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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薄雾 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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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离开得匆忙,白邑颜是在拉开门后才重新审视了入住新人的房间。
餐厅桌上贴着便签,简单告知菜都在烤箱里保温。白邑颜拿出来看过,都是清淡好消化的,她没什么胃口,为了不让自己显得不领情,还是简单吃过几口。
期间白邑颜一直在观察这熟悉而陌生的屋子,布局还是那个布局,但和林卉这个混乱医学生独居时相比是有很大不同的,像林卉突然学疯了转了性子。
客厅还是东西多,只是不再凌乱,书都被摞好分散安置在能摆放的地方,阳台晾衣架上随用随取的衣服也叠好了放在小卧室门口的矮柜上,茶几上的果盘里堆满了各种小零食,都是鲜明生活的痕迹,只有一个人的。
手机提示音不断响起,是林卉休假期间投放的美食吐槽,这会儿估计是闲得无聊,正语气幽怨诉说着农家乐敷衍的晚餐,不如元问靠谱。
小姑娘还是这段时间日子过得太惬意了,白邑颜看过一遍,回复她:「卉,衣服还是要自己收一下的。」
那边的吐槽戛然而止,不敢再说什么。
白邑颜想了想,再次输入文字:「元问有没有哪里住得不习惯?」
这次林卉倒是回复得很快:「没有呀,东西都搬过来了。」
昨晚沙发上翻滚那一阵白邑颜心乱得很,压根没心思注意周围,这会儿站起身重新将屋子看了一遍,最后走到了主卧,门已经关了。
即将进行的行为颇有些冒犯,白邑颜在卧室门口来来回回踱步,手几次搭上门把又放下,终于在不知第多少遍内心道德谴责完成后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一样没有什么个人物品,梳妆台和床头柜桌面都是空的,衣柜没关严,打开看过,一件换洗衣物都没有,角落里放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半个箱体靠着衣柜后板,里头的东西都整齐码着,只有一两件夏装因为抽取什么东西被拖拽变形。
那件风衣外套。衣柜里还有洗衣液的淡香,东西应该是才收拾好的。
白邑颜开始后悔昨晚的越界和莽撞。
元问走时气氛尴尬,比较突然匆忙,包就留在了房间里,被随意扔在了梳妆台旁,包口很大,几张报告单挤在摆放整齐的杂物中,露出诱人探索的一个角。
白邑颜脑子放空盯着看了很久,终于无法控制诱惑地蹲下身,看到了患者姓名和挂号科室,却在瞬间意识到了不妥,明明前一秒还在为昨晚的行为后悔。
她用力闭了闭眼,缓慢僵硬地起身走回次卧,坐在了床边靠近床头的位置,这个角度刚好能通过微开的门缝看见入户门的场景。
她就那么一直坐着,直到元问放轻动作带着房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才回过神来。
明明没有声音,房间里却一下热闹起来。是元问楼上楼下往返两趟把该带的不该带的都带上来了,这会儿正忙着给大多擦脚的同时安抚巡视新领地的巨猫。
白邑颜几乎都要冲出去了,又强忍着坐了回去,看她忙完一切,听着去厨房洗手的动静,才悄悄走出房间,站定在沙发旁,看着元问开了冰箱,摸索着去探风衣外兜。
大多原本在沙发与茶几之间的缝隙中翻滚,骤然闻到熟人气息,支起半边身子探出个脑袋,因为离得近,很快接收到了指令,欢快跑进厨房叼着衣角把人拉到了客厅。
元问被大多绕圈拱着也到了沙发边,让茶几上的巨猫几个蹦跳扑了满怀,见白邑颜脸色不太好,以为是回来的动静把她吵醒了,十分尴尬地解释着:“我领着大多它们去了你联系过的宠物医院,但大多怎么都不愿意待,留一个在那儿都不行,我就都带回来了。吵醒你了吗?”
