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清絮扬春风（清）》星光舞

25、二十五、深柳辇路开

　　她立起身来，离开了那个怀抱，又道：“换上你的衣裳，走吧。”

　　胤祥诧于她的转变，迷惑道：“你不跟我走吗？”

　　玉荞依然背对他，看向窗外那混沌一色的黑暗，清晰道：“十三阿哥，请回吧，我已经嫁给李班主了！”

　　“你说什么？”胤祥乍然一听，不由得从床上翻坐了起来，露出一身雪白薄透的褛衣，跳下床来，抓住玉荞的双肩，气极道，“你骗我的，是不是？你告诉我？”

　　“十三阿哥太不了解李渔戏班，跟着他四处唱戏的女伶可都是他的姬妾，我也不例外！”玉荞抚开他的手，笃定道，“所以，请十三阿哥不要再在我这样一个伶人身上浪费时间，你还有更重要的家国大事，是不是？”

　　胤祥仿佛被人在一瞬间抽去了真气，惶惑迷离了，脑子里直如一片疾风暴雨过境之后的断壁残垣，瞪大了双眸，往那怀里掏出一件物事，高高举了起来，道：“玉荞，你看看，这是什么？”

　　那就是一串留在他手里的珠链而已，盛开的雏菊依然清雅怡然，艾绿的色泽映在他的心上，恍惚像长了荒草一般，漫无边际的荒芜：“这是当初你我的约定！”

　　玉荞浅浅笑了笑：“如果十三阿哥看得上眼，就留在身边吧。”

　　一句话蓦然梗在他的喉间，抬手覆上自己光洁的额顶，掩了痛苦万分，跌跌撞撞坐进了床沿，似是悲怆沉淀，久久没有动弹。

　　玉荞一咬牙，下了个决心，展开衣衫，凑上前去，道：“请十三阿哥更衣。”

　　胤祥缓缓将两只胳膊插进了袖筒里，玉荞转身，正要为他系上盘扣，他心里一阵撼然，陡然将她死命地抱进了怀里，就好像没有了明天，绝然道：“玉荞，你好狠的心！你非要将我一片一片慢慢凌迟，撕碎了，最后弃尸荒野？！”

　　玉荞心弦难平，心道：不要逼我，胤祥，不要逼我，你赶快离开，我怕我真的坚持不到最后！

　　辗转返恻之间，就在意志快要崩塌的一霎，船外的跳板边便有火光显现而来，竹帘之外蓦然响起了好多人声，甲板上还跳上好些军靴铁履的侍卫来。

　　玉荞挣扎开来，悄悄抹一把眼角，冷色道：“十三阿哥，请回吧，民女恭送阿哥！”说着，扶腰垂首蹲身下去。

　　看着这刻意疏离自己的女子，胤祥却也来不及再多想，举着火把的嘈杂声已经到了船头，一队正黄旗的满洲侍卫由锦贤带领着站到了竹帘之外，两侧排开，锦贤掀帘而入，猛抬眼见了衣衫松解的胤祥，吃了一惊，叫了声主子。

　　胤祥分明不快，锦贤也看见了那垂首躬身的颜玉荞，依旧楚楚动人，可也刻意与自家主子保持了一段得体的距离。

　　锦贤忙不迭的上前伺候着主子更衣，却看见了胤祥一头细密的汗，惊呼了声：“呀，主子，您这莫不是淋雨淋病了？”

　　此时的胤祥哪有心思跟小厮闲谈，正没好气，一脚踢开他，骂道：“蠢材蠢材，去，去，去，爷我自己来！”说着，就扣好自己衣襟上的盘扣，又系好了腰带。

　　胤祥嘴里骂着，却又忍不住朝一侧的玉荞看了一眼，仍旧冷漠着一张玉颜，生人勿近的排斥，不禁更添了几分心内的苦闷，抬手朝门外一指，冲锦贤喝道：“是谁叫你带着他们来的？！”

