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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轻舟浅水边 ...

  •   她本能退后一步,碰到了桌沿,桌上的杯子打翻在地,在这空旷幽静的夜里溅起突兀惊魂的脆响来。

      “娘娘,皇太子来了。”云珠一脸惶惑地看着慢慢出现在屏风之侧的人影,小心翼翼地道。

      燕娴回眼,已然望见了绕过锦绣屏风隔着珠帘缓缓走来的皇太子,一脸阴云:“燕娴,你过来。”

      燕娴心里一抽,迎头掀帘走了过去,身后的云珠叫了一声:“太子妃。”

      燕娴定了定神,仰头盯向皇太子,皇太子也凌凌地看着她,道:“今晚皇阿玛叫我进宫问话,说什么王鸿绪和隆科多的事,是你到皇阿玛面前吹了什么风儿,是不是?”

      “胤礽,你听我说,我将自己所知道的所了解的这样合盘托出都是为了救你呀!”燕娴道。

      “哼,你简直就是个蠢不可救的女人!你这是救我?你是在谋杀亲夫,想我早死!”皇太子怒火上冲,一发不可收拾。

      “不是,胤礽你听我说,他们向你进献这样一个女子本就是不怀好意,利用你对这个女子的迷恋大做文章,贪赃枉法,收受贿赂,将你推到险恶的风口浪尖!那些人各怀鬼胎,或是从中渔利中饱私囊,或是根本就要设计陷害你,将你推下万劫不复的深渊!胤礽你想想,你身处高位三十多年,多少人一直都在觊觎你皇太子的位置,多少人巴不得把你从马上拉下水来,不惜明枪暗箭!”皇太子一脸不耐,燕娴苦口婆心,“皇阿玛是多么精明睿智目光如炬,如今你所作的一切,所犯的错误,又怎能逃过他的眼睛,若是有天查出来,我们岂不是全都完了,不如我们主动坦诚……”

      “你这个无可救药的女人,我受够你了!”胤礽转头,目光透过琳琅生辉的珠帘,那里的玉荞只像一个旁观者不得不观赏着这一场尴尬的夫妻之战。

      胤礽喝道:“不错,我就是迷恋这个女子,又怎样?难道我堂堂一个大清国太子想要一个自己喜欢心爱的女人都要遭受万人唾骂吗?荒诞!”

      这声大喝仿佛给了太子妃无情的当头一棒,也好像生生扼住了玉荞的喉咙,令她呼吸不过来,指尖无意掐到了琵琶弦上,刮拉出一道深深的口子来。

      “她?她是什么?她不过就是从江南来的狐媚惑主的狐狸精,一个酒肆瓦栏里调笑卖唱的贱戏子,你堂堂一个皇太子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事?”燕娴泪光盈盈,喝道,“胤礽,皇阿玛对你太失望了,我瓜尔佳燕娴也对你太失望了!”

      话音未落,‘啪’一声清脆的声音促不及防地响在了她的脸颊上,她如同一盏新瓷茶碗哗然被掀翻在地,云珠本能去接住她:“主子!”一同坠地。

      这场面吓着了挨打的燕娴和摔地的云珠,也吓着了珠帘后逃无可逃避无可避的玉荞。

      皇太子铁青了脸:“你马上给我滚!以后不许你踏入芷琼园半步!”云珠扶起失了神的燕娴,匆忙离开。

      玉荞傻傻看着阴郁未褪的皇太子分帘走了进来,心悬一线,皇太子道:“本来好好的一场相约,好好的一个夜晚良宵,想与你把酒倾谈,想听你琴韵婉转,却叫她把什么都搅了。”

      “她是你的妻子,搅扰的人不是她,而是我!”玉荞鼓足勇气,道。

      皇太子目光一闪,不期然,更觉几分特别,若是其他女子得此礼遇,哪个不对他这个至尊的皇太子感恩戴德?可她,偏偏不一样!他叹口气道:“燕娴是皇阿玛做的主,是出于政治需要的宗室联姻,所谓强强联合,我的爱情我的婚姻不由得我选择,这就是皇太子!”

      玉荞不言。

      皇太子道:“在你们眼中就是觉得皇太子是一个为所欲为飞扬跋扈娇纵暴戾之人?殊不知,我也是凡人,我也有七情六欲,也有正常人的向往,我也想像民间布衣一样,能找个心爱的姑娘,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这难道也过了?这个皇太子当得我太累了!”

