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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所思在远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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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阿玛,儿子知道皇阿玛的心意,可是儿子真的无话可说,事实如此,儿子不能信口雌黄,请皇阿玛重重责罚儿子吧。”胤祥迎上了父亲的目光,眼中的澄澈叫康熙一时迟疑了,难道自己真的错了?这个儿子真的变了?
气血上涌,他只觉眩晕,险些有些站立不稳,握紧了龙案一角,稍稍缓了气来,他告诉自己今日不可发火!良久,问道:“如此说来,无论朕如何苦口婆心,你都始终坚持不肯实招了?”
“皇阿玛明鉴,儿子说的都是实话,再无可招的了!”胤祥仍是十分笃定。
康熙颤抖着抬手:“好,你既然如此有担当,朕也只得成全你了!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今日你若向皇阿玛合盘托出,为弟妹们树个好榜样,将来封爵朕首要表彰的就是你!”
胤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拉住皇阿玛的袍底,道:“皇阿玛,儿子感激您宽厚仁慈的爱,可是,儿子有罪!请皇阿玛重罚吧!”
啪的一声重响,康熙手中的朱笔已脱手飞到了几案上,在铺展的雪白宣纸上杵落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污渍来,像狠狠撞击在心上,他咬牙,吐气,又再吸气,将就快喷薄而出的怒火强抑了回去,闭在胸腔,回旋,发酵,消减,隐藏……
他抬手抚上自己光溜的额头,虬了眉心,道:“好,很好,话已至此,朕也信了!是你如此心狠手辣,杀了尔多海灭口,还诛了香雪一班人马,片甲不留,手段果真毒辣,也亲自出卖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十三,你这多刻骨铭心的有情郎!你是不是原本就打算向那姑娘揭开你的面纱?说你为了打击兄弟手足,解决了她们香雪戏班上下三十六口?”
胤祥只觉头顶一阵惊天霹雳横空劈来,将他脑子里的一切轰炸得灰飞烟灭,目光在两睫之间悄悄合上,他掩面摇头,一阵揪心的痉挛掠过心头,她一定恨透了自己!
康熙看着他痛苦的模样,轩然走过,道:“忘了她吧,她不会再回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康熙并未真的重罚严惩这个倔强的儿子,只是让他闲置在云锦园里看那黄昏落日,任凭儿子女儿围绕膝边聒噪嬉闹,这个时期十三嫡福晋苍伦也为他诞下了第二个郡女瑾宁,平淡如水的日子应当是恬静而美好的,可是,皇储之争的战斗依然硝烟弥漫,他虽被皇阿玛暂时禁足园中,也远远没有被隔绝在这场战斗之外,相反,他却通过小太监锦贤与狮子园里的四阿哥鱼雁往返。
听说,大阿哥经过此事受了责罚,平日里稍稍收敛了一些;皇太子照旧我行我素,挥霍无度,又惹恼了皇阿玛好几次,回家又与好言相劝的太子妃大吵了几架,直闹得毓庆宫里杯碎盘倾;至于八阿哥暂时被削了爵位,赋闲在家,可老九老十依旧毫不避嫌的积极奔走,大有为重回政治舞台蓄势铺垫的劲头;各位皇子背后的群臣又悄悄地不安分了,无论是帮亲的弄权集团,还是贪财的利益组合,无论是见风使舵的小人,还是明哲保身的庸者,背地里拉帮结派,觥筹交错,又开始义气结交,或者钱银笼络起来。
四阿哥依旧隐伏在他的狮子园里,听经悟禅,胤祥与他都通透净澈地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谁要出头,谁就倒霉!
胤祥依旧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关在书房里,坐到窗上,对着那清风明月和萤火秋蝉饮酒自言,怀中的那只手链却时时教他的眼前浮现出那张空谷幽兰的玉颜来。几回梦萦,都是她怀抱琵琶,听她贝齿曼音淼淼而来,抑或伊人翩跹,长袖飞旋,露出她绝美无双的粉彩魅妆来,隐隐有珠玉泪光莹然,睫毛下的虹影一颤,簌簌洒落下来,滴湿了他的手背,他不由一惊,醒了过来,方才发现只是南柯一梦。
每当这样澄净的夜晚,总让他没来由地想起了《姑苏行》的曲调来,多美好的调子!