“没有,辛苦你了。”白邑颜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她外套里摸出来的东西上,看她抱着猫很不方便的样子,就顺手拿过,发现还是布洛芬,心情有些复杂,“这个药对胃不太好,你坐着等我一下,我给你另找一种。”
她在电视柜翻找出另一种药,看着元问吃下,也没有要回房休息的意思,就近在元问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手里把玩着那板半途截下的布洛芬。
很像是将发生什么对话的氛围,元问如坐针毡,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赶在她要说出些什么之前开口:“邑颜,我有点事想……”
白邑颜突然眉头一皱,快速起身走远几步,再坐回来时手里的药已经不在了,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仿佛是才反应过来话是在对自己说,面上还带着一些茫然:“不好意思,你刚才是要说什么?”
“……”元问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可刚才白邑颜背过身的时候她分明看到了不太明显的吞咽动作,手撑着沙发准备站起来,“很疼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是有一点。”白邑颜歪头靠在沙发上,其实不明白自己在发什么神经,但还是面不改色地说出了台词,“也没那么疼,只是有点紧张。”
元问想起了今天,或者说昨天在病理科的事。超声室门口或许没有太大的感知,大家都是忙碌且茫然的,情绪更多是自己为何身在此处的疑惑,病理科就不一样,取检验报告的窗口附近时有压抑的啜泣与对命运不公的咒怨。
面前的人表情空白说出紧张这样的话,元问的一颗心悬吊起来,此时此刻情绪才被牵引脱离自己那些无关生命健康的繁杂琐事,却只能无力地安慰:“结果还没出来,放宽心,会没事的。”
说完才反应过来,二人对结果的预判有本质不同,白邑颜的才能叫预判,自己的顶多算是一种美好的祝愿。
白邑颜接受了这美好的祝愿,轻轻笑起来,“我这种情况大概率是要做手术的,做穿刺更多是为了确定手术方案,承你吉言,希望结果是好的。”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再一次缠绕住了元问,说不清这种感觉由何而来,她一面觉得自己该把被打断的话说完,一面又想起穿刺后白邑颜孤零零坐在角落的身影,心神不宁地发问:“如果手术,林卉陪着你吗?”
是对话预期的走向,但白邑颜沉默了,她莫名觉得自己发的疯呈脱缰之势,开始往可耻的方向发展,然而发疯发一半不是停下来的好时机,只好不自然轻咳了一声,才说:“我没打算告诉她,如果做手术,顺利的话她全程都不需要过来。”
“一定会顺利的。”元问下意识说,语气很平静很认真,但手里的动作出卖了她,怀里的猫扭着身子低嚎一声窜了出去,“就……还是你一个人吗?”
“二肥。”白邑颜叫住马上要哈人的猫,看它扭扭捏捏蹭过来,安抚地摸摸它的脑袋,一把捞起又放回了元问怀里,“嗯,市院有特需病房,什么都会安排好,有需要的话,再让林卉过来签字就好。”
元问沉默良久,深深叹了口气,抬头看她:“连林卉和宋小姐都不能告诉吗?”
如果过往有记录,可以回放的话,那双眼睛与记忆中的重叠了,逐渐填补被时间和反复回忆模糊的色块,清晰得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
有什么东西快速涌过耳廓,牵带着薄薄的皮肉,与胸腔的振动同频,震得人头皮发麻。白邑颜不再硬撑笑僵的脸,嘴角控制不住下落,被熟悉的目光真切催生出一点倾诉欲:“我——我这个病跟遗传有关系,情况可能不会太好,说出来大家平白多心。好在治愈率和预后都挺不错的,我心态挺好的,也都接受。”
元问眉头深深蹙起来,“邑颜……”
阳台上的鸟笼旁,大多正嘴贱,突然用嘴筒子乱拱闻嗅闭目养神的鹦鹉,受到惊吓的鸟扑棱起飞,厉声尖叫:
“哈!疯狗!疯狗!”
