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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推手     今 ...

  •   今天透析的人有点多,中途有家属托护士来送吃的,冉玲见了心情不好,状态更不好,透到一半低血糖严重,得了隔壁床病友一颗糖才缓过来一些。
      透析完也没大的好转,坐在透析室外心慌手抖,有路过的护士看不下去,帮忙联系了家属,冉玲一声没敢吭,见那边听得是护士联系愿意过来才松了口气。
      走廊长椅上,有病人和家属压低的交谈声传过来,聊的早晨病区的八卦,周围零零散散靠过来一群听着。
      是个面色晦暗眼睑浮肿的病人在说话:“嗨呀,你们是没看到,闹得厉害啊。头一次前夫带着儿子来的,人家就是来看一下,现在那个老公哐当就跪那儿了,求儿子去配型啊,那女人抛夫弃子还有脸跟着求跟着哭。今天早上儿子不忍心又来看了一眼,我的妈呀,现任拉着就不让走了,硬说什么两个肾少一个没影响,小伙子二十多岁蛮年轻的,怎么会没影响嘛,两个人医院走廊拖着小伙子玩命嚎,吓都吓死了。”
      “也不知道这些人脑子里怎么想的,生了不养,怎么敢要求人家的?”一个来陪同的家属紧跟着接上,感慨不已,“我们家孩子主动说要给爸爸捐,那是我们对孩子掏心掏肺换来的。可不敢让孩子捐,未来路还长,我们一把老骨头了,不能耽误了孩子。”
      一伙人跟着附和,冉玲椅子都坐不稳,感觉自己快要听晕过去,摇摇欲坠正要往前倒,被旁边伸过来的一只手扶住了。
      元问昨晚不顾白邑颜劝阻陪了一 夜,睡得不好,这会儿着急忙慌跑过来,眼前一阵发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面包先塞过去了。
      冉玲警惕地盯着她,“你怎么这么快?”
      没有人回答,只有不远处越发激烈的讨论声,从生养到生死,如同魔音附耳,每一句都在叩问冉玲的灵魂。
      护士过来制止过于吵闹的人性谈论,元问下意识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还不待收回眼神,下一秒就被什么东西砸中了胸口。
      八卦重心迅速转移。护士假意喝止将要发生的闹剧,人却已经和旁观者站到了同一阵营,大家紧张又好奇的目光游走在母女俩和地上砸变了形的面包之间。
      “我要回去。”冉玲压根不敢往周围看,声音都有点抖,“你这几天给我订票,越快越好。”
      元问在众人的注视下捡起面包,打开包装,硬塞进了母亲手里,“我只有明天晚上有空,觉得太急的话,到时候我雇个人送你。你先联系人预约一下瑞庆的医院。”
      冉玲回以瞪视,她还是口是心非,因元问的态度愤怒不已,但她得回去,送站的事也不必别人代劳,“那就明晚。”
      天都不愿留她,也不止是天的意思。次日晚间的高铁,二等座售罄,商务座价贵有余票,元问没敢省这个钱。
      赶上车辆限行,元问打了个车,一路将人送到进站口,没打算表演什么分别戏码,可惜对手演员临时发挥。
      不能送人进站,元问停在了进站口门口的台阶下,不断有车从她身后驶过,看得冉玲胆战心惊,可她没有再前进过半步,始终维持着一个抽身即走的距离。
      僵持一阵,见母亲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元问失去耐性,回头张望。路边伺机而动的出租车缓慢刹停在她身边,司机手已经摸上了空车灯,只等待一个打开车门的信号。