　　锦贤与胤祥朝夕相处，知道他不是个横征暴敛的恶主，今日的反常倒也并未叫他害怕，于是凑前了道：“回主子，是两个叫小潋小滟的丫头跑到行馆里告诉四爷您在瘦西湖的画船上，四爷担心主子安危，所以叫奴才带着侍卫来。”

　　胤祥再看看玉荞，还是一泓沉寂的静水，看不出心底的波澜，锦贤催促道：“主子！主子！”

　　胤祥吐口气，掀帘迈步走了出来，锦贤手忙脚乱地跟了出来。

　　看着那重新合拢的门帘，玉荞的心也跟着合拢了起来，对自己道，一切都结束了。

　　船头的火光还未散去，只听帘外锦贤的一声惊呼，道：“主子！”

　　玉荞心里猛跳了一下，抬手撩开了那半幅低垂的窗帘，正看见走过狭长跳板的胤祥身姿一软，险些跌落下水去，她不由捂嘴，生生压抑回去了那喉间呼之欲出的惊叫，看着锦贤和身后的侍卫一把扶住他，将他缓缓扶过了跳板，上了岸去。

　　“主子，你怎么了？你真的是病了？”锦贤稳住胤祥摇摇欲坠的身子，抬眼细看，那额头上又是一片细密的汗珠，面色苍白了起来，嘴唇都渐渐青了，锦贤吓得哭了出来：“主子，主子，你到底怎么了？你挺住，奴才这就带你回行馆看大夫去！”

　　玉荞还是捂住嘴，咬紧了牙关，终究将那躁动不安的情愫和冲动压抑了回去，隔帘看着锦贤和一群侍卫将胤祥送走了。

　　冰冷的秋雨绵绵不休，胤祥回到行馆的房间，不觉又发起烧来，昏昏沉沉睡到了天明，却也不见好转，愁得锦贤抓耳挠腮，几乎不得安生。

　　“锦贤，刚才大夫到底怎么说？”四阿哥掀帘走了进来，往胤祥躺着的床头一坐，伸手朝胤祥头上一探，不觉眉心紧蹙起来。

　　锦贤忙不迭的凑近来，道：“回贝勒爷，我家主子到瘦西湖淋了雨，本就受了风寒，而且调理不适，加之，这些日子来一直过度操劳，好几夜都不眠不休，所以这样一下子来就抗不住了！”

　　四阿哥微微沉吟了一声，却也没有说什么怪责的话。

　　窗外天光照旧潮湿晦暗，红纱罩子内的烛火摇曳着，映红了胤祥昏睡中的脸颊，像被灼烫了一般，突然一阵轻颤，咳嗽了起来，起先是轻微的，尔后咳得愈加厉害起来，辗转着，似被一阵痛苦的痉挛折磨起来。

　　四阿哥抓住了他的手，摇晃道：“十三弟，是我，是四哥啊，你怎么样？”

　　锦贤也不顾一切飞扑上来，哭道：“主子，主子，你醒醒啊，你睁开眼看看奴才！”

　　紧接着又是数声猛咳，四阿哥将他轻轻托起半个身子，锦贤赶忙握了帕子俯身上前，正要为他擦拭一头的密汗，他陡然一个前倾，那一声咳嗽正正呛到了雪白的绸帕上。

　　锦贤不由一惊，心里像被一记重捶击碎了心房，手中的绸帕本能一合，就那样捧着跪在榻前，目光定了。

　　四阿哥心知不妙，喝道：“锦贤！”锦贤肝胆俱裂，只觉头顶轰然炸开了，惊恐叫道：“贝勒爷，你可要救救我家主子！”说着，双手摊开，赫然显出那绸帕中央的殷红来，一片枝影扶疏的图案，仿佛蔷薇盛放的花蕊。

　　四阿哥也不由一阵惊心，放胤祥平躺了下去，站起身来，道：“你别忙着惊慌，宫里的太医也该赶来了！”

