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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小瓴松影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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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别怪奴才,我也是奉命行事,您就暂时在园子里头委屈两天吧。”鄂尔泰小心翼翼劝谏道。
胤祥不耐道:“我只是想偷偷去重华宫看看颜姑娘,只要你不说,我不说,皇上怎么会知道?”
鄂尔泰忙道:“爷,奴才可不是怕皇上怪责,奴才和爷都是自己人,也不怕直说了吧,四贝勒吩咐奴才得看紧点爷,知道爷这几日不好过,就怕爷一时冲动做出什么无法挽救的事来。”
“四哥?”胤祥突然颓然下来,扶到新绿飘摇的树干上,暗自凄怆,自语道:“是我辜负了她,我出卖了她,我弃她于不顾,可是……”
树影婆娑,筛落在他的衣间,其上龙腾祥云,四合交垂,光影疏疏,斑驳篱落,四阿哥来到云锦园里,远远地驻了足,看着这个为情伤感的弟弟,他终究没有负我!
“十三弟。”他远远的叫了一声。
鄂尔泰惊起,拱手道:“四爷,你来了?”
他点点头,走到胤祥跟前,背对着鄂尔泰道:“鄂尔泰,你到园子跟前守着。”“是。”鄂尔泰心里了然,铿锵着一身铠甲走了。
四阿哥一手放到胤祥的肩上,道:“十三弟,我知道你为了哥哥受了许多委屈,如果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不,哥,别这么说。”胤祥迅速收敛了哀戚的情绪,回身过来,望着眼前这个从小相亲相爱的四哥,“为了哥和哥的宏图伟业,我愿意去担当。”
四阿哥心里陡然一暖,揽了他的肩,道:“十三弟,你是真正最懂得我胤禛雄心万丈的好弟弟,可哥愧对你,你为了哥哥放弃了最心爱的女人。”看着他面上的表情变化,突然信誓旦旦道:“十三弟,你放心,哥不要叫你为我背上这莫须有的罪名,我胤禛马上就去皇阿玛跟前禀明一切。”
转身欲去,胤祥一把拉住他,道:“哥,不行,我绝不能要哥的宏图伟业毁于一旦,哥,不要去,千万不要去!”
“可哥怎么忍心要十三弟给我扛黑锅?那我胤禛岂非太不仁不义了?”四阿哥执意要去。
身后的胤祥扑通跪了下去,道:“哥,我求你了,一切都是我做的!一切都是胤祥一人所为!哥,我也是堂堂七尺男儿,我发誓我不会再因情误事了,哥,你相信我,不要去!”说着,不禁怆然泪下,直觉心如刀割。
四阿哥返身,一把扶起了地上的弟弟,不禁潸然动容,两兄弟双手紧握,抱在了一起:“好,哥哥的宏图伟业也有好弟弟的一半!”
胤祥道:“哥放心,皇阿玛这次或许会对我网开一面。”
四阿哥坐到了石桌旁边,道:“十三弟,哥不会扔下你不管的,此事皇阿玛已经对我和隆科多生了戒备之心,我们少安毋躁为妙,先静观他人有何作为,我们再想办法。”
兄弟俩正说着些话,远远就瞧见了柳荫深处转出的妙影,笑意盈盈地托了茶盏而来,道:“四哥也来了?来,尝尝这顾诸的紫笋,这可是我托了我阿玛的一个熟人从大老远的顾诸捎带回来的!”
四阿哥道:“弟妹,有心了!”
胤祥忙将茶盏接了过去,扶住苍伦坐下道:“你身子益发沉重了,还出来乱跑什么?还不赶快回房休息?”
苍伦笑道:“我和孩子都健壮得很,憋在屋子里闷得慌,还不如出来走走晒晒太阳,难得四哥也在,我想我不会扫了你们的雅兴才是。”
四阿哥忙笑道:“弟妹说哪里话,我也正想来云锦园子里看看四弟和弟妹呢,如今见着弟妹精神益发的好,我就放心了。”
苍伦叹道:“四哥也瞧出来了?如今我们爷赋闲在家,整日陪着我,我怎能精神不好?苍伦不求别的,只希望爷能长伴左右,无病无灾到白头,哪还敢奢望夫婿觅封侯?”