      众目睽睽之下,冉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一种常人很难想象的她这个身形难有的敏捷扑上去,死死攥住女儿要去开车门的手,动作之夸张,引得路人和司机纷纷侧目。
      “冉元问,我们再谈谈……”
      “师傅,你先打表。”元问暗中使劲尝试挣脱,拉扯间猛地一声骨骼弹响,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奋力挣脱桎梏,反手控制住母亲,很快很轻说了一句什么。
      人声、车声、喇叭声还有广播声,交响乐一般震天的声浪,但两人离得太近,冉玲还是把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听清了,一瞬间汗毛乍起,见鬼一样看着面前的人。
      果然,真谈了,谈不出她满意的结果又不高兴。好在不必担心再被什么人送到奇奇怪怪的疗养院去,全程专人引导进站也不需要操心什么,元问没什么心理负担甩手走人。
      白邑颜还在医院等着她。
      倒是没特意说明什么,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知道病患没有胃口特意来病房蹭饭的冯医生看得尤其明白,看在餐费标准打败医院食堂的面子上好心提点。
      “大姐,你就别搁窗边望眼欲穿了,知道人去哪儿吗你就站着等。”
      “我是在思考问题。”白邑颜很认真很严肃地反驳,“说是,说是很快就会回来的。”
      冯医生要笑出声了,“收敛点儿吧,刚才我过来路上楼底下就碰见了,小十分钟得有了。”
      白邑颜开了窗伸头往楼底下望,可惜正值傍晚,天光将暗,夏日浓密树影重叠,什么也看不清,“她看着状态还好吗?”
      大晚上的,冯医生一个高度近视能认出人就不错了,又不是行为学家,谁知道那会儿是累了还是怎么回事,只好客观描述了一下:“吸烟区坐着喂蚊子呢,瘦成干儿了还哐哐抽,她没看见我啊,我招呼都没敢打。”
      病区很安静,门外走动的护士正同什么人打招呼,白邑颜没了窗边探头找人的勇气,几步窜到床边踢了拖鞋把自己窝进去。
      冯医生嘴里还叼着凉掉的半截海参,见状会意,快速起身去外边拦人。
      “那什么,小白睡着了。”冯医生一边带上门,一边面不改色的扯谎,“你回去安心睡一觉,手术前赶过来就好。走吧,我送你下去。”
      元问没有反驳,安静跟着她走到了电梯口。
      但以冯医生阅人无数的经验来看,那僵硬的肢体动作和紧抿的唇暴露了她的真实意图,自己碰上了不止一头倔驴,冯医生于是放弃了挣扎:“嗨呀,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你回去吧回去吧,免得下去了一会儿还得回来。”
      冯医生无语得法令纹都皱起一圈,骂骂咧咧走进电梯,深深为自己操碎的一颗心感到悲伤:“那什么,这边随时可以叫餐。”
      元问诚恳谢过她,转身回了病房。
      病房里已经安排人收拾过一阵,只有空气净化器工作的噪声。
      提前收到冯医生消息的白邑颜侧耳细听一阵,听见那噪声渐渐远了,又更远些,犹豫着翻了个身,视线与来关门的元问对了个正着。
      挺大一个人老老实实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睁着晶亮的眼睛看向自己,元问忍不住笑起来,“吵醒你了吗?”
      “元问。”
      “嗯?”