他忍不住取出了经年不弹的古琴来,弦音触碰,飞尘就扬了起来,沾染了一手,他不禁感慨,多像此刻的愁绪,挥散不去!
轻轻擦拭着,抬眼,看向了那天际的一轮圆月来,不觉笑了:“你说胤祥此生还能再见她吗?”
没有回答,唯有叩弦慰相思,白天里将它深深掩藏的不可示于人前的思情早已成伤,日子久了,没有结疤反而溃重,只有待到深夜才能细细翻检,轻轻舔拭。
姑苏行的调子原本恬静悠然,可在他指端的琴音下却化作了低叹,仿佛撩得天上的星月都黯淡,窗外的鸣蝉也已噤冷默然。
他苦笑起来:“这些日子你在南方过得好吗?是不是依然在恨我?”
有人轻轻走了进来,他指端的弦音依旧未歇,他的思绪早已飘去了另一个地方。
“爷,夜深了,该安置了。”看着胤祥这一日日的模样,苍伦心里只是酸楚,好端端的人明明就生活在自己的身边,可他的心却是离得好远,远得超出了她可以丈量的距离。
他依旧无动于衷,弦音沉沉,令他忘了自己身处的世界,苍伦走近了他的身边,看着他眉心深锁,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怨,她不禁感到一阵揪心的寒彻,这个当家的男人心里揣着另一个缥缈无踪的女子!
“爷,不要再弹吧,太悲凉了。”她一把握住了他抚弄琴弦的手,琴音止了,他恍恍忽忽从自己的梦境中醒转,波光粼粼地望着眼前的女子,他的嫡福晋,他郡女和贝子的额娘。
他眉心不由更锁紧了一层,挣开了她的手,道:“不,苍伦,不要管我,你先安置吧。”
“爷,自你那日从养心殿回来,你已经不眠不休了好几日了,你不能再这样折磨自己的身子,你会累垮的。”苍伦揪心的疼。
胤祥站起身来,抬手抹了一把自己光溜的额头,吸口气,站到了皓月当空的窗前,看着园中恣意繁华的茉莉和蝴蝶兰,幽香缕缕而来。
“爷,你昨儿个遣人把耶稣会士洪若翰送来的金鸡纳霜进献给皇上,皇上的疟疾今儿一大早就见大好了,人也精神了百倍,听说还到营房校场跟别的阿哥贝勒们比赛了一场!”苍伦努力想要找到一个可以让他感到轻松的话题,严密地观察着他面上透露的情绪,道,“皇上还当众夸你来着,说那法国传教士白晋和张诚递上了你对海河治理的研习数据,加上你自己的一份治河奏折,大清国的臣民有救了!看来皇上心里还是最疼爱你这个儿子的!”
胤祥不言,他从不把这等殊荣记在心上,只有旁人会拿来当作谈资,踱了几步,道:“今后你可不要随便张扬这些事情,免得后宫的女人们啊,又当作茶余饭后的消遣!”
苍伦哦了一声,白被这样堵了一回,心里也很是难堪和尴尬,偷眼看他依旧是满面的阴云,乌青着脸,好似永远也不可能消散去。
他定定地望向那红纱笼罩的泪烛,看起来疲惫不堪,苍伦鼓了鼓勇气,道:“爷,你是不是心里还惦着那个南方的戏子?爷,你就听我一句劝吧!苍伦知道爷重情重义,为了四贝勒舍身忘死,我都能理解;可是,这个女人是什么?姑且不论她的种族和出身,也不论她嬉戏风尘的戏子身份,就凭她的本性,她就决不是什么好女人!”
“本性?”“爷一出事,她就去了哪里?她不是明哲保身,逃之夭夭,是什么?”
“她有她的苦衷,她有她的无奈。”“不,不是这样,听说那女人生就一双桃花媚眼,杨柳细腰,天生就根本是个不祥的女人,害了皇太子,害了八阿哥,如今还拖累了你!”
胤祥定定注目到她的脸上,那张脸不是不美,那嗓音也不是不温柔,那颗心更不是不纯良,只是,她受了什么蛊惑?悠悠开口道:“这些,你都是听谁说的?”
