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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四、一汀烟雨寒 ...

  •   胤祥早已瞧见了船内的玉荞,心急如焚,急道:“玉荞,就算我跳下去,也要游到你身边!”

      果然,扑通一声,整个人沉沉地摔进了冰凉的湖水里。满人自幼擅长马术骑射,却少有水上经验,胤祥自然也不例外,更何况皇家公子哥儿何尝吃过这样的苦头?秋水寒凉刺骨,更渗入骨髓,僵得他更加施展不开手脚,只扑腾扑腾着点点水花。

      小潋惊道:“小姐,那位公子看着是不行了!他真的不会凫水啊!”小滟也道:“小姐,他要是真淹死了,可怎么办?”

      玉荞早已看在眼里,疼在心上,这一声声的惊呼犹如根根利刺穿透了她的心脏。

      李渔不露声色,还是看着玉荞面上的变化,众位酒客争相劝解:“他要找死,由得他!来来,我们喝酒,找我们的乐子!”

      眼看着胤祥已经喝下了好几口生水,渐渐不支,玉荞再也按捺不住,摆脱了酒客的纠缠,冲出船舱来,却被身后两个小环一拉,道:“小姐,不行!你不能下去!”

      玉荞决然道:“你们松手!”挣开小潋小滟,她一个鲤鱼翻腾,凌空跃下了那寒凉的湖水,船上人无不唏嘘喟叹。

      玉荞识得几分水性,很快游到了就要沉没下去的胤祥身边,一把抱紧了他,只觉得仿佛有千钧之沉,可怎么使劲也终究是弄不上岸去,道:“胤祥,你坚持一会!”胤祥却是闭口说不出话来,在一片浩淼烟水之中险些晕厥了过去。

      再接着是两声扑通的清响,是小潋小滟跳下水来救人了。

      “小姐,我们跟你一起救人!”

      风雨之中,一群看客只是站立船头,看着水下挣扎的主仆,看着她们托着溺水的公子爷朝那水浅的草岸划去。

      李渔静默着看了半晌,突然冲那舷上的艄公道:“舵叔,向那草岸靠过去!”那舷上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艄公应了一声,挥手就指挥着手下舵手松了缆绳,纷纷摇浆靠了过去。

      “李渔,你这是干什么?”众位看客无不疑惑,纷纷起哄。

      “李班主,那可是你的爱姬呀!你怎么容得她这样?”

      “李渔,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李渔,你要不在乎这个荞姬,就按当初说的卖了给我,岂不两便?何苦眼睁睁看她舍身去救别个公子哥儿?非但不生气,还划船过去相助,你这怎算是大丈夫所为……”

      一群看客不是豪手掷金的乡绅公子就是些附庸风雅的门第腐儒,此刻抄起手来旁观喋喋不休仍觉毫不解气,谁叫这样的便宜事儿没有白白落到自己头上呢?想想平日里的阔绰豪气掷手金山,在这绝艳无双的荞姬身上也没少花心思,可如今关键时刻却亲眼目睹此等事情,怎能不妒火中烧?

      眼看着画船泊到了另一处岸边,李渔突然看着这一群人,冲身旁的小僮道:“筭儿,送客人下船!”

      “诶,李渔,你……”“你什么意思?”

      一群花钱看戏的看客被筭儿两三下赶下了画船去,李渔撑了伞,跑上了船舷来,看着烟雨迷茫中起伏跌落的玉荞主仆,急道:“舵叔,舵叔,快,赶快救人!”

      船舷上的舵手们跟着领头的艄公跳下水去,很快救起了玉荞四人上船来。

      胤祥从未在凉水里颠簸过这么久,一上船就发起烧来,玉荞让人帮他换了套干爽的衣衫躺下,舱内很快生起火来,他还是不停的发颤;对于这位公子的身份,李渔不禁心焦如焚起来。

      将玉荞拉到一边,道:“颜姑娘,你不说明我也知晓,我李渔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世面也该见过不少,你称呼他‘胤祥’,我想我已知道这位公子的身份!”

      玉荞眉心一蹙,并无心思想要隐瞒,既然班主都知道,还何必掩饰?于是默认。

      伸手探探他的额头,高烧不褪,反而更烫了几分,李渔眼看着也觉得不是办法,转身要往船下走去,玉荞道:“李班主,你要去哪里?”

      “颜姑娘,兹事体大,倘若这位公子有何意外,我小小一个李渔可是吃罪不起,我去行馆告诉他随行的人去,让他们带人来接走公子去好好照料!”

      “李班主三思,”玉荞心里不由得悬吊了起来,茫然的压迫感不觉又漫天席卷而来,道,“请李班主不要去惊动那行馆的四爷,倘若见到叫锦贤的小厮,只管吩咐他切无忧心,他家主子在这里很好,明日就会回去。”

      李渔点点头,带着筭儿离开了画船。

      “小姐,换件衣裳吧,你浑身都湿透了!”小滟捧了干爽的衣衫出来。

      玉荞拂了拂贴在额前的发丝,正湿漉漉地滴着水,就像船舱外雨点滴答的天色,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小潋促道:“小姐,赶快进里间换了吧,外面的掌舵我都打发走了。”

      玉荞看了看躺在床榻里面的胤祥,闭目合眼,甚是安然,转动手中的钳子拨了拨炭火,方才拿了衣衫转进了里间去了。

      小潋看了一眼小滟,道:“船上的发烧药都用得差不多了,你先在这里守着,我到市集上去抓些好药回来。”

      小滟送到船头,道:“你快些回来。”回身把那一炉炭火拨得更旺了些,一抬头,玉荞已经焕然一新,转出了珠帘来。

      “小姐,”小滟忍不住好奇心,起身迎上去,问道,“这位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小姐为何要这般舍命相救?”

