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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相对已无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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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宫里的春雪领着玉荞匆匆绕出了寿新宫的甬道,突然转弯的角落里就跳出个人影来,从身后伸手一把蒙住了她的眼睛,只听耳边晃荡起银铃般的轻笑,那双手温热柔滑,隐约带着一丝桂花油的清香。
玉荞没有太惊讶,已经猜到是谁了,道了声:“澜格格。”
一双柔荑滑了开去,耳边轻笑犹在:“玉荞,原来你知道是我啊!”
身边的春雪忍不住打趣:“你这格格啊,向来没个正经儿,常和我们这样的奴才打闹在一块儿,这样冷不丁跑出来,就算不出声儿,也能猜到是你!”
“你别总是奴才奴才的叫,这位颜姑娘是我师父,小心治你个大不敬之罪!”烁澜轻盈旋身,嘴角一耷,吓唬道。
玉荞唇角微微向上一扬:“呵,我既不是女先生,也不是国子监,可不敢作八公主的师父。”
蓝天下的太阳已然西斜,看看反照在春禧殿门口影壁墙上的天光,更衬亮了琉璃色的影子,玉荞忙着告辞。
烁澜冲春雪道:“你到这儿行了,赶快回去吧,我自然会送玉荞姑娘出宫。”春雪转身沿着宫墙远走了。
玉荞猜到她有话要说,道:“澜格格是不是也该用晚膳了?”
烁澜道:“先别管这个,来,你跟我来。”不由分说拉起玉荞的手就往蜿蜒曲折的宫道冲出去。
“澜格格你要去哪里?”玉荞忙问。
“走,玉荞,跟我放风筝去!”烁澜冲她一眨眼。
这个公主真是说风就是雨,玉荞本就失去了心情,这会不过强打精神,挣开烁澜的手,道:“这会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改天再去放吧。”
“改天怎么行?人家都安排好了!”烁澜不加思索道。
“你们?安排什么?”玉荞问。
烁澜发现自己差点说漏了,赶紧道:“我是说今儿天气很好,改天就不一定有这么好的天气了。”
不等她再异议,烁澜拉着她就直奔西华门出来,德全已经驾车等在那里了。
车轴无声地转,辇车在德全的驱使下一路轻跑,径直朝城外奔去,一丝晚风悠悠地掠进车窗,撩起流苏飘摇的帘子不停地拂在她的脸颊上。
烁澜一直暗暗观察她脸上的表情,似有什么心思化解不开来,心道,今儿可别害十三哥闹个大尴尬啊!
正踌躇着,玉荞却展颜道:“澜格格还记不记得《平湖秋月》怎么唱的?”
烁澜心里一下子为之雀跃起来,道:“漂亮师父教的弹词,怎么能忘?”
玉荞轻拍了一下她的手,带着她哼起来:朗月波光,星空浩,跌落沉酿,瓷杯盏,柳烟弥散,莺旋绕,荷风亭亭,南屏钟,敲碎一池桂花露……断桥素贞泪,瀛洲波心,掬轻烟,远望平湖,一色水天净……
歌声一路飞洒,犹似黄鹂婉转,惹得外面驾车的德全也跟着学哼了起来。
城西郊野的风景已跃然眼前,山环水绕,柳烟笼纱,碧草游丝,浅浅新绿中又点染出色彩缤纷的花瓣,微微醺风里变成了浩繁的星子,沥沥的波光。
玉荞跳下车来,鼻端弥漫草叶露水的清新,不觉精神一振,德全捧了两只纸鸢过来。
玉荞隔空放平那只风筝,逆风一抖,慢慢放线,郊外傍晚的风格外配合,玉荞只是缓缓退走,那只风筝就哗哗地迎风飞升了起来,展在空中,宛如天幕上绽放的一朵盛莲。
“啊,玉荞的风筝飞起来了!”烁澜叫着跳着,不停地催促德全:“快呀,帮我拿着,往后退,越远越好,再退!”拢着嘴叫起来。
“主子,这样好了吗?”德全都已经退到数丈之外了,风筝线放得太长,都拉不起来了,烁澜越往前跑,风筝越是飞不起来,反而叫风筝线绕着手腕打了无数个结,恼恨道:“德全,你怎么搞的?真是成事不足!”
