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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著屐踏浅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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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阿玛,儿子没有!”一直沉默旁观的八阿哥冷不防着被卷了进来,委屈难当,即可辩解道,“皇阿玛,此事从头至尾真的和儿子无关啊!皇阿玛没有让儿子去审察什么河道和户部帐务,儿子真的不知道什么亏空、贪污、勒索、名伶之类的事,又如何能告知大哥呢?大哥说的出谋划策,更是无从谈起啊!”
康熙脸上已是阴云密布起来,浓得化不开了,铁青着脸,道:“除了这些没意义的托词,你还有没有点实质的能说服朕的?”
八阿哥瞪了眼睛,脑子里像浮云一般,陡然道:“皇阿玛,儿臣知道,外间谣传是我指使隆科多给太子使美人计,将江南伶人送给太子,皇阿玛,事实不是这样的,我与隆科多的确是酒中密友,可我们的交情只限于喝酒品茶,儿臣绝不会指使隆科多干出如此勾当!”
“皇阿玛明鉴,儿臣也可以为八哥作证!隆科多和八哥在一起只是喝茶品酒,绝无不可告人的勾当!”九阿哥也跪地进言。
康熙点头,厉道:“九阿哥,你倒提醒了朕,还有你的份儿!”
十阿哥也是一揖到地:“皇阿玛明鉴,儿臣也可以为八哥作证!”
“鄂代、阿喇纳、佛济保、善丹!”“在!”
“把三个阿哥统统给我轰出去!”“嗻!”
“皇阿玛,冤枉啊,八哥冤枉啊!……”
此起彼伏的喊冤响彻在外间回廊,越来越远,大阿哥只如心内蚂蚁嘶咬,一下子慌了神,再也不敢造次了。
康熙并不叫退,仍是来回踱着步,目光锐利的再看向每一个在场的皇子,道:“好了,如今太子已被押走,八阿哥一干人也没法兴风作浪,因为朕马上就要革除他的爵位,让他闲散去,眼中钉已除,有的人该满意了吧?”
此话听来极有分量,像是一记重捶,狠狠击打在鼓面上,气氛一下子又凝固了起来,众位皇子立刻跪伏下去,道:“皇阿玛,息怒,保重龙体!”
“哼,保重龙体,恐怕有人正巴望着朕早些退位吧?如此机关算尽,不就是为了铲除异己吗?如今像皇太子和八阿哥这样的绊脚石已然清理,下一个不知又该是谁?到底谁是这场游戏的幕后黑手,难道非要朕亲自揪出来不成?”康熙目光凛凛,看向了垂首不语的老四。
四阿哥只觉冷汗淋漓,面无表情,心内却如沸汤喧嚣起来。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只听一声跪地,连连道:“皇阿玛,儿臣知道错了,一切都是儿臣所为!是儿臣收买了尔多海,让他设下圈套,利用江南女伶颜玉荞前去引诱太子……”
康熙不觉痛心疾首,捶胸哀戚道:“胤祥?”
胤祥道:“皇阿玛,儿臣有负教诲,做了许多错事,如今亦是倍受良心煎熬,儿臣自请受罚!”
“据朕所知,你似乎也情迷那江南女子,还曾只身闯进太子的芷琼园救走颜玉荞,你从小是个至情至性之人,怎可能做出这等忍痛割爱之事?”康熙只是满腹狐疑。
胤祥道:“其实,至情至性之人也恰是最能利用感情的人,儿臣既然至情至性,那么忍痛割爱将自己喜欢的女子引诱太子,就更能博得太子信任才是!也恰是儿臣利用了隆科多和八哥的酒友之谊和外间谣传,才能让皇阿玛相信此事是八哥背后指使。另外,儿臣早已知晓二哥会伙同地方官员贪污亏空,连累百姓受灾,可儿臣故意放纵,为的就是要引皇太子步步深入,自投罗网,让皇阿玛对他彻底失望!”
康熙悄然握紧了拳头,走到了他的面前,风驰电掣地挥去了一记耳光,胤祥倒在了地上,血丝从唇角渗透出来。
康熙回身,一拳重击在案几之上,心里更加痉挛,心痛铺天盖地袭击而来,他背对众皇子,道:“你们都是朕教出来的好儿子!”挥手再道:“鄂尔泰,好好给朕看着十三阿哥,如有懈怠,朕就要你的脑袋!”