      元问眼睛有些肿,关了灯没离得太近也能隐约瞧见结膜充血,她自己应该是有所察觉,难得戴了一副眼镜,但不是上次医院碰面时的款式。
      白邑颜看了一会儿,缓缓从被子里探出右手,搭在脸侧,看似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实际上半遮住自己的视野,正好能看见元问的上半张脸。
      “元问。”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很轻,“谢谢。”
      白邑颜发誓,自己单纯是在谢这次手术元问的辛苦陪同。
      但元问没再笑了,表情颇有些僵硬,不着痕迹向后退了两步,“我就在外间,你早点休息,明早我来叫你。”

      手术前失眠挺不好的,但白邑颜还是辗转反侧了一整夜,第二天被监测出心率稍快,让冯医生好一顿骂,最后好歹是顺利推进去了。
      预计手术时间一个小时。元问没坐太远,紧挨着手术进度显示屏,内心祈祷着一切顺利,手机没敢离手,尽管并不希望有意外发生,但仍做好了随时联系林卉的准备。
      周围三三两两都是聚在一块儿闲聊转移注意力的家属,元问形单影只被盯了好几轮,只好走去别处让出位置。
      比手术结果先到的是林卉,是看着表稳稳走过来的。见元问看起来比她这个家属还紧张,赶紧出声安抚:
      “没事儿,是我姐发定时消息让我差不多这个点过来一趟,这会儿估计都收尾了。她特意交代了,我先看看你眼睛。”
      右眼球结膜出血,已经好转了很多,简单问过几句,林卉正千叮咛万嘱咐最近不能再戴隐形眼镜,冯医生推门出来了,两人立刻围上去。
      元问抬头看了一眼时间,比原定的晚了一些,冯医生情绪倒是还好,只是看着很累的样子,所以脸上没什么表情:
      “瘤子比预想中大,超过1cm了,过程还是挺顺利的,一会儿就推出来,到了病房有人交代术后护理事项,你们注意听就行。”
      到底是有点关系在,冯医生说完也没回手术室,陪着等人出来。
      林卉诧异看了她好几眼都被抓住,只好眼观鼻鼻观心,抓住机会悄摸和元问咬耳朵:“元问姐,你陪着先去病房吧,我姐也没说太清楚,我和冯老师聊两句就过来。”
      元问自然没有异议,人一推出来很快跟着离开。
      小事迷糊,大事还算靠谱的林卉跟了几步,确定人走远了才折回来,冯医生都准备回手术室了,见人跟脚下埋了地雷似的挪过来,挑眉看着她:“还有什么事儿?”
      “冯老师,我姐就发了个消息大概说了一下,情况还好吗?您直说,我嘴严的。”
      “你姐交代了,你要问就告诉你,自己知道就行。”小姑娘挺上道,冯医生被她严肃的表情逗笑,“你别紧张,是癌,术中切片显示原位癌,没发现浸润,但你应该也知道你姐的情况,现在就是等病理结果再决定后续治疗方案。”
      林卉千恩万谢,说什么都要等冯医生得空摆宴,礼数周到齐全,看着是很沉稳很靠谱的样子,被冯医生赶着回病房却又情绪上头,病区走廊狠拍面颊缓了好一阵,管理好表情才敢推门进去。
      病房里的白邑颜还在半梦半醒之间,说着含混不清的胡话,元问着急却做不了什么,耳朵都快凑到她唇边了也没听清。
      “姐。”林卉快步走到床边,很认真又叫了一声,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你说,我听着呢。”
      白邑颜迷蒙的眼神试图对焦,“别……别说。”
      “好,我不说,谁都不说。”
      “眼睛?”
      林卉抬头看元问一眼,“看过了,结膜出血,有炎症,我一会儿给拿点药。”
      声音沉寂下去,好半天才像接触不良的信号哼唧了两句:“饿……饺子……”
      林卉的眼睛就没从元问脸上挪开过,看她眉头轻蹙,目光闪动,睫毛轻颤,看她恍惚中回神轻扶着姐姐的头侧向一边。
      动作很轻很柔,像在触碰一只易碎的蝴蝶,哪怕意识模糊的白邑颜未必感知得到这些。
      看起来是已经有护士过来交代过术后注意事项了,元问不仅听了,还听得很细,白邑颜的任何异动都能及时得到她细致妥帖的回应。
      其实让林卉踩着手术结束的时间点过来有两层考虑。一是白邑颜昨晚见到元问眼睛出血才临时决定下来,问了林卉的工作安排,让她来接替守一会儿,二是怕来早了她自己慌也让元问担心。
      但眼前这个架势,她估计自己劝不动,果然,元问听了完全没有采纳的意思:“你请假不方便,我闲着没事儿,注意事项我都知道的,外间就能休息,你得空再过来。”
      不方便就不会让她过来了,但乖孩子对柔声细气的诱哄完全没有抵抗力,出病房关了门才反应过来,就那么愣神站着。
      管家来送午间的家属陪餐,林卉挡着门口了,赶紧回神道歉:“不好意思,这几天辛苦你了。”
      管家相当绅士,完全没有自揽功劳的意思,“我也没帮上什么忙,都是冉小姐在陪着跑。”
      不是宋闻初,不是自己,甚至不是白钲,而是元问。
      病理出结果还得三五天。根据白邑颜的嘱咐,白钲大概是不必知道了,宋闻初更是说不好,作为不多的知情人之一,林卉值班时也总忍不住琢磨这件事。
      另一位知情人就没那么矜持了。两人最终在下班后以一种诡异的状态于病房门口碰面,隔着一扇观察窗,冯医生贴着门板往外瞧,和探身射击战术的区别仅在于一把枪,而林卉挡住了她向外观察的视线。
      冯医生没有被打扰的愤怒,满脸的高深,招呼林卉进去:“小点声,小白睡了。问你个事儿,那个元问到底谁啊?”