玉荞呵呵笑道:“你别骂他,让我看看。”
将手里的风筝线交到了德全手里,跑到烁澜身边,帮她挣脱了缠绕的结,开始一个个解开,烁澜目光一闪,悄悄向德全递了个眼色,主仆两个牵着高飞的那只风筝撒腿就跑开了。
玉荞一边绾起伸长的线,一边抬眼一望,一只人影正俯身拾起了掉落在草地上的风筝,一身丁香浅的长袍,罩着件黛螺深的褂子,格外精神,拿着风筝走近了。
笑盈盈地举到她前面,箭袖翻卷,只见袖口龙蟒暗行,张扬游离;端罩两旁是金丝绣出的四团云龙,衬得一张俊颜神采奕奕。
她接到了手里,没来由怦然一动,面颊升温,道:“十三爷怎么这么巧?”
胤祥毫无隐讳,直接道:“是我让澜儿带你出来的。”
玉荞早已猜出了八九分,只是不愿点破而已,心里早已经乱了方寸,满眼里晃动的是这个十三爷的影,她抿嘴不言。
胤祥冲着丛林深处打了锐利的呼啸,只听一声嘶叫,很快从树林里就跑出了一匹高大的马匹来,一路狂奔而来,颈后鬃毛迎风飞扬,看起来很是威武不凡又桀骜不逊。
近了,胤祥欣然拍了拍它的马背,再摸一摸它嚼子上的脸,马儿一双眼睛立刻变得温柔了起来。胤祥踏空飞身,一下子就纵上了马背,坐在鞍上俯身冲玉荞一个伸手:“来。”
玉荞深吸了口气:“十三爷?”
“别害怕,把手给我。”胤祥温言软语鼓励道,一双眼睛闪亮着欣喜望着玉荞。
玉荞抬起手去,胤祥只那么轻轻一握,揽上了她的腰肢,仿佛只撩了一阵轻风,便将她稳稳送上了马鞍,马儿不由分说,扬起马蹄就朝山水尽头狂奔而去。
“澜格格,十三爷是要把玉荞姑娘带到哪里去?”德全好事一问。
烁澜瞪他一眼:“谁叫你多管闲事?说了你又不懂。”
德全眉眼一垂,委屈道:“谁说我不懂?格格还不都是想撮合他们两位?”
烁澜唇角一牵,道:“嘿,看不出来,你还真是油纸点灯笼——通透呢!”
德全得意道:“其实主子是想跟这位颜姑娘学唱戏,若能学得成,到市井乡里混个一天半日,将来传到蒙古杜棱郡王耳朵里,他们必然主动来退婚!”
烁澜瘪瘪嘴:“就算是吧,除了我不想嫁那个人,我也是真心为我哥好,我还没见过我哥对哪个女子这么动心过,顺水推舟,举手之劳罢了!他们的事你可不许向外张扬!”
德全忙道:“奴才哪儿敢呀?除非是老寿星吃毒药——活得不耐烦了!”
一路疾驰颠簸,玉荞终究没有找到一个可以抓牢的着力点,眼看差点颠落马下的危机时刻,她双手一紧,本能箍牢了挡在她面前的身躯,绕过腰际,她叩住了自己的手。
马儿越跑越快,身畔的景物如火光电石一般退却,她的手又不觉紧了几分,她的脸与那暗行龙纹的绣褂距离越来越近,痒酥酥的,火辣辣的,撩得她的心里沸水难止,烤红了面颊。
胤祥已经感到了背后的挣扎,可叩在胸前的一双纤纤素手却是越来越紧,满满得意和欣喜充盈了他的胸怀,不由得更是催马加鞭。
她终于贴紧了他的后背,他迎风朗朗笑了一声,欣喜道:“你看,那里有只兔子!”挽弓抽箭,对准了远处一片幽沉的灌木。
此时已是天光暗沉,夜幕降落了下来,荒野的杂草丛中果然隐伏了一只受惊的白兔,正蓄势逃亡。
“等等。”玉荞扬起脸来,抬手将在他臂间轻轻一握。胤祥一顿,回头望向她,手中已然上弦的弓箭不觉松弛下来。
玉荞放眼看向那灌木丛根下的一团白影,眼波柔了,粼粼地浪在恰恰东升的月色里,化了开来,轻声道:“任由它吧,现在这里,我们才是不速之客!”
他放下弓箭,袍裾一掀,便翩然飞身下马,又抬手将玉荞扶了下来。
他冲她笑,毫不掩饰的自嘲:“原本想要一展刀弓所长,顺便弄点野味祭一番五脏庙,被你这样一说,我才发现自己真正是个焚琴煮鹤之辈,大煞风景啊!”