永和宫内,薰香袅袅,康熙只觉一阵疲惫,躺在太师椅上,闭目往后深深靠去。
身旁的婢女银珠拿着绢纱的团扇一下一下地为他扇着凉风,德妃轻轻走了过来,将银珠手里的团扇拿了过来,挥一挥手,银珠退了开去。
康熙只是眉心虬结,面上紧蹙,分明有万般解不开的烦忧,德妃柔声道:“皇上,难道您真的相信十三阿哥会这么心机深重,绸缪出这样的陷阱,一石三鸟吗?”
康熙还是闭着双眼,摇了摇头,抬手抚上了自己的额头,一额细密烦躁的汗,缓缓道:“我不想再去追究十三是不是心机深重,但经过此事,我对自己的儿子却实在是倍感失望!”
德妃一听,不觉紧张起来,但听他用语之间更偏重了父亲的口吻,又不觉稍稍安心了一些,轻道:“那皇上看在骨肉至亲的份儿上,能不能饶赦这些皇子们呢?”
睁开眼来,看着德妃,嘴角一紧,嗤了一声,显然十分苦恼不耐,怒道:“朕是皇帝,说话办事岂可儿戏?再说这次的事,的确叫人生气,太子勒索受贿,私养美姬,挥霍无度,与朝中官员贪污亏空,导致八省百姓受灾流亡,他干出如此大逆不道悖理昏聩之事,我怎么能再纵容他?毫无体恤爱民之心,亦无孝悌之情,简直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气死朕了!”
德妃心里一紧,想了想,又道:“如此说来,大阿哥和八阿哥等人做的不是正合了皇上心意?皇上为何要这样重罚他们?还连带了九阿哥和十阿哥?”
“朕原本是打算让人将皇太子的罪证当众揭发出来,好对着众多的儿子们以儆效尤,可是,揭发的那个人朕不希望是这个老大,可他偏偏不知趣,偏偏要往朕的枪口上撞,偏偏要拆朕的台,而且还越说越兴起,反叫朕在此种情况下进退维谷,不好重罚太子!同时,朕从此事上又看到了大阿哥巴不得皇太子倒台的野心,殊无兄弟友爱之情,实在太令朕失望,心痛!朕不好好罚他,以后怎么为将来的子孙后辈做好榜样?”
“大阿哥性子是直了些,不过此事从头到尾看来,似乎与八阿哥无尤,八阿哥在这场争斗中倒是老老实实,没有兴风作浪。”德妃看着皇上的表情变化。
康熙冷凝了面容来,从太师椅靠背的深处直起了身子来,道:“这个老八,看起来是老老实实,有没有兴风作浪他自己很清楚,若非对太子之位存有觊觎幻想,他怎会整天觥筹交错,千金散去,交朋结友,博人缘,博好名儿?你说,他若不是急功近利去跟隆科多拉拢关系,这次的流言为何不扯上三阿哥、五阿哥和七阿哥他们,偏偏就找上了他?而且不正是他将太子的作为告诉给大阿哥的吗?显然他是利用大阿哥的鱼木脑袋来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可见此人心地恶毒,也是个没有兄弟情谊的东西,朕看他是幸者库贱妇所生,终究脱不了那蝇营狗苟的脾性!”
德妃不觉叹口气来,直言道:“皇上莫非是借着这次事端,要将他们一个个都治了不成?他们可都是您的儿子!”
康熙心里突然泄了气下来,看着德妃道:“朕知道,你是在为十三鸣不平!”
德妃忙道:“皇上您也知道,十三阿哥做的的确不是错事,为何还要这样重罚他?”
康熙目光闪亮,看了她半晌,锐利道:“四阿哥才是你亲生的儿子,你为何不先担心担心他?”
德妃一愣,道:“四阿哥历来孝顺乖巧,不会做坏事,我这个额娘何须担心他呢?”
康熙笑了笑,也不再深入,转口道:“十三说自己布了这个局,简单一招就打击了皇太子,还连带了大阿哥和八阿哥三兄弟,里面还杀了九门巡捕尔多海灭口,也牺牲了一个香雪戏班,实在是心怀叵测,手段毒辣,又给宫中众位弟弟树立了一个太坏的榜样!”
