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二十三、迷神伤情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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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的明月楼上。
两位优伶弹唱正酣，周遭茶客也品味正浓，楼上楼下一阵热火朝天，瓢泼大雨早已被隔绝在帘外，踏入明月楼内就仿佛步入了另一个世界，另一重天地。
凤竹雅间里坐了两人，正是扬州知府刘文礼和另一位绫罗绸缎加身的富贾商人，此人正是此次牵头拒付灾款的淮地大盐商任怀安。
两人不停窃窃私语，把酒举盏之间，一阵喟笑。
“刘大人，我等的事就要拜托刘大人给个主意了，看那两位皇城来的阿哥，我等终究是惹不起的。”任怀安斟了一杯酒，递到刘文礼的面前。
刘文礼嗤笑了起来，不屑道：“哎，你慌什么？咱们上头可也是有响当当的八阿哥罩着！如今朝野上下，皇城内外，要论贤名远扬谁比得过当今的八阿哥？八阿哥乃当世无双的八贤王，日后的皇位人选谁个担保不落他的囊中？！你们哪你们，重利归重利，可别顾了眼前而忘了长远，也算是我胸襟开阔，不吝啬多点拨你们几下。”
任怀安不由喜上眉梢，阿谀道：“那小人还指望刘大人指点迷津！”
刘文礼饶有介事，招招手，让对方附耳上来，低声道：“如果我就卖你们个小消息，保管让这两位阿哥自顾不暇，此事断断不能圆满交差！”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耳语一番，任怀安不禁惊喜交加，叹道：“原来竟有此事？想不到堂堂一位阿哥也好上了这一口？”不由得嘿嘿阴笑起来。
窗外秋雨越发细密了，携着丝丝入骨的凉意，无休无止地撩开窗帘灌了进来，盈满一室的阴凉，胤祥来到扬州四方绸缪赈灾集款之事，已经熬了好几晚通宵，湿漉漉的午后，匆匆用完午膳，本打算坐到书房里静等消息来报，抑止不住的倦意却漫天袭来。
不觉悄悄打了个小盹，一阵寒风席卷，锦贤轻手轻脚走了近来，悄声道：“主子！”他微微抬眼，锦贤再道，“管事的旺儿回来了，说有要紧的事报告给爷知道。”
胤祥嗯了一声，正身起来，拍拍额头，顿时清醒了好几分，立刻精神抖擞起来，道：“叫他进来！”
锦贤很快转出门去叫了旺儿进来，这本是此次南下筹款首位捐款赈灾的盐商家的管家，颇得信任，所以安排了他不少打探消息的差使，也历来干得漂漂亮亮。
胤祥道：“你有什么要紧的事？你说吧。”旺儿两眼亮晶晶的，附上前来，道：“听说鼎鼎大名的李渔戏班来了扬州，新近还纳了个色艺双馨弹唱了得的□□伶，唱的都是没听过的新曲目，在瘦西湖的楼船上摆开坐堂会，这些个哭穷的盐茶商都奔那儿去了呢。”
胤祥心里不觉一颤，陡然揪了旺儿的臂膀道：“说，那□□伶是打哪儿来？”
旺儿本以为爷会勃然大怒，万万没有想到爷此时关心的恰是这个女伶，道：“只听说这个女子弹唱的是苏州话，其余的小的都从无知道了。”
仔细观察着胤祥面上表情的变化，试探道：“十三爷是要小的去打听一下这个女子的底细吗？”
胤祥不觉颓然，挥挥手，道：“你出去吧，暂时没事吩咐你。”
看着锦贤领那旺儿出去了，他霍然起来，心跳得快了几分，一遍遍地问自己说，是她吗？是她吗？原本打算在完差之后只身赶赴苏州去寻找佳人芳踪的，却不期然在扬州得到了这样一条让人心湖难平的消息。
他径直走出门来，锦贤一路追来，急道：“主子，刚才旺儿的话奴才都听见了，主子不是要去找那戏班唱曲的姑娘吧？”
胤祥驻足，看了一眼锦贤，道：“你在馆里待着，我出去一下就回来。”
锦贤往前路一拦，道：“主子，主子，您就听奴才一句劝吧，这是非常时期，多少盐茶商都急着掣主子的肘，对那些瓦栏戏子人家避免还来不及，主子却要露出辫子让那些小人揪！”
胤祥冷却了脸孔，依旧沿着廊沿一路朝外面走去，道：“你不用劝我，这是我的决定！”
锦贤眼看着是劝不动了，自己主子的脾性自己也是知道的，一言九鼎，一旦决定，就算十匹马也拉不回来，除非……除非请四爷出面？不，此事，断然不能让四爷知道！
还没想妥当，就见胤祥提起袍幅要迈脚走到雨地里去了，锦贤慌道：“诶，主子，伞！”赶紧举了伞往胤祥头顶上罩去，胤祥接过来，道：“你回去守着，别跟来！”
锦贤只得称是，眼睁睁看着主子的身影远远地淹没在了茫茫的雨幕里，半晌回身，陡见廊檐下一根漆柱之后，杏黄衣衫一闪，眨眼就消逝无踪，他不禁嘀咕：那不是麦香姑娘吗？该不该告诉她，现在正在瘦西湖上唱戏的女伶可能就是玉荞姑娘呢？
雇了辆车，急急朝城郊的瘦西湖奔来，此地果然好一派烟画江南之景，蒙蒙雨雾中就见那曲折蜿蜒的河道上沿途泊着一艘艘的画舫楼船，在繁盛浩淼的丹桂月季的倩影里一路若隐若现，不期而来。