　　走到门口，道：“你好好伺候着你家爷，不许到处声张！”锦贤捣头杵蒜。

　　四阿哥踏出门廊外，一个身着明黄武士军服的侍卫就冒着细雨领了个瓜皮小帽的老先生一路奔来了，四阿哥在门廊站定，不由暗自吐了口气。

　　“奴才安卡其领隆大人之命，为四爷带来了太医院的胡太医！”侍卫拢拳道。

　　那瓜皮小帽的老先生上前抱拳礼道：“四爷，奴才正是太医院的右院判胡青阳！”

　　四阿哥剑眉一舒展，将他轻轻一托，道：“快，给十三阿哥瞧瞧去！”忙着德全领着胡太医转进了房间去。

　　四阿哥看了一眼门廊边垂手的安卡其，轻道：“此事可有惊动了宫内的人？”

　　“回四爷的话，隆大人此番特地叮嘱过了，万事请四爷放心！”

　　四阿哥稍稍缓了口气来，挥挥手，叫那安卡其离开，自己负手踏进了胤祥的房间里来，那里胡太医正坐在床头，细细地把握看诊。

　　四阿哥静静等着胡太医挪开了身子，退到了外间的厅里，将桌上纸页一摊，四阿哥问道：“我十三弟怎么样？”

　　胡太医抬眼，神情倒甚缓和，道：“贝勒爷请宽心，十三阿哥是有些劳累过甚，着了风寒，外感寒邪，伤及华盖，致使阳气不足，卫气不固，气血逆乱，不妨不妨，奴才开几剂药方，让十三阿哥坚持服用下去，再以燕窝调养，便无大碍。”

　　四阿哥见太医如此说，便稍稍安心，又问道：“那十三弟何时会醒来？”

　　胡太医道：“十三阿哥体魄矫健，若用药得当，应当不出今日午时便会退烧清醒。”

　　四阿哥点点头，心里沉吟，回想起锦贤讲述去瘦西湖接十三阿哥回行馆的情景来，想必十三弟病情显然是反复并加重了，除了外感风寒劳累过度，恐怕还应该有什么伤及他的情愫作祟，令他咳血伤神，昏睡不醒！

　　打发走了胡太医，再叫了锦贤过来，让他详细重复了一遍到瘦西湖的楼船上接回胤祥的事，眼前不禁浮现出一只的倩影来，这到底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女子，会引得胤祥如此惦念，舍不得又放不下？

　　“德全！”四阿哥冲那门外叫了一声，“把那叫小潋小滟的丫头带过来。”

　　“嗻。”德全立刻领命，躬身退去。

　　站到堂下的两个丫头一副典型的江南装扮，头顶梳着两只玲珑的发髻，配饰简单，清水的模样，淡雅水灵，杏眼圆睁着，看来格外的机敏伶俐，倒有些胆识，无惧无畏地站在原地，迎向他的打量之色。

　　德全喝道：“没规矩的小丫头片子，见了主子还不下跪？”

　　两个丫头道：“他是你的主子又不是我们的主子，为什么要我们跪？我们只是来好心送信的！你们凭什么把我们关在这儿？”

　　四阿哥朝德全伸手一挥，德全会意，退走到了门口。

　　四阿哥笑笑，走到两个丫头跟前，踱了几步，沉吟了半晌，道：“小潋小滟，唔，果然不俗，想必你们家小姐亦是何等天人之姿吧？”

　　再看着她们凛凛清澈的目光，笑道：“据说颜姑娘是你们姐妹的主子，你们这么做可就是在出卖她！”

　　“我们不是出卖主子，小姐也是我们姐妹的救命恩人，我们是不想小姐冒险！”

　　“冒险？”四阿哥诧道，目光亮晶晶一闪。

　　小潋道：“我们知道十三爷是宫里的皇子，我们小姐却是唱戏的伶人，早前在京城就遭了牢狱之灾，皇帝老儿还警告过小姐不可逾矩，小姐好不容易来到扬州遇上好心的李渔班主，过上安生日子，如今这个十三皇子来搅扰，我们姐妹怎可坐视不理？”

　　“你们竟真是做如此想法？”四阿哥看了两个丫头半晌，又道，“颜姑娘也是这么想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