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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霁色来西爽 ...

  •   四贝勒府的佛堂之内,静静弥散起百日不褪的千和香气,满室的佛卷经幡昭示着主人淡泊恬静与世无争的脾性,凝神打坐参禅是一心潜心佛学的四贝勒每日必做的功课。

      盘坐蒲团的四贝勒缓缓睁开了眼来,指端一颗一颗捻过那手中的佛珠,悠然起身,案几边的文觉放下木鱼,凑了上前,道:“四爷此计真是高妙,一箭三雕啊!”

      四贝勒嘴角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道:“哼,什么一箭三雕?我可是天下第一闲人哪!”

      文觉听闻,不由哈哈笑道:“是,是,四爷乃心境淡泊之人,文觉说错话了。”

      经幡之后转出一人,正是步军统领身兼九门提督的隆科多。隆科多道:“四贝勒吩咐的事我都已照办,我还命手下给那戏班挑了明话儿,特意强调是我隆科多授意,指名让他们把那江南女戏子献到太子的别苑里。”

      四贝勒细细玩味,摩娑着指间的扳指,那已通透莹亮,但笑不语,文觉嘿嘿道:“隆大人是八贝勒台面上的亲密酒友,如此一来,要说这不是由八贝勒主使利用女色诱惑皇太子,别人打死都不信!”

      隆科多负手走近四贝勒,再道:“十三阿哥已辗转找人查实了王继文动支库银并私自贪污的证据,光是拨付山东救治旱灾的银饷一项,银数赢缩就达到了三十万两之巨!这真是天助我也,说来又巧,这王继文竟和户部尚书王鸿绪恰是至亲叔侄关系,内里猫腻也是证据确凿,恰恰皇太子又在西山大兴土木,建了个芷琼园,即便太子月饷在众阿哥的钱粮官物中首屈一指无出其右,其奢糜规模也大大超出了可以计算的范围,而且太子妃娘家有个兄弟滥赌豪博,太子妃连自己的御赐首饰都贴补典当了出去,这岂非太说不过去?”

      “如此推理,外间认为此事皆是八贝勒一党以财色迷惑陷害皇太子,便顺理成章,手足相残的恶名传到皇上耳朵里,又是一桩公案;而皇太子奢靡荒淫,胡作非为,亦是确之凿凿,皇上必不姑息!”

      “兄弟相争是皇阿玛最不愿看到的事情!”文觉说得四贝勒忍不住得形于色,悠然道,“这也算救得我这十三弟悬崖勒马,对女人哪,怎可如此当真?”

      转念道:“我差十三弟去山西,这会儿恐怕应该过了万柏林了吧?”

      隆科多跟在四贝勒身后,踱了几步,暗自喜形于色,道:“等十三阿哥回了京,自然会体谅四贝勒的苦心。”

      说着些闲话,远远就瞧见四福晋托了茶盘,转过柳烟弥漫处笑意盈盈地来了。

      玉荞想要迈出门口,身后的韩班主叫道:“玉荞姑娘,别白费心思了,你看看我们这巷口首尾屋前院后,到处都是隆大人的官差,你还想往哪里走?”

      小荷也道:“你要一走,我们一班人可都吃不了兜着走,说实话,我们大家也都不忍心,可是又有什么办法?俗话说,民不跟官斗。我们都不过是唱戏的,就是这样的命。”

      不用开门,那门缝外铿锵的脚步声已经证明大家不是危言耸听了,明摆着是在警告她和这院子里的所有人:别想耍花招,这次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这几日她不是没有走街串巷去找寻过十三阿哥和烁澜格格,甚至连稍稍能和他们扯得上边的地方麦香都陪她去过了,终是一无所获,十三阿哥就像一下子与她隔绝了一样。

      韩班主劝道:“玉荞啊,你该看清楚了,那可是当今皇上的爱子,是龙子凤孙,岂是我等戏子出身的草民所能高攀奢望的?他不过公子爷的性情,图一时新鲜,这会又怎能想起你来?”

      玉荞心里千万个声音道,不会的,他不会不管的!他应是个有担当的人!

