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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六、雨过净无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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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潋小滟面面相觑了一下,道:“小姐未必这样想。”
四阿哥心里一哂笑,心道这两丫头果然不会撒谎,问道:“外间传说李渔戏班里的女戏子皆是李渔的爱妾,如此说来,颜姑娘也已经嫁给了李渔?”
小潋看了一眼小滟,小滟据实道:“李班主是爱惜我家小姐的才情,相邀加入了戏班,说她是李渔的爱妾,这只是外面人的猜测而已。”
四阿哥点了点头,冲门外道:“德全,给两位姑娘备车,送她们回瘦西湖去!”“嗻!”
小潋小滟又是相视一眼,有点意外,缓缓一福身,道了声别,走出门外。
四阿哥道:“请你们回去告诉你家小姐一声,四爷在徐凝门街的寄啸何园等候光临。”
看着两丫头被德全送出了园子去,安卡其从另一边的侧门匆匆赶了进来,递上一份折子,躬身道:“四爷,这是一帮盐商联名签署正准备上报京城的折子。”
四阿哥接过来一看,轰然一抛,远远地扔了出去,不快道:“哼,先给我压着,等过几日得空了,我好好跟他们切磋!”
画船之上难得的寂静,玉荞却是心潮澎湃愁肠百转,她的思绪早已被牵往了另一个所在,当小潋小滟回到画船的时候,她却没有察觉,仍旧傻傻坐在窗前,目光越过那帘栊,看那秋雨洒落湖面的涟漪。
“小姐!”小潋小滟掀帘进来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回头,却兀自问道:“十三阿哥怎么样了?”
小潋小滟相识一愣,上前道:“我们没有亲眼见到,听说回了行馆就越发严重了,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玉荞心里一跳,只觉一阵窒息,却叫小潋小滟没有看出端倪来,小潋小滟忙道:“行馆有个四爷,他说请小姐去徐凝门街的寄啸何园见他,他在那里等候。”
玉荞有些了然,点点头,站起来,回了身,道:“我知道了,去去就回,你们不必惊动李班主。”
“小姐,我们跟着你去!”小潋忙跟上道。
“不用,你们守着这里就好,我很快回来。”玉荞披上氅衣,轻轻将襟口的带子系上。
小滟赶上来:“小姐,万一他们为难你怎么办?”
玉荞戴好挡雨的斗笠,走出了船舱,曝露到雨地里,回眸一笑:“多心了,你们毕竟是李渔戏班的人,还是在此好好守候!”
不等多言,已见她衣袂飘飞,踏着狭长滑溜的跳板走上了岸边,一路迤逦,魅影翩跹,很快淹没于浩淼如烟的雨幕里。
乘着马车沿运河一路驶来,沿岸的彩叶草在朦朦烟雨中缤纷绚烂,桂子的馨香悄悄弥散在这潮湿的空气里,寒冽却沁人心脾。
马车来到寄啸园门口停贮下来,玉荞走出了车外,向门房说明了来意,便径直被领了进去,穿越过浩瀚的百合海棠深处,来到了内庭。
内庭花厅里空无一人,她脚踏在厚重的地毯上,悄无声息,那是绘着大丽菊图案的波斯进口毯;四壁的写意字画,花草鸟虫,妙趣横生;三面搁着八张雕花细作的黄花梨椅子,分明又是渗透了北方满蒙之风的创意品。
正悄悄打量着,两声脚步响不期然转过了檐柱后的帘幔来,道了声:“颜姑娘登门造访,在下有失远迎!”
玉荞蓦然转身,已瞥见了那帘幔后现身的华服公子,看来比胤祥年龄稍长,沉稳持重又神采奕奕,眉宇之间自有一股凌人超脱的贵气,抬手一拂帘,便是袖底生风。
见到玉荞,四阿哥自是静默暗藏,心里却也不由得讶异一下,出尘月仙,气质天成,似淡雅清风暗香浮盈,又像月之璃色流光异彩,此女果真不俗,难怪自家弟弟为她辗转返恻,积忧成患!
玉荞微微一福:“小女颜玉荞见过四贝勒!”
四阿哥站到中央,气定神闲,看着玉荞不由微微一笑,玉荞心里凛然,道:“四贝勒召小女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颜姑娘是冰雪聪明之人,恐怕心里早就知道我想说什么!”四阿哥依旧深藏不露,端起婢女端来的新茶向她微微含笑示意。
玉荞也接过了婢女的茶盏,突然道:“四贝勒是不放心玉荞,或关或杀玉荞都不会怨天尤人。”
四阿哥看她举手投足之间意态格外安闲,心里倒是暗暗诧了几分,不由得笑了两声,道:“难道在颜姑娘心里,皇子就是不分是非不辨忠奸草菅人命的昏庸之辈么?”
玉荞一愣,忙道:“四贝勒误会了,玉荞不是这个意思,玉荞知道十三阿哥钟情,可玉荞自知接受不起,曾向皇上誓言,要远离皇城远离十三阿哥,但没想到在扬州又偶遇了十三阿哥,还害得他伤寒加深,卧病在床,一切都是玉荞的错,玉荞愿意一力承担!”
四阿哥静静听着玉荞的声声自责,不由思绪飘渺,眼前浮现起另一只倩然妙影来,哎,一切随风,化作云烟……可是,眼前的女子和十三弟却正是情投意合两情相悦,甘为对方牺牲付出,不是吗?
转念,笑笑,道:“颜姑娘为何就认定我会棒打鸳鸯,生生制造一出人间憾事呢?”