风雨虽大，可笙歌燕舞犹胜晴日，嘻笑劝酒之声不绝于耳，胤祥举了油纸伞，隔着那纷纷扬洒的细雨，望见了那楼船的舷窗之内偶尔隐现的姹紫嫣红来，混合着男人们的声声调笑，女子戏弄的声浪愈加轩然，一浪高过了一浪，生生刺激了胤祥的心房。
“玉荞姑娘！玉荞姑娘！”他隔着雨帘冲那楼船猛喊了好几声，却无人应答，他拨开河边那繁茂的花丛，更扬声叫了起来，“玉荞姑娘！你答我一声！”
靠近岸边的楼船内的调笑渐渐低了下去，他以为船内的人听到了，不由一阵欣喜，刚要迈前，突然那楼船的舷窗内支起的竹帘下探出一个肥硕的头来，搽脂抹粉，浓艳得看不清了本来的脸，本来是蕴藏怒气的，可一见眼前这锦衣华服的公子爷，不禁眉开眼笑起来，活似熟透揉烂的蟠桃，香风罗帕一甩，道：“哟，好个华丽的公子爷呀！快来呀，我们这里不仅有玉荞，还有金荞，银荞，大家都等着您哪！”
胤祥只觉得胃里猛抽了一下，微微变色，退了回来，又举着伞，沿着那九曲百转的河道奔跑上去，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他浑然不觉，泥泞弄脏了他的鞋履，他也全然不觉，只顾着一路溯流而上，仔细寻找着玉荞可能会出现的每一个地点。
那瘦西湖上的水榭画廊千回百转，映着湖底的水草，仿佛沿湖流动起来，那刚从石拱桥桥底穿梭而过的小船曼溯近来，船舱内的琵琶音曾是多么的熟悉，就仿佛此刻置身烟雨之中的迷失，恍如一梦，那人就在这弦音之侧，还是远在天涯，不可相见？
有小生唱道：“我笑你背银灯，难遮昨羞，隔纨扇，怎藏旧丑？他当初露出那些轻狂举止，见我厌恶他，故此今日假装这个端庄模样。”
似婉俐流莺，又似百灵清啭，只听唱道：“莫不是醉似泥，多饮几杯堂上酒？莫不是善病的相如体态柔？莫不是昨夜酣眠花柳，因此上神倦怠，气休囚；神倦怠，气休囚？”
“逼真是一个绝世佳人！那里是幻影空花，眩我昏眸。谁知今日醉温柔？真娇艳，果风流！不枉我铁鞋踏破寻佳偶，铁鞋踏破寻佳偶！”
“鸳鸯对面不相亲，好事从来磨杀人。临到手时犹费口，最伤情处忽迷神。……”
只听船内一阵哗然，笑声不绝于耳，竟盖过了这铺天盖地的雨幕，听这嗓音，分明就是昆曲的优伶，自己心里魂牵梦萦的玉荞！
他冲了前去，只听那微微撩起的窗帘内，有人抚掌笑道：“李渔啊李渔，你可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啊？竟然得到如此的美人芳心？你开个价，多少金银可以将这荞姬转给愚兄？”
船内有人玩味笑道：“诶，梓姜兄玩笑了，荞姬乃是李渔挚亲，怎可当作货物以金银转售呢？看戏听曲就可，看戏听曲就可啊！”
有人伸手过去，想乘机混水揩油，却被近旁的两个丫头一手打开，娇俏喝道：“拿开你们的脏手，我们姑娘可是清倌，你们这些个污眉浊目是痴心妄想！滚远点，不然要你好看！”
站在水榭边上，仅离一张跳板相隔的胤祥心里猛然紧了起来，冲那舱内叫道：“玉荞！玉荞，你出来见见我！”
舱内的空气猛然一凝，众人不禁好奇张望起来，玉荞脸色骤变，倏然起身，却朝着相反的方向躲开了大敞的窗帘，身旁的两个小丫头眼眸一亮，奔到窗边，冲胤祥喝道：“你是谁呀？”
“小潋、小滟！”玉荞站在后面，冲她们轻轻摇头。
两个小丫头会意，再对外面的胤祥道：“你走吧，这里没有你要找的玉荞！”
胤祥不信，急切道：“你们骗我！告诉她，我是十三爷啊！我从京城千里迢迢赶来，今日好不容易再遇见，她不会不肯见我的！”
“你回吧，这里真的没有你找的人！”两丫头同声共气，说着，放下了支撑舷窗的竹竿，将他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空间。
船内正蹲坐小酌的李渔一直静默着，别有意味，看向玉荞道：“荞姬，你真的不想见这个人？”
玉荞背过身去，摇摇头，一颗泪滴不觉滚落下来。
身后有看客拉她一把，道：“既然这样，我们也不能叫个没来由的小子给搅了兴致，来，来，来，荞姬，来陪着我们喝一杯……”
话音未落，玉荞反手一掀，道：“梓姜公子也是知书识礼的大家公子，请你客气点。”小潋小滟硬生生往他面前一拦，众位酒客纷纷起哄起来。
胤祥并未甘心，他知道玉荞不肯见他，将手中纸伞一扔，冲到了雨地里，大声喝道：“玉荞，我知道你怕连累我，所以不肯见我，但我要让你知道，我绝对不会放弃你！”
玉荞心里一紧，不由得撩起了窗帘来朝外一望，果见胤祥扔掉了雨伞，冲了过来，忙对船工道：“拆掉踏板，赶快划走！”
船工一愣，看看舱内的李渔，李渔轻轻一点头，船工果然哗然抽掉了舷的跳板，竹竿一点，楼船轻轻漾了开去。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二十三、迷神伤情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