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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春水碧于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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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是,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桃红柳绿醉春湖,说来最美是姑苏,侬语软盈囡多情,香雪海里月牙明。且看当今的皇上老爷前三次下江南,必到之地是哪?诶,就是苏州,必住的地儿是哪?诶,就是苏州的香雪海……”
万盛茶楼又在台上说书人唾沫飞溅的精彩篇章中沸腾起来,说它是苏州这方地界上人气最旺的茶楼绝非虚言,无论晴天下雨,茶客们总是喜欢聚集到这堂子里听书看戏,处处人头攒动,这不光得益于它老字号的历史,据说更是因为此茶楼推陈出新,请来戏班的演出戏码无不让人拍案叫绝。
就在此时,四五个衣饰华美光鲜的客人走进了这喧嚣一堂的茶楼里,行商打扮,前面一人年纪尊长,眉目慈和,身旁两人气宇轩昂,俊逸朗朗,显然是两位锦衣玉食的少年公子哥儿,后面两人看似跟班,一文一武。
小二手脚麻溜儿,三两刷子就将桌椅板凳抹了个片尘不染,静待几位大爷落座。
“把你家今年新炒的龙井上一壶来尝尝!”小二唱喏着乐得眉开眼笑地去了。
“爷,台上讲的可都是您的丰功伟绩哪!”旁边凑近一张白净的脸,年纪稍长却无髭须。
坐上首的老爷捻须一笑:“那无非都是这帮市井说书的夸大其词,天花乱坠。江南的风土人情倒是可以从中管窥一斑。”身边两位公子爷和那会武的跟班都跟着笑了笑。
再听那说书人讲道:“自从这康熙爷当政,天下无不政通人和,百业俱兴,每每江南巡察都是治河安澜、察吏安民,兴修水利,造福百姓,虽说这位爷八岁就继位,韬光养晦,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抗外敌、亲征噶尔丹,堪称铁铮铮十全天子,可也是位爱民如子仁慈为怀的老人家。今日这回可就要讲一讲:穷书生李四海病挡圣驾,慈老人康熙爷爱民如子!……”
随着说书人手中一声惊堂木,精彩传奇就唱起了开锣响,堂中喧哗立刻隐退了下去,此时茶楼另一面的后台布帘里偷偷露出了两张容妆锦绣的小旦脸来。
“这皇帝老爷的故事可真是精彩啊,什么时候要是真能在苏州见到他就心满意足了!不知道他会不会是个白胡子长长的老爷爷?”麦香学着戏文里的模样,双手作势朝颌下一捋,忍不住嘻嘻轻笑。
“若能叫洪师父写一部关于皇上的戏文,那该多好啊!”晴儿趴在门后微微探头,侧耳聆听。
“什么叫政通人和?”麦香抬眼,向那妆台后描眉的女子问道。
上妆女子浅黛曼舒,道:“意思就是:政事通达,人心和顺,形容国家稳定,人民安乐。”
麦香哦了一声,似恍悟,晴儿竖起拇指,赞道:“玉荞真厉害,就是咱们香雪戏班的女先生!”
背后蓦然一声轻斥冷不丁吓了两个女孩子一跳:“眼看着就登场了,还不快去准备,在这偷懒?”
两个女孩子一回身,怯生生地应了一声:“哦,知道了,班主。”一边退回内台,一边偷偷相视一笑。
韩班主没好气地摇了摇头,又回身对那妆镜前的人影道:“今日是员外家酬神包场的第二天,这出游园惊梦可得再接再厉,千万出不得岔子!”
“知道了。”镜前的粉彩容妆,冲着自己微微一笑。
麦香冲他吐吐舌头:“班主,你好罗嗦!”
描上容妆最后一笔,不禁清唱起来:“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你侧着宜春髻子恰凭栏。”
麦香马上合道:“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玉荞你是那美正旦杜丽娘,我就是那俏贴旦春香~”
韩班主嘴上不说,可心里却抑止不住的美滋滋,无庸讳言,这姐妹双姝简直就是香雪戏班的灵魂,有洪先生指导,前途不可限量。
此时前台的传奇故事已然结束,评书先生的豹头虎尾正博了个满堂彩,掌声未央,另一边台子上的大戏锣鼓又铿铿锵锵敲开了。
“爷,听说这香雪戏班的游园惊梦才堪称万盛茶楼的一顿正菜大餐,里面有两个戏子据说还是洪先生的得意门生。”
坐上首的老爷不由得微微抬了眼:“噢?就是写《长生殿》的洪升?”