玉荞抬眼,一抹意外倏然划过,却很快归于无痕,道:“四贝勒既然避开十三阿哥叫玉荞前来何园,玉荞实在也想不出四贝勒不阻止玉荞的理由。”
四阿哥啜了一口新茶,一丝意味深长的涟漪浮漾开去,道:“你猜的不错,为了我的十三弟,我原本是打算对你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可见到你又跟你交谈之后,我决定改变主意了。”
玉荞眼里浮现一抹意外,但那跳掷的两簇火焰很快冷却了下去:“不知四贝勒此刻又是何主意?”
四阿哥负手踱了几步,突然回身,道:“胤祥和我此番南下筹款赈灾,回京之时希望姑娘跟我们一同回去。”
玉荞轻轻摇了摇头,道:“不,四贝勒一番好意,玉荞恐怕是要辜负了!我不想再去搅扰十三阿哥的生活,更不想挑起阿哥和皇上之间的嫌隙,玉荞既然已经答应了皇上,我就得做到!就当小女子自以为是不知好歹吧,玉荞已经扎根在了扬州,习惯了弹唱为生的日子,也不再想去重新开始另一种本就不属于我的生活!”盈盈一礼,告辞道,“四贝勒见谅,小女告辞了!”
看着她婷婷袅娜的背影向门口走去,四阿哥道:“十三弟今早咳血了!”
玉荞本已将一只脚跨出了门去,乍听此言,不由大吃一惊,脑子里只听轰然作响,伸手将那门楣一抓,立身缓缓转了过来,幽幽看着四阿哥,他一脸明澈,丝毫没有说谎的意味。
她很想问这是为什么,可是终究没有问出口来,不用别人回答,其实她早应知晓,十三阿哥对她用情已深,她对十三阿哥何尝又不是?
“姑娘不想去看看他吗?”“我想我不是大夫,我帮不了他!”
“可你成了他心里化不开的结,没你救不了他!”“日子长了,就会慢慢习惯,渐渐淡忘。”
“姑娘!”四阿哥再叫住了正要离开的玉荞,“就算这次他退烧了,大夫治好了他的伤寒,可是他的心病却会愈加严重,日子长了,虽然表面结痂,但内里却会化脓、溃烂,终究深入骨髓,医不能治,纵有扁鹊华佗,亦是回天乏术!”
玉荞愀然变色,两泓清泉泠泠清清地望着四阿哥,四阿哥道:“我不是危言耸听,十三是我的亲亲手足,我了解他!”
静静躺在锦衾深处的胤祥只是紧合双眼,两道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扫下两片看似俏皮的暗影,他的高烧虽已悄悄褪去,双颊却微微绯红,散发灼人的热度,双唇早已被烤得失去了往日的血色,泛出淡青的苍白。
玉荞举起杯子靠近他的嘴边滴了几滴温水,帮他稍稍润了润嘴唇,再接过婢女手中的湿毛巾敷到了他的额头,他冷不丁呓语了两声:“玉荞,玉荞……”
玉荞抓紧了他的手,想要唤醒他,却见他又沉寂了下去,昏昏沉睡了过去。玉荞握着他的双手放在颌下,静静地看着他的脸,不禁道:“胤祥,我该怎么办?”
想着想着,一缕情思油然升腾上来,她用自己的面庞贴上了胤祥那热力散发的双颊,两滴眼泪不由得簌簌滚落下来,啪啪地滴落到了胤祥的脸上。
“你害怕退缩了?”耳边萦绕起一个缥缈虚无的声音来,她仍旧贴着他的脸本能地摇了摇头。
“咳咳……”突然咳嗽了两声,惊得她立起身来,惊奇地看着已然睁眼的胤祥,他再咳了几声,玉荞忙伸手抚上他的胸口:“你醒了?有没有觉得好点?”
胤祥坐起身来,将她的小手一握,放在胸膛,道:“告诉我,你是不是害怕外面人的眼光,是不是害怕那所谓攀龙附凤的流言蜚语,是不是我皇阿玛的皇权威压?”
玉荞摇头,清晰道:“不是。”
“那你是不是担心和我在一起会招来诸多麻烦,所以对我不屑一顾,极力想摆脱我这个大麻烦?”玉荞再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你还是在乎你的身份?我说过了,你是个好姑娘,纯清透明的好姑娘!”胤祥一把搂紧了她,她挣脱开来,回道:“你是天潢贵胄的阿哥……”
胤祥决然打断了她,道:“在你面前,我何曾将自己当作是天潢贵胄?!你这样说对我实在太不公平!”红粉霏霏的烛火蒙着轻纱的柔光映照在他的脸上,珠玉一般的离合神光。
是的,他从未盛气凌人高高在上过,何来的天潢贵胄之说?她不过是想找个借口而已,却不想自己的伪装如此脆弱,被他一下子粉碎得灰飞烟灭,无处遁形!
终究开了口道:“我远离你逃开你,其实是怕我会给你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我不想别人将我当作掣肘于你的借口,我明白你手足情深,所以我不愿成为你成就万丈雄心的羁绊!我为你好,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怎么会不明白?”胤祥轻轻笑了起来,道,“可你知道怎样才是真正的为我好吗?”
隔着莹然荡漾的波光,玉荞看着他,渐渐入定,胤祥紧紧揽了她过来,怀抱到温热的胸口,两颗心就那样亲密地贴在了一起,玉荞不由自主地抬手抚上了他汗水濡湿了的后背,牢牢抱紧了。
温柔的唇角划过她的耳际,印上了她脂香软滑的片唇,舌尖探了进去,感受那前所未有的香甜之味,诱惑着,启发着,在她幽兰气息之下,缠绕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