      玉荞半晌没有回答,只是走到舱尾那灶火旁,掀开了药罐盖子,一股湿热刺激的中草药味道便扑鼻而来,她掏出帕子,包住那烫灼的手柄,将里面那栗色发黑的药汁滴滴逆了出来,盛到一只小巧的白瓷细碗里。

      小滟更是不解,上前道:“小姐,你告诉我,这位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小姐为什么对他这么周到?难道他真的比李班主还好?”

      玉荞面色一滞,双手捧着药碗,悠悠道:“不要拿他和李班主比,李班主是个好人,是个值得玉荞敬佩的好人,而他,也许不算好人,甚至是一个我本该痛恨的人!是他——杀了我们香雪戏班上下数十条人命!”

      小滟不由得眉心一拧,厉道:“原来他是这样的坏人,那我们还救他干什么?”说着就要一把夺过玉荞手里的药碗。

      玉荞一闪,道:“小滟,你还小,你不懂,我救他自然有我的道理!”

      小滟的确不懂,只管据理力争道:“我只知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像他这样滥杀无辜的坏人我们就该让他自生自灭!”不由分说,抢过了碗,哗然一声,远远泼洒了出去。

      “小滟!”玉荞一时惊怒交加,却又无可奈何,心里直如撕裂了一般疼痛。

      小滟看她表情,更是不解,道:“小姐,你难道没有看见李班主走的时候看起来多伤心?”

      玉荞心里一顿,道:“李班主是好人,玉荞辜负了他!”

      怏怏踏进房内,那里的炭火仍烧得恣意旺盛着,混合空气里充盈的水蒸气,蒸腾起一屋子的热浪来,湿润的,叫人浑身舒畅通泰起来,玉荞不由得精神振奋了几分,走近床前,伸手搭上了胤祥的额头,他已经出了淋漓的大汗,热度竟悄悄减退了几许。

      她不禁在心底欢欣了起来,掏出罗帕来不停地帮他拭去脸颊和额头的汗水,只听他喃喃呓语道:“水……水……”

      “你等等,我马上给你端水来。”玉荞几乎高兴得忘了身边还一直盯着她不满的小滟。

      端了稍稍冷却的温水回来,抬起他的头,将茶杯凑近了他的唇边,看他嘴唇泛白,碰到温水,一口喝了下去,玉荞不觉一阵揪心的疼。

      小滟不甘心道:“小姐,你到底还记不记得这个人是你的仇人,他是杀死你们戏班的刽子手!”

      玉荞仍旧坐在床榻旁边的凳子上,头也不回,道:“好了,小滟,我有分寸,这件事让我自己作个了结,好不好?”

      小滟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了,站了半晌,方才转身朝那画船外走了出去,玉荞道:“你们若真为李班主好,就不要把他扯进来!”

      小滟一愣,不由点了点头,道:“小姐,我们也都想为你好!”舱门前的竹帘一卷,风雨阻隔,小滟的倩影便消失在了船外。

      仍旧一动不动地在床榻旁边的凳子上枯坐了很久,眼看着船外的天色在淅淅沥沥的雨雾中黯淡了下来,床榻深处的胤祥蓦然轻轻哼出了一声,睁开了眼来,正好望见床边一张喜忧难定的脸。

      他悠然道:“玉荞,你救了我!”

      玉荞冷去了面容,目光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望着门前那被秋风翻卷得零落作响的竹帘,淡淡道:“十三阿哥,你也见到你要见的人了,换上你的衣裳,走吧。”甩手将他烘烤干净的衣衫扔到了他的床头,起身欲去。

      胤祥心里咯噔了一下,抬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道:“玉荞,我今天千辛万苦才找到你,怎么能一句话都不说就走?”

      玉荞回身,迎住他亮晶晶的眸光,仍是浅淡道:“我和一个双手沾满香雪戏班鲜血的人有什么好谈的?”

      “玉荞……”一阵轩然浪涛撞击到胤祥的心里,他欲言又止,面对这个问题,他还能辩解些什么?难道告诉她一切并非是他所为?告诉她整件事他只是代人顶罪?

      不,不能,绝对不能!他怔忡良久,终究颓然叹了口气,道:“玉荞,我想我再怎么解释都是徒劳,可是,我想争取一次机会!”

      玉荞从那又湿又热的掌中抽回了手来,两两相望良久,一口气兀自倾泻了出来,道:“胤祥,我想这件事不是你做的!”

      乍听此言,胤祥好一阵惊诧,不禁又喜又忧,喜的是眼前这珠玉一般的姑娘真正是最懂得他的人;忧的是她太过聪明,如若看透洞悉一切,在红尘颠簸之中于她未尝是一件好事。

      再拉了她的手回来,道:“不要再追问这件事好不好?”

      玉荞定定看住他,半晌方道:“胤祥,你是要保护谁?”

      胤祥看着她的脸,温和笑笑,摇摇头:“别再问了,只要有你懂我就够了!”

      玉荞反握紧了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上,让那被炭火烤得通红的面颊稍稍冷却,道:“我原本不懂男人之间那豪气干云的情谊,可胤祥,现在你叫我疑惑了!”

      “那你可愿意去懂?”胤祥双手一抬,将她搂进了怀里,“就像我懂得他的万丈雄心一样!”

      脸贴着他濡湿的胸膛,聆听着那点点滴滴的心跳,眼前的烛光开始迷蒙了起来,她喃喃艰辛道:“我愿意!”

      可这又能代表她可以原谅那个‘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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