不快派人出去找去?”
“哎呀,爷甭生气!依奴才看,那丫头不会这么轻易死心的,所以一时半会也不会去跳江。”锦贤抱着脑袋嘻笑道。
胤祥权衡了一番,心里自然有了一番计较,舒展眉头,道:“你马上去找安卡其,让他给我好好盯着,寿芝园的那天,我想麦香会回来。”
锦贤不明深意,哦了一声,回身又抬手往身后园子里一指,道:“那主子放心他们……?”
胤祥没好气瞪他一眼,不由心旌一荡,神情却极是自若,道:“你管那么多闲事干什么?玉荞,我自是信得过!”
“噢,这自然是,自然是!”锦贤连连点头应和,不禁喜笑颜开,絮叨赞道,“玉荞姑娘可不是一般的凡夫俗子,她就像一阵清风,就像一缕月光,就像主子画笔下的仙子!”
胤祥忍俊不禁,啐他道:“滚去吧,白眉赤眼地在这磨牙!”“嗻!”锦贤依旧咧着嘴一路跑去。
胤祥凭栏眼望着水下红白的鱼儿穿梭往来,争先恐后地抢着鱼饵,不觉笑了,悠悠轻道:“鱼儿啊鱼儿,你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