“十三爷多虑了,玉荞只是想到了另一样更加美味的东西,所以让爷不要浪费围猎之劳。”玉荞妙然解颐一笑,便轻轻松松将他的自嘲略了过去。
此时月初,天际虽只悬了一道上弦,可亮得格外明透,仿佛照见了她玻璃一般的心肝,看着她朝山坡上的绿地跑走。
胤祥不解,跟了上去,看她俯身,伸手拔土,顺着那碧绿的叶子和根茎从泥土里面牵扯出来一块大大的东西,似曾相识,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玉荞扭头,扬起脸,欢喜道:“今晚可有烤红薯吃了!”
胤祥拿在手里,端详了半天,一脸的茫然。
临走放下一块丝帕,玉荞取下耳上的珠环包在罗帕里,胤祥不解:“你这是?”
“吃了人家的,嘴软!”玉荞琳琅一笑,胤祥了然,这个女子就是很不一样:时而月光似的飘渺,遥不可及,时而又如画一般的诗意,妙不可言。
火堆里静静弥散起一阵田园味的清香来,他们围坐在火堆旁,一边分享香甜细滑的烤红薯,一边漫无边际闲聊笑谈,胤祥只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恰恰又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夜晚。
胤祥突然觉得眼前的女子像一部书,书里藏着一些自己触摸不到的东西,连连追问起她的戏班生涯,说到唱做念打里的身段圆场,不仅技痒,道:“颜姑娘,可否陪在下过两招梨园身段?”
但凡梨园弟子,无不自小练习身板翻打的基本功,玉荞苦练的花招式也是可堪观赏的,于是大方站起身来,连连打了十来个旋子,胤祥暗暗称好,跳上去,与她双手交握,她燕子飞身,腾空跃过了他的肩头,滑如游鱼,绕在他的身边,却让他一时抓不住她的衣角来,莞尔轻笑:“十三爷手下留情!”
胤祥正逗得兴起,怎舍得马上就罢手,反手一捞,正要箍住了佳人纤腰,玉荞却一招凌空飞渡,旋身的姿态虽美,可毕竟只是戏台表演的花拳绣腿,这一旋落必然磕碰到溪水里嶙峋突兀的岩石上,撞个鲜血淋漓。
胤祥立刻纵身,双手将她的皓腕一握,险险拉了回来,在溪流中央稳稳落定,只觉掌下那双暖玉一般的腕骨伶仃可怜,肌肤却是丝般柔滑的触感,月光倒映在水面,晃荡在寒星一样的眸中,四目相对,突然无言。
当月牙儿还没有挪近西天,胤祥就站在胡同口边,目光灼然,玉荞回身,冲他轻扬璨然,旋即转进了胡同里面,他返身仰望头顶弦月,心怡然,踏月远去。
玉荞一开门,刚踏了一只脚进去,不禁吓了一大跳来,韩班主带着一班姐妹已齐刷刷跪了一地,诧道:“班主,你们怎么了?”
韩班主涕泪涟涟,泣不成声道:“玉荞,你菩萨心肠,救我们香雪戏班一回吧,你要是不答应,我们上下几十口人可都活不了了!”
玉荞心里一沉,道:“班主,这话可是从何说起?请大家起来说话好不好?”
“玉荞姑娘,你一定得答应我,我韩其中活了大半辈子,带着这班弟子唱戏糊口,不想到头来无端端地惹出个满门抄斩的大祸……”
“玉荞,你就答应班主吧。”众位姐妹纷纷央劝。
玉荞无措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韩班主方才抖抖瑟瑟从袖子里取出一张信笺来:“玉荞姑娘,你看看吧。”
匆匆一瞥,陡然手脚冰凉,像跌落了寒冬的冰窖,透彻骨髓。
“玉荞姑娘,你倒是给句话儿啊?”韩班主促道。
“不,不可以,戏班当我是什么?就算是戏子,也不过演戏唱曲,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勾当?无论怎样,我也得等到师父远行回来……”
“玉荞姑娘,我们一班老小都在你一念之间,难道你真要将他们都生生往火坑里推吗?”韩班主字字如刀,刺入她的心里。
她霍然转身,冲出了那条胡同巷口,辗转,月牙儿之下只剩自己一只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