      “我要等师父回来,就算让他作主,他也一定不会把我当礼品一样打发送人!”玉荞郁结已久的闷气冲口而出。

      “玉荞,别傻了,我看你是在等那位十三爷吧?”小荷自以为一针见血,对于这个原本视为情敌的人,他反而升起一种幸灾乐祸的快意,道,“天下哪有什么重情重义的公子王孙,戏文里天天唱的都是薄情寡义喜新厌旧的陈世美,难道你这么快就忘了?若说那位十三爷是敢做敢当情真意切的好人,恐怕连玉荞你自己都不相信吧?如今此事闹得这么大,还惊动了皇家官兵,这位十三爷还可能不知道?恐怕这会早不知道躺到哪个温柔乡里去了,袖手旁观呢!”

      一番话激凛凛地刺激到了玉荞那根最脆弱的神经,两汪翦水笼烟掠光,回身看住说得兴起的小荷,一脸怆然。

      小荷怯了怯,转口又道:“再说,如今是皇太子喜欢你,这岂不是一个很好的结局?皇太子是谁?他可是未来的皇帝啊,可不比那个十三阿哥强百倍?将来这十三阿哥还得向他俯首称臣呢,你若能讨得皇太子欢心,将来的富贵岂是今日你我可以想象的?”

      玉荞还是看住眼前这张白面小生的脸,这是从小一起学戏唱戏一同登台表演的小荷吗?眼前的嘴脸已然扭曲,她再也找不到了以前在一块有说有笑的小荷。

      妆台的架子上放着三个托盘,盘子里整整齐齐摆满了新衣新裙和珠翠首饰,玉荞向那托盘缓缓抬起手来,大家一阵沉默,韩班主也不禁潸然。

      玉荞拿起了盘子里明媚娇艳的衣裙,悠然道:“韩班主,你和大家都不用为难了,我答应,我去!”

      韩班主不禁老泪纵横起来,牵起袖子抹了一把眼泪,道:“玉荞,我老头子也知道这是在干没天良的事,可想想春雪班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命啊……”说不下去了。

      玉荞坐到妆台前,拿起绣篮里的剪刀,赫然剪了道裂口,嗤啦一声,手撕裂帛,一件新衣已然面目全非。
      大家惊呼:“玉荞——”

      “放心,只是一件衣服,相信皇太子不会因为一件外衣就不喜欢玉荞了。”唇际的漩涡漾得更开,她突然如仙子一般出尘解颐,扬起手中的衣料残片,道,“就如这片裙福,颜玉荞今后与香雪戏班再无牵挂,请韩班主与大家留去自便!一切悲喜一切波澜,自玉荞得蒙韩班主收留开始,也从今日玉荞的离开结束吧!”

      清风明月之下,芷琼园里的风景果是别具一格,跟紧邻畅春园西边的太子府比起来,另有风月,别有洞天。

      燕娴被云珠搀扶着踏进了庭园,身后的车辇轻轻微微吱溜着声响被跟来的小太监驾走了。

      绕过曲折迂回的厢房和长廊,抛开那附庸风雅的照墙和影壁,园中一池的睡莲便铺陈到眼前来,波光粼粼,揉碎了一池的月色,远处一只白鹤轻轻掠过水面,终停贮到了荷叶田田的深处,那里泊着一艘韵味雅致的画船;隔这池岸是水墨一般涤凡清俗的亭台楼阁,夜雾弥漫中绘出一片黑白相间的妙笔丹青来,好一派江南风景!

      刚才虬结在燕娴胸窝的郁气还没来得及发泄,此刻又升腾起另一股愤懑来:“果然是江南来的狐媚子,骗得胤礽不惜铤而走险,不惜对皇违拗失敬,如此以往,她还不都毁了好好的皇太子,毁了我们大家!”

      “太子妃娘娘息怒,此时引开皇太子,娘娘独自来芷琼园质问那女伶,恐怕被皇太子知道了就不得了了。”云珠忧心忡忡道。

      燕娴哼了一声,绕堤向那对岸楼台径直走了过去,沿途侍卫隐伏一边,不敢阻拦,燕娴道:“就算太子知道了又怎么样?就算告到皇上跟前我也不怕,我这都是为了太子好!”