      林卉被她唬得也压低了声音,“就关系挺好的朋友。”
      “关系挺好的朋友?”冯医生可不信,揽着她透过观察窗往外面瞧,“你姐亲口认证的,说她不一样。就刚才,翻身擦身喂饭,她一手包办的,你姐乖得不得了。可我瞅着也不是那么个事儿啊,俩人不怎么交流,眼神都不带对的,人接个电话脸色一变就出去了,留你姐望眼欲穿。什么关系挺好的朋友这个状态?”
      林卉庆幸屋里黑,自己脸色变化应该不明显,含糊应着 :“我也不清楚,估摸着有事。”
      确实是有事。元问今天挂断了好几个琴州归属的陌生电话,刚才突然收到一条短信,终于不得不接起。
      那头很吵,喝茶聊天嗑瓜子的动静,然后是舅家表姐的声音,喉音很重,语气一如既往的不好:“你别急着挂电话,话听我说完。我在老太太这里,亲戚朋友赶着来探望你应该知道什么意思。你爸妈就在旁边,受他们所托,我问个事,你回来吗?”
      元问站在病区走廊的一处拐角,不住地将右手握紧又放松,可还是抖得厉害,心跳得很快,胃疼,还想吐,怎么都说不出话。
      表姐再一次失去耐性,“你现在三个选择,直接告诉我你不回来,现在就出发,或者等人落气了我们再联系。”
      那头的声音一点点穿过人群,似乎是到了一个安静一些环境,能分辨出不少熟悉的声音在呼唤老人的意识,然而透过听筒传递过来,更清晰的还是呼吸声,时而轻时而重,出气多进气少。
      几次呼吸交替后,喘息声更近了,苍老的声音呢喃出一个名字:“乖乖……”
      崔元嘉出生前,元问是家里最小最乖的孩子。
      一群人里,大概心里有鬼,崔鸿路最敏锐,忽而出声:“三哥,怎么了吗?”
      元问心跳漏一拍,环境音逐渐嘈杂之后才缓过一口气来,艰难地开口:“人走了麻烦你通知我。”
      这个点病区走廊基本没人,路过的护士往拐角方向看了一眼,停住,并很快说了些什么,从白邑颜的病房看出去刚好能看到护士凝重的表情。
      冯医生赶紧搂着林卉开了门往那个方向去,一过拐角就看见了面色苍白的元问,当即往林卉后腰掐了一把,露出一个不失礼貌的笑容。
      林卉着急给话拐弯,声音都有些变调:“咳咳,那什么,元问姐,我来给你送药。”
      “好,谢谢。”元问回过神,注意力却集中得很勉强,眨眼频率快得眼前发昏,“方便问一下病理什么时候出结果吗?”
      “得有个五……”
      冯医生又给林卉腰上来了一下,小孩子不懂事,VIP当然不是这个待遇,“三天,三天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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