“正是。”
老爷轻扇一挥:“那今儿可得好好品品。”一指身旁两位公子道,“你们兄弟俩今儿算有眼福了!”
“是,阿玛疼惜儿子,教儿子有机会见识这江南奇观。”右手边一位公子眉眼入画,冠玉琢面,几分俊雅,浅浅笑意,珠玉熠然。
身侧的人再道:“据说其中一个戏子还很是了得!”
“怎么个了得法?”左手边看起来稍微年长的公子忍不住问道。
“哥儿莫急!”身侧人无声微笑,稍稍卖了个关子,又道:“这个戏子艺名荞官,是洪先生的关门女弟子,正旦贴旦自然不在话下,拿手绝活正是反串小生,不仅扮相绝美,而且唱腔甚笃!相传为香雪一绝!此外,荞官还擅长一手优美的苏州评弹,更是无与伦比,而那同样美誉姑苏的兰官在这一点上就更被比了下去。”
唏嘘之际,大堂里的人群开始骚动了起来。
“开戏,开戏!”有人敲着桌子高叫道。
“怎么搞的?游园惊梦还唱不唱?怎么这么久都没动静?”有人立起身来朝空荡荡的戏台子上张望。
后台这边的韩班主也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抓耳挠腮:“哎哟,两个小姑奶奶,你们早不出状况晚不出状况,可就偏偏要在这节骨眼上给我一个下马威?!”
“班主,玉荞刚刚爬到凳子上去取戏服,摔下来把脚扭伤了,她也不想的!”麦香一脸沮丧地道。
“这不是要了我的老命吗?我可是收了张员外家白花花的好几百两银子呢!难不成要我退还给人家?张员外还不拆了我这香雪班?”韩班主心急如焚,焦得满头大汗。
妆台前的女子道:“班主,你就让麦香唱杜丽娘吧,她可以的;春香让晴儿上,一定不会出错;如果张员外要追究,我一力承担!”
“不是承担的问题,恐怕今天这场子就要被人砸了!”
“班主,唯今之计,只能这样了。”戏班里的众人一致赞成。
戏台外的大堂里正是闹翻天了,看群情激愤的样子,要是再磨蹭,就真的要砸场子了。
响板、笙簧一响,乐声骤起,大戏即将登场,众位看客稍稍收声敛气,落了原位,静静地准备看大戏——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优雅唱腔刚刚婉转声起,台下有人骤然鹤起,厉色喝道:“她不是荞官,我们要看荞官!”
话音刚落,台下的杯子盘子合着酒水瓜果就一起铺天盖地招呼了上去,吓得刚出场的麦香和晴儿立刻噤了声,女孩子何曾见过这等暴动的场面?傻愣愣站在台子中央,惶惑地看着台下的骚乱。
“叫荞官出来!”
“对,叫荞官出来!”
“荞官不出来,我们就要砸烂你香雪戏班的场子!”
韩班主掀帘走了出来,麦香和晴儿躲到了身后,带上哭腔叫了声:“班主……”
“你们先进去,这里我来应付!”转身走到台前,冲着大堂的看客抱拳揖身,解释道,“诸位大人们,小戏班的荞官因为扭伤了脚,暂时不能唱游园惊梦,还望大家海涵,先由兰官和麦官为大家献演一场,等荞官……”
“你少糊弄人了,叫那荞官出来,爷愿出百两黄金!”跳到堂前的年轻人显然是个世家纨绔子弟。
堂下众人一听,不禁哗然。
“爷,要不要离开此地?”白面的男子俯身征询道,“看来今儿是来得不巧。”
“梁九功,你急什么?难道还要我阿玛回避这样一个膏粱子弟不成?”左手边的公子抬眼,剑眉一横,梁九功就乖乖闭口站到了一边。
那纨绔子弟身后围了一群孔武有力的家丁,对着台上的韩班主虎视耽耽。
韩班主也是束手无策,只得练练拱手:“花少爷,见谅,荞官真的是扭伤了脚,没法上台……”
“哼!”花少爷身边的家丁一声厉喝,翘翘嘴角上的两撇胡子,打断他,道,“你既然知道我们少爷姓花,就不该这样糊弄我们家少爷,荞官若是再不出来,我们可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诶,你站到一边去,可别吓坏了韩班主。”花少爷转而换了一张笑脸,伸手制止了那恶奴,手中银票一扬,道,“那我出三百两黄金,韩班主可以叫荞官来见本少爷了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堂下更是掀起轩然大波:“三百两!”“荞官的关子也卖得差不多了吧!”“该出来了!”