苍伦见他并未生气,勇气又足了几分,道:“姥爷家的丫鬟仆妇们个个儿都是这么讲的,难道会是假的吗?”
胤祥颓丧地坐回了椅子里,向后靠了过去,流言蜚语里会有多少真实性?自己的福晋怎样才能懂得自己?罢了。他合了眼去。
苍伦趴上他的膝头,道:“爷,这次你就听我一句劝吧,不要再与皇上和你的哥哥们执拗吧,至于那个女人,苍伦并非是个爱吃醋的村妇,她若是大家闺秀豪门千金,或是我们满蒙八旗的女儿,只要爷喜欢,我都可以作得主,可她偏偏不是,她是个触碰不得的女人,谁要碰了她就都会倒霉的……”
“不要再说了,适可而止!”胤祥隐忍着咆哮,依旧闭目轻言。
“爷,她去了就去了吧,你就当作了一场梦!”苍伦握紧他的手,只感觉那只手不停的颤抖,袖口冷不丁掉了一件物事下来,她接到手里一看,那是一条缀满了玲珑雏菊的手链。
想象着将它戴在白玉皓腕上的女子,那是个什么模样?什么光景?一向胸怀宽宏的她也不禁嫉妒起来,嫉妒也无奈,她又将这条手链放回了胤祥的袖筒里面,抬眼看他,已然合眼睡去,恍似梦里多纠缠,愁肠百转。
第二天的天气虽不若前日晴朗,却丝毫没有减退宫中各人的高涨兴致,因为这一日,温恪烁澜格格从蒙古回京城省亲来了。
一大早的云锦园里就已经被叫醒了起来,宫女露秋提着袍子就迫不及待地飞奔进来,欣喜若狂地道:“十三爷,格格回来了,格格回来了!”
胤祥从书案后惊跳了起来,问道:“十三妹已经到了?”
“回十三爷的话,是的,已经进了紫禁城了,身后跟着一大队翁牛特部的使臣,还带了好些贡品和礼物,烁澜格格先去了寿新宫和永春宫,恐怕这会子啊,已经到了德妃娘娘的永和宫呢!”露秋双手合叩,放在胸前,面上是抑止不住的喜色,“十三爷啊,赶快去看看吧。”
这个自然不用催促,胤祥稍稍一振作,便大踏步朝永和宫方向而去,刚跨出门口,又不禁顿了下来,皇阿玛还不让他私自踏出云锦园呢!转头叫了声:“锦贤!”
“奴才在,主子有何吩咐?”锦贤一溜烟不知从哪个犄角圪塔跑了出来。
门口正好有鄂尔泰走了进来,躬身抱拳道:“十三阿哥,皇上已经吩咐奴才来请你去永和宫里看望温恪格格!”
“知道了。”胤祥心里一迟疑,旁边的锦贤眼瞅瞅他,便道:“主子是不是担心皇上也在?觉着尴尬?”
“胡说,你知道什么?”胤祥没好气瞪他一眼。
两人沿着斗折蛇行的宫道一路走去,锦贤讪讪笑道:“奴才跟了主子这么些年,哪能不清楚主子心里想着是什么啊?打个比方,奴才就像是主子肚里的小虫?”
“滚吧你就,还小虫!”胤祥啐他一口,无端地心情却轻松了几分,眼前的景色也明朗了起来。
殿宇前的黄色琉璃瓦都镶着鲜艳夺目的绿剪边,描着和玺的彩绘,栩栩如生,经过的绛雪轩前,立着整龙的石雕栏杆,气魄非凡;绕过钟粹宫前的扇门,走在出廊之间,隔着身旁的镂雕栏杆,远远就能望见那一排排方形的廊柱,柱上正盘绕有吐水的螭首,龇牙嘻笑地看着他们。胤祥不觉吐了口气。
“其实啊,万岁爷说到底还是最疼自己的亲儿子的,爷一会可不要再违拗了皇上的圣意,别好好的惹皇上生气……”锦贤一高兴,也不觉话唠了起来,一路小跑跟着十三爷。
“你闭嘴吧,一大早跟个老嬷嬷似的!”“哟,只要十三爷听得进去,就算让我锦贤去当老嬷嬷也成啊!”
两主仆说笑着,很快就转过和承乾宫来到了永和宫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