      刚刚走到楼台的庭院之外,却听见一阵琴声悠悠传来,时而像苍澜激荡,时而又似明月幽凉,恍惚满腹心事。

      燕娴的脚步稍稍凝滞了一下,旋即又无声地走进了房廊里来,门口伫立了两个小太监,一看是太子妃,都吓傻了,燕娴却和颜悦色,挥手示意让他们不要声张。

      转过门庭,里面一盏屏风,嵌着精致的苏绣——凤凰于飞,屏风后的珠帘里端坐了一位玲珑风情的佳人,自己怀抱琵琶对着窗前月色曼弹。

      燕娴看不清她的脸,却隐隐觉得有些莫名的动人,她心里一哽,撩开一幕珠帘抬脚走了进去。

      “你既有此高超的音律技艺就该安分于酒肆瓦栏,唱你的戏,弹你的曲,为何偏偏要跻身于太子身边,以色惑人,以媚侍人?!”

      玉荞不防进来一个高贵娴雅的女人,看这气度,听这语调,知道对方必是身份不凡之人,却也不甚惊慌,停了手中的弦音,淡然道:“这不是我想的。”

      这话听在燕娴的耳朵里自然是苍白无力的,试问天下有哪个狐狸精会承认自己是妖孽?看这汉装女子,佩戴几无,一脸的芙蓉清水面,粉饰无多,隐约之中有些惆怅,这么哗众取宠的待遇,她还装什么无奈?

      燕娴又觉得气闷,抚紧了心口,云珠不客气道:“这就是当今的太子妃娘娘,你不要这么无礼!”

      玉荞一听,方缓缓起身,放了琵琶,微微福身道:“民女颜玉荞见过太子妃娘娘。”

      燕娴虬结着眉心,直接了当地质问道:“你们这些汉女就真的这么贪慕荣华富贵?这么心大,偏偏要迷惑上皇太子?知道他会是未来的皇上,所以竭尽所能地献媚迎合,哪怕只是委身一次也在所不惜,不择手段?如果你真的什么面子里子都不用顾忌,你大可以傍身给乡里富贾或是地方官绅,委屈作小,也够你一生一世吃穿不愁,为何偏偏就要打皇太子的主意?难道你们还真的奢望将来能入主东宫作正妃娘娘不成?我瓜尔佳燕娴不是害怕有人挑战我太子妃的位置,我的位置也根本无人可以挑战,而我最要维护的是皇太子的安危,他关系着我未来大清国的社稷江山,我不允许有任何不怀好意的狐媚子威胁到他的前程!”

      听着太子妃激动难平的斥责和数落,玉荞反而安心,她知道太子妃数落的不是她,而她自己也更不可能去做太子妃口中的狐狸精,唇角的笑意漾得更开了,莫名有种无可抵挡的动人的力量。

      “玉荞不介意太子妃骂我是所谓的狐媚子,因为我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我也不介意太子妃看我贪慕虚荣,因为我有手有脚,一切都可以自己创造,也许太子妃觉得我口是心非,可我只想说,一个人的一生是有限的,吃穿荣耀又能享受多少?一旦去了另一个世界,人在这个世里所能挤占的也不过是城郊的一抔黄土,什么也带不走;我是个唱曲的伶人,在众人眼中是无情无义的低贱戏子,可我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像太子妃娘娘说的心存高远,攀枝变凤凰,弹曲唱戏是我毕生追求的事业,是我的喜好,就像有人视名利追逐为乐趣一样,所以,我一个小小伶官,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强悍的力量可以动摇到堂堂一国皇太子的前程地位!玉荞这样说,娘娘是不是都明白了?”

      太子妃微微张了嘴,真的开始有些辗转思量,一旁的云珠以为这可大大冲撞了至尊的太子妃,凝神屏气,不敢出声,偷眼打量太子妃,竟眉目舒缓了开来,胸膛起伏也不再那么剧烈。

      太子妃绕过玉荞的身后,看了她半晌,又绕到身前,凛凛地看着她,道:“如此说来,你倒是将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了,你以为把自己包装粉饰得这么好,我就找不出你的罪责来吗?”

      玉荞还是倔强道:“玉荞实在不知道罪责何来?”

      “哼,也不妨告诉你实话,太子用度一向没有节制,外间的人总觉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今太子府里早就山穷水尽,连我娘家自带的饰物都贴补了亏空,而太子现下却为了你贪赃枉法,在这城西建造了这么一所奢华无度的江南园林,又想将你金屋藏娇,置一国政务勤恳江山重任于不顾,纸里包不住火,皇上若是知晓,你不是将皇太子推向万劫不复之渊的罪魁祸首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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