      “皇太子既是凡人,更是未来天子,身系天下万民!”玉荞冷色。

      胤祥走在回廊里,前方是通往永和宫的方向,侍立的宫女见了他,纷纷行礼请安:“十三阿哥吉祥!”

      转过门廊,坐在榻上的德妃娘娘正好抬眼,不觉展颜欣喜道:“十三阿哥回来了?”

      他拂袖躬身下去,亲热道:“儿子胤祥恭请额娘凤体安康!”

      德妃站起身来,一把扶起他来,左右端详,又一把抱了抱他,犹似孩提时候一般,心疼道:“孩子,怎么瘦了?奔走在外是不是吃不好睡不好?”

      “额娘宽心,儿子很好,就是十分惦记额娘和四哥!”胤祥扬起明媚一笑。

      德妃拈着罗帕轻轻擦了擦他的额头,道:“我不是说过了吗?你叫我母妃就可,若叫我额娘,恐怕外面又要引来非议了。”

      胤祥向德妃奉上茶盏,坦然道:“额娘对儿子的养育之恩恩深义重,儿子早就视您为我的亲额娘,视四哥为我最亲的兄长。”

      德妃脸色倏忽变了一变,有些不自在,心道,倘若自己亲生的胤禛有十三阿哥对自己的一半亲热也是其情可慰了,这个儿子长大了,不再需要额娘了!

      “额娘,听说您近来有些失眠,所以我从山西给您带回来些稷山金丝枣,营养滋补,和气安神,美容养颜,他们当地人都说:‘一日食三枣,青春永不老’。”

      “好,额娘早就知道你有这份孝心了,看这趟公差把你给累的……”

      母子俩正亲亲热热说着些话,外间一声请安,身着明黄的康熙便负手大步迈了进来。

      母子两人连忙请安,康熙笑道:“十三从山西办差回来,哪儿都不去,倒先来看望母妃,原来母子俩在这讲些体己话儿呢,朕是不是成了不速之客咯?”

      胤祥低头微笑,德妃忙道:“其实十三阿哥原本就打算先去您的乾清宫奏报来着,只是臣妾心急,想念他,故此……”

      “好了,朕又没有怪罪老十三,他有这份孝心,懂得知恩必报恰是朕最希望看到的,格哲,看你紧张的!”康熙看来心情极好。德妃暗自松了口气。

      康熙又仰面道:“正好,胤祥,你妹妹烁澜下月初就要出阁了,到时还是派你送亲去蒙古翁牛特部,你好好准备一下。”

      胤祥心里一顿,却又不便追问,只得称是。

      德妃正好问道:“皇上,莫非蒙古的杜棱郡王又派人来催了?似乎澜儿并非情愿……”

      康熙看她一眼,叹道:“这,朕也知道,澜儿那丫头性子倔,可这事由不得她,蒙古博尔济吉特的翁牛特部今儿已经打发人来送了帖子,这朕是答应了的。”

      胤祥走出了永和宫来,不禁想起刚才烁澜匆匆向他说起的事情。

      玉荞不见了,连她所在的香雪戏班也在一夜之间不知所踪了,怎会这样?

      他迈步向北五所的方向走去,狭长的宫道上只拉出了他长长的影,绛雪轩前庑瓴上的琉璃瓦折射出一片明晃晃的晴光,碧澄澄着耀眼。

      突然迎面一个宫女慌慌张张冲了出来,一头冲到了他的胸前,他伸手一扶,宫女抬眼,更惊恐了道:“十三阿哥……”

      胤祥认得她是掬画轩里的宫女,皱眉道:“绮莲你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绮莲赶忙福了一福身,道:“十三阿哥,不好了,十三格格要悬梁了,奴才正要赶去禀报皇上……”

      胤祥将她一拉,道:“先别去,跟我走,我去看看。”

      绮莲知道碰到救星了,稍稍松了口气,一路小跑跟在身后来到了掬画轩。

      此时的掬画轩早已是闹翻天了,院子里鸡飞狗跳,厅堂里面也是杯盘碗盏支离破碎,一地狼藉,活似被打劫了一般,宫女太监们个个诚惶诚恐,呼天抢地,拉住那站在高凳上正要将脖子往白绫子里面套的烁澜格格:“格格保重!”

      胤祥一脚踏了进去,喝道:“烁澜,你胡闹什么?”