四阿哥面上并无波澜,不知想着什么,胤祥却微微凝咽,心底泛起一丝涟漪。
夜深了,星光和月色都沉寂下去了,他睡不着,坐到了窗台之上,没来由的掏出了一样物事出来,举到眼前细细端详,那小小雏菊依旧朵朵绽放,其上仿佛还凝着她皓腕上的体香,一丝温热划过心房,翻涌而上,几欲冲破眼底的波澜,盈盈坠满眼眶。
他提起酒壶再倒了一口,早已是彻底的麻木,酒纵是再烈,也刺激不到他的神经了,被悲伤和思念浸泡透了的神经,他对着自己哼哼笑了起来。
困于云锦园里,他哪里也去不了,不知道伊人是否还被困在重华宫的大牢?牢中的月光是不是也和如今自己看到的一个模样?
门外蓦然响起一个幽沉的脚步声响,有宫女道:“皇上?皇上吉祥!”
他有一丝惊厥,放下了手中的酒壶来,等待门边显现皇阿玛那尊贵的身影,很快,脚步踏入了房中,宿夜未眠的康熙穿戴齐备地出现在门口。
胤祥撑起深重疲乏的身姿,一揖到地,道:“皇阿玛还未安置?儿臣给皇阿玛请安,请皇阿玛保重圣躬康泰!”
康熙早已闻见了他一身的酒气,心内一时倍感复杂,哼道:“你们这些作儿子的要是都给朕安分些,朕自然就保重康泰了!”
一把拎起他,恨不过,道:“你啊你,老十三,自问朕对你期望甚高,你却自认做出此等心机深重狡诈的事来!叫朕还怎么偏袒你?如何教儿子,树榜样?”
“儿子有负皇阿玛圣望,该罚,儿子心服口服!”胤祥垂手低头道。
康熙凌着目光望了他半晌,陡然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壶,猛倒了一口,尔后哗啦一声摔了个粉碎,在这样沉寂的黑夜里显得无比的锥心刺骨,怒喝道:“你还敢撒谎?!”
胤祥心里一紧,难道皇阿玛心有狐疑?他早已决定,一口咬定,道:“儿子不明白,儿子句句实话,皇阿玛为何不信?”
“胤祥,你是朕看着长大的,一手的耳提面命,你的性情朕是最了解不过,如此费尽心机一石三鸟的毒计,你虽想得出来,可你哪能下得这样的狠心?说!真正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胤祥还是恭顺道:“请皇阿玛信我,儿子从来都是率性而为,只要自己认定的事就一定会去做,不会心软!儿子始终觉得皇太子不堪大用,故而与二哥不合已久,这也是皇阿玛心知肚明的,这次的事情不过只是迟早之事而已!”
康熙更是火气上头,一巴掌甩了过去,将他打翻在地,怒道:“你还敢欺瞒朕?朕不是不知道,你早与那女伶情投意合,海誓山盟!知子莫若父,我决不会相信自己的儿子是个能将自己心爱的女人推进别人怀抱的窝囊废!你说,背后到底在替谁开脱?你到底想保护谁?”
胤祥只觉半边脸颊火辣辣的生疼,伸手摸去,已然肿了,嘴角边有腥咸的血丝渗出,还是倔强道:“皇阿玛,儿子愚钝,您到底要儿子将这祸事推卸给谁?”
康熙只觉心口一阵痉挛,揪心的发疼,抓向胸膛,提起一脚,朝地上的胤祥狠命踹了出去,喝道:“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说不说?”
胤祥摇头,却只道:“皇阿玛,请您保重!”
“好,朕今儿就了了朕的好儿子!”康熙怒目暴突,冷不防哗啦一声抽出了墙上高悬的七星宝剑,雪光一闪,迎着胤祥的面门砍了下来。
门外陡然脚步纷繁,哭泣之声和大声疾呼接踵而至:“皇上,皇上,手下留情!”
不期然地,德妃娘娘赶了前来,上前跪倒,一把抱住了康熙的高悬利剑的手腕,苦苦哀求道:“皇上,看在臣妾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上,饶了十三阿哥吧!求求您,皇上!”身后赶来的十三福晋和十三侧福晋们跪了一地,只嘤嘤地哭个不休。
“这个逆子!枉朕白疼他这么些年!”康熙手中的剑气已然散了,杀气也在瞬间崩塌。
德妃扶起地上的胤祥,哭道:“好儿子,你都快招了吧,快对你皇阿玛说实话!”