德妃也知道无法再求情了,事实证据都是摆在眼前的,她还有什么立场和说辞来劝说皇上?不觉愁肠百转,她实在无法相信自己养育了多年的至情至性的十三阿哥会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看了看皇上,又小心翼翼道:“那关在重华宫地下大牢里的那位姑娘,皇上打算怎么办?皇上不会杀了她吧?”
“杀了她?”康熙沉吟道,“那朕岂非成了是非不分草菅人命的暴君?”
“哦,臣妾不是这个意思……”德妃慌道。
康熙握了她的手,道:“朕知道,朕是想将她放回南方的故里,让她不要再接近朕的儿子们了,回去好好唱她的戏。”
“可是,皇上,那姑娘已然知晓了香雪戏班的惨剧,我看那妮子是个性子刚烈的人,皇上能担保她被放出去以后不会自寻短见吗?”
“朕原本也担心这个结果,可是如今十三要将这桩祸事揽上身,你想那姑娘会怎么样?”
德妃一惊:“呀,她肯定会以为是十三派人杀了香雪戏班的人灭口,如今岂不是恨透十三了?”
康熙胸有丘壑,道:“这就对了,你何曾见过一个充满仇怨的人会这么轻易自寻短见?”
德妃突然恍然大悟,眼前一亮,道:“皇上说的极是,这样一来,她回了南方,便远离了十三阿哥,不会再来纠缠十三阿哥,但愿时间能让十三阿哥忘记这个女子。”
目光穿越了蝉翼一般薄透的纱窗缝隙,落到了院中的姹紫嫣红上,那里露水凝结,剔透着恍惚精灵一般,她喃喃道:“十三阿哥不是那样的人,他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康熙凌凌地注目,她说得没错,可是他却没能找出证据说明这个自己一向疼爱的儿子是替人受过,这个傻儿子,不是教育过他吗?去那见鬼的凉山泊义气!
“朕生平最恨就是,停尸不顾,束甲相攻!”
玉荞枯坐在那冰冷的床板之上,抱膝看着那飞舞轻扬的满室尘埃,天光又见明了,像幽深荡漾的池水,将她整个淹没了,透不过气来。
突然身后一阵锁匙碰撞的清响,哗啦一声,牢门开了,听脚步走进了两个人来,她静静回身,眼里没有惊喜,只是一潭秋水的平静,浮光掠影只是那么一下下,倏忽便已不见了踪影,空洞无物地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帝。
康熙身后的梁九功冲她喝道:“大胆奴才,见了皇上还不跪下?”康熙微微侧头,梁九功只得敛气,退了一步。
玉荞从床板上站起了身来,盈盈一礼,却哽道:“民女恳求皇上告诉我,香雪戏班的人都是谁害死的?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此厄运?求皇上为这无辜的数十条人命主持一个公道!”
康熙却未回答,身后的梁九功抢先道:“姑娘难道还不知道?十三阿哥已然认了,他派了九门巡捕利用你去打击太子,所有人证均已灭口……”康熙扬手,止住了梁九功的多嘴。
“公公,你说什么?”玉荞只觉一阵五雷轰顶,激灵灵将她的脑和心硬生生地劈成了两半,“不会的,胤祥不会这么做的,明明是他闯进芷琼园救了我!”
梁九功不敢再言,玉荞转向康熙,道:“皇上,公公说的都是真的吗?”康熙点点头:“十三阿哥已被禁锢,朕正要严审发落!至于你,朕倒是想了个很好的去处。”
玉荞唇角轻漾,突然温婉地笑了起来,却无比凄凉,怆然:“是我,我是个罪人,我自知卑贱,不过市井草民酒肆伶人,从不敢奢望高攀豪门,更不曾做那皇家富贵的黄粱美梦,遇上十三阿哥,只是以为我俩情投意合,这就足够,殊不知终究是我自己太天真,太一厢情愿,竟致连累了班主和众位戏班兄弟姐妹,玉荞万分感激皇上给我一个伏罪重生的机会!”说着,跪地叩首,行了个大礼。
康熙目光灼灼,看到了她渐渐冷去的心底深处,梁九功上前道:“姑娘,皇上让你回苏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