眼见着情势直下,一发不可收拾,韩班主只觉冷汗涔涔,唯唯诺诺不知如何圆场。
花少爷脸色骤阴,喝道:“给我砸!”众人轰然响应。
这时,一只长影跳了出来,身后叫道:“二哥!”
胤礽挺身,站到恶少跟前,讥刺道:“三百两黄金算什么?恐怕今儿这茶楼,你倾家荡产也砸不起!”
“你!”花少爷没成想会半途杀出个陈咬金来,指着胤礽的鼻子,转念又奸猾一笑:“听你口音,北方佬儿吧?”身后恶奴附合着一堂哄笑。
花少爷冷色一喝:“给我上,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懂规矩的北方佬儿!”数十个恶奴抄起椅凳家伙就冲杀上来。
胤礽身后突然清风一撩,只听后面的人朗声斥道:“清明盛世,朗朗乾坤,岂容得你等恶奴横行放肆?要看戏的就坐下,不看戏的就抬脚自便!”
“诶,又有个不怕死的!上!”花少爷伸指一挥。
几十个奴才一哄而上,杀气腾腾而来,胤礽转头冲身后人笑道:“好,十三弟,二哥就给你留几个!”说话之间,一掌一腿便已掀翻了三五个自找苦吃的奴才。
花少爷一看,急了:“快点,给我上!”
韩班主眼见着堂上堂下杯盘碗盏桌椅板凳满天飞,已经乱作了一团糟,早已不是自己一个戏班班主能控制的了,战战抖抖返身逃进了后台里。
“韩班主。”恰在此时,一人紧随其后,掀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白面仆佣,来人一身锦衣华服,面目慈祥,精神矍铄,看似个有钱的富商。
来者都是客,韩班主自然不敢得罪,连连让坐,命人奉茶上来,道:“先生有何赐教?”
富商老者微微笑笑,轻轻拈了拈髭须,道:“今日戏班和茶楼损失不小啊。”
韩班主一听,自是感慨万分,看眼前老者慈眉善目,倒有万分苦水想要倾吐,却又不知从何开头,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叹息,道:“这花少爷是河台大人的远方侄子,哎,先生也是个行商做市的人,必然知道个中苦处,在所难免。”
两人闲话了一番,有人突然道:“洪先生来了!”
富商老者目光一亮,洪升从边门踏进来,一眼看见了这位风骨不同常人的来客,道了声:“嗬,有贵客到!”
“贵客就是洪先生你啊!”富商老者起身朗笑,这位比自己还年长的来人仿佛是位旧时相识。
韩班主忙请二位上坐,两位老人天南地北,曲艺唱腔就聊开了。
不觉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刻,万盛茶楼里的花少恶奴早被赶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片狼藉。
胤祥找到万盛的老板,补偿了他一笔不小的钱银,匆匆追上了大街来:“二哥!”
胤礽一脸阴郁,心里很是不快,道:“十三弟,你刚才何故阻拦我好好教训一下那班奴才?”
“二哥怎么忘了?此次南下,皇阿玛是让我们来体察民情,治河安澜的,不是来跟一个地方恶少争强斗气的!”
“哼,十三弟倒是说得冠冕堂皇,我胤礽不是不知道,你是怕我在皇阿玛跟前抢了头彩吧?”胤礽还是冷森森一哼,大踏步将他甩在了身后。
胤祥也无心争辩,他知道这个二哥是个什么样的性格,只问道:“二哥,要去哪里?”
“找老朋友叙叙旧总不为过吧?难道你也要向皇阿玛参我一本?”胤礽怒目一瞪,很是不耐。
他悠然浅笑,驻足在灯火摇曳的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