胤祥缓缓立起身来,道:“儿子不孝,惹额娘费心了,可儿子句句属实,额娘叫儿子还说什么?”
“这个孽子!”康熙扬起手来,德妃往前一挡,道:“皇上,十三阿哥历来孝顺乖巧,皇上就饶过他这一回吧!”
康熙叹了口气,将手中利剑哐啷一声,远远扔了出去,道:“此是国政,不是家事,朕饶得了他,江山社稷饶不了他!”
胤祥迎到了他的面前,向父亲礼道:“儿子知道皇阿玛在胤祥身上投注了太多的关爱和期望,而胤祥也对皇阿玛历来孝敬景仰,父慈子孝的关系早已约定俗成,如今胤祥做出如此错事,不仅辜负了皇阿玛的栽培和厚望,还打破了外人眼中一贯的温馨画面和多年经营的完美形象,皇阿玛难以接受罢了!”
康熙凛冽地看向他,走近了前去,却是无言,眼中凛冽,德妃扑上去,恳求道:“皇上,你饶了十三阿哥吧,十三阿哥说话是无心的。”
康熙驻足良久,冷冷说了一句:“记住你今儿说过的话,明日朕在养心殿里再跟你细算!”话音一落,寒风一袭,转身离去。
“皇上,皇上!”德妃顾不得了一旁默默无声的胤祥,追随着康熙奔了出去。
胤祥盘桓在大厅里,他早已足不出户,这是皇阿玛对他的惩罚,门外一阵悉悉簌簌的响声,有人穿着武士戎装碰撞摩擦着走近,来到门口站定,抱拳道:“十三阿哥,皇上请你去养心殿问话。”
胤祥挥挥手,示意知晓,穿戴整齐了,跟着侍卫出了云锦园,一路朝养心殿走来。
养心殿里的午后显得格外安宁静谧,站在廊口的梁九功猛一见了格外精神抖擞的他,哟的叫了一声:“十三爷可来了。”转身先进了里间的暖阁,禀道:“皇上,十三阿哥来了。”
暖阁里没有像往日一样薰香,四面窗纱微微撩开,隐约有清风袅袅掠来,稍稍解了些这酷暑的难耐。
康熙立在悬挂着一大幅地图的墙面前,手中朱笔不停地圈圈点点一片河山,听见了脚步声响,微微侧了身过来,还是冷静地看着这个走近眼前的曾经很心疼珍爱的儿子。
意外的是,今日的胤祥看起来出其不意的整洁,身上没有一丝的酒气和颓废之色,就是那低头俯身的问安,清风就送来了一缕他衣襟上曾经薰过的荼芜之香。
所谓父子连心,也许就是这样。这个儿子竟是知道今日不是来受责罚的么?当然,康熙也并没有打算找他来兴师问罪,他太了解这个一贯沉寂低调的儿子了,铮铮铁骨像极了大清开辟之初的太祖,既然百炼钢不行,或许绕指柔管用。
沉吟了片刻,转身再面向着墙上的地图,道:“朕让你来,没有别的事情,只想跟你以父子的立场聊一聊。”
胤祥道:“皇阿玛国事繁忙,难得皇阿玛抽空教诲儿子,儿子自当诚恳聆听。”
康熙点了点头,伸手朝地图上的辽阔幅员划了一周,语重心长道:“胤祥啊,你抬眼好好看看我们爱新觉罗的大好江山,我们的脚下不仅仅只是身处的这一个黄圈圈,还有锦绣河川和我们的天下万民!”
胤祥称是,心中稍稍有些了然,却并不执拗。康熙道:“朕儿女众多,倘若个个都坐井观天,固守在这小小的皇城,围绕着朕的皇权争雄夺利,甚至以损害百姓子民为代价,你说这是不是我爱新觉罗的悲哀?是不是我这个皇阿玛的悲哀?是不是所有作为朕的儿子的悲哀?”
康熙步步走近,抬手扶到他的肩上,深深的目光直看到他的心里:“朕知道你向来顾念手足情深,重情重义,可你有没有认真想过,你想用自己的舍身取义来保护某些做错事的人,纵容他一错再错,你这不是为他好,而是更加害了他!这是以小义换取大义,不过只是梁山泊义气,与真正的千秋功业相比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