      大家一见是十三阿哥来了,个个面色禁不住转忧为喜,正闹得不可开交的烁澜看到了走进门来的胤祥,赌气跺脚,冲着跪了一地的下人喝道:“你们这班该死的奴才,我不是说去叫皇阿玛吗?干吗去搬救兵找来十三阿哥?”

      “行了,十三妹,就算皇阿玛来了,你想他会吃你这套小把戏吗?”胤祥没好气道,“别费心思了,这会儿皇阿玛正在永和宫里头说你的婚事呢!”

      烁澜一听,更急了,跺着凳子道:“十三哥,我不要嫁人,我不要去蒙古,我不要嫁给那个窝囊废!”不顾奴才的央求,就站在凳子上不下来。

      “烁澜,你先下来!”胤祥拿出兄长的样子来,呵斥道,“堂堂一个格格,这样子闹像什么样子?传出去还不成了笑话?”

      好说歹说,烁澜总算在太监的搀扶下跳下了凳子,意志坚决道:“哥,你帮帮我,我绝不要嫁给仓津那个窝囊废!”

      胤祥瞪她一眼:“你怎么知道人家是窝囊废?再怎么人家也是杜棱郡王,而且来使也向皇阿玛信誓旦旦地保证了的,你嫁过去,谁敢不拿你这位皇阿玛最宠的格格不当珍宝?”

      烁澜见平日里最疼自己的哥哥都这么说了,心知事情没有多大转圜了,瘪瘪嘴道:“哥,亏我这个妹妹在你离开京城这段时间里还帮你四处打听颜姑娘的事呢,如今我有难了,你却不帮我了!”

      一番话说得胤祥心酸了一下,只得道:“妹妹,不是哥哥不帮你,而是我帮不到你,皇阿玛既是皇上,又是父亲,他不会害了你的。”

      烁澜一愣,突然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抱紧他号啕大哭了起来:“哥,我舍不得你!”

      笔端微微一颤,他告诉自己要耐心,腕下的丹青一片新色,还幽幽发散着墨汁的馨香,纸质薄软,点墨即化,悄悄晕染开来,就像心头千回百转的愁绪在这暗夜弥散。

      画上是半月远山,晚风悠笛,像在吹奏他寂寥空荡的灵魂;白鸥浩浩,浮掠水面,轻舟一叶搁浅在江岸,他觉得自己此时就像一个急盼过江的孤独旅人,风雨无伴,独自凄凉。

      “十三阿哥,隆科多大人已经在厅外等候了。”小太监锦贤走进书房来小心翼翼地道。

      胤祥掀帘从□□走进了大厅,隆科多褪去了一身戎装,此刻正青衣儒生似的立在堂前,见了他,拱手礼道:“十三阿哥深夜叫奴才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隆科多,我也不和你拐弯抹角了,深夜叫你过来就是为了向你打听一件事,此事与我四哥无关,所以也不必惊动他了。”胤祥伸手挥走了一干奴才。

      隆科多心里核计了一下,道:“奴才愚钝,请十三阿哥明示。”

      胤祥冷色道:“你派人把苏州来的香雪戏班弄到哪里去了?”

      隆科多却若无其事地笑笑,不无揶揄:“原来十三阿哥深夜叫奴才前来却只是为了打听一个市井的小戏班?这与十三阿哥的脾性可是差太远了吧?”

      “我的脾性我四哥很清楚,轮不到你来作主,今晚既然向你问事就是有的放矢!说,你到底把颜姑娘怎么样了?”

      隆科多忙道:“十三阿哥,你相信我,此事与我无关。”

      胤祥一把揪紧他的衣襟,道:“隆科多,是你派你手下的九门步军巡捕带走了颜玉荞,你还否认?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十三阿哥,此事真的与我无关,这个九门步军巡捕虽是我的部下,可是此事并非是我授意,我也倍感蹊跷,如今那人早已不知所往,我隆科多对天起誓,我真的没有欺骗十三阿哥!”

      胤祥并非真的相信他的话,但如此追问下去,也终是一无所获,看着隆科多没入夜色的身影,他渐渐沉寂,退回书房之内。

      案上宣纸墨迹已干,远山近水,何其淼淼,只是她在何处?

      片月衔山出远天,笛声悠扬晚风前。
      白鸥浩荡春波阔,安稳轻舟浅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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