白邑颜被这声音叫得额角一跳。她原本只是想进行一个简单的沟通,结果没控制住事情走向,一通疯发下来,这下是真有点破防。
心态挺好?都接受?比起别的病人如天降横祸般知晓这个消息,白邑颜像是等待赌局开盘,一堆人盯着,生怕露怯,祈求结果是好的,又避免不了坏的可能性,就只能放平心态装作接受良好,其实认真说出来,才发现并不是那么回事。
“抱歉,我今天……”
“邑颜。”元问从沙发上起身蹲在白邑颜身旁,把猫放在她膝头,轻拢住她的手,“太晚了,早点休息好吗?”
手很干燥,掌心温热,指尖却是凉的,白邑颜静静感受了一会儿,翻手握住了那冰凉的指尖,“你刚才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元问垂目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觉得自己已经预先把未来几天的气都叹完了,“好好睡一觉,取结果那天我可以陪你去,如果你需要的话。”
系里的参会任务最终落到了白邑颜头上,果真是形式主义会议,翻来覆去没有重点,听得人耳朵里的茧都厚了不知多少。
但也就是这几天的事,白邑颜在痛苦的会议后深刻体会了林卉到家之后即可躺平的舒坦日子。元问有着起得比鸡早睡的比狗晚的生活作息,永远是看不到人在忙,能看到的时间已经可以验收成果。
林卉回来的那天白邑颜正在餐厅吃午饭,小姑娘手也没洗,迷迷瞪瞪坐到桌前就着姐姐吃了一半的碗就开始扒饭。
边吃边说:“清淡但丰盛,姐你这什么配置?”
白邑颜抬腕看了眼表,周末中午刚过一点的时间,“元问做的,做完去上班了。”
“加班吗?我看她车还在楼下。”严重睡眠不足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林卉看着姐姐心事重重的一张脸,直接瞪成了大小眼,犹豫一阵,试探着把手里的碗推了回去,“姐,你吃。”
“吃你的。”白邑颜垂眸看着那一桌饭菜,还新鲜冒着热气,并不是周末特供,这几天都是这个待遇,“元问怎么个上班时间你知道吗?”
每天都在愁排班的医学生并不能理解上班族的作息,能顺利把人留下来就不错了,关心太过实在没有边界感,林卉压根就没注意过这些,认真想了一会儿,推断道:“应该是朝九晚六,午休一个半小时,基本能固定周末双休吧。”
现在的元问已经不必考虑朝九晚六的工作了,胡助理安排了人线上交接,她这几天一直在医院奔忙,尽量避免了与白邑颜的碰面。
她还是去咨询了肾移植的事宜,几番恳切沟通,医生开了相关检查,冉玲不愿配合,然而熬不住女儿冷硬的态度,听医生压低了成功率以有备无患为借口折腾了几天才骂骂咧咧同意下来。
结果得等到两周之后,元问却觉得有什么重重压 在心上的东西被碾成齑粉,整个人都轻快起来,收拾好心情回去路上特意绕远去了一家新开的茶餐厅。
那家茶餐厅在程誉工作的律所附近,坐公交的话下站站台走一截刚好经过律所那幢楼,再走个几十米过个斑马线就到。
元问看着是红灯,正不紧不慢往那边走,有人幸运赶上上一轮绿灯,这会儿站在路边提着打包盒朝她这边观望,对视几眼才发现是律所前台。
正准备礼节性地笑笑,对方走过来,迟疑着问:“好巧,您找程律吗?”
见对面的人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是不那么确定地点了点头,又补充说到:“程律前几天去琛州出差了,没跟您提过吗?”
元问思考了一下两人来去的方向,把刚才没能笑起来的程序补充完整:“这附近办事,顺便过来一趟,他不在我就先走了,再会。”
前台往公司的方向走了几步,又遇见了熟人,很诧异地打招呼:“姚律,吃了吗?”
路口人来来往往的,姚律师的视线远远落在别处,听见招呼声才回过神:“还没,对面随便吃点,你快回吧,上班前还能眯一会儿。”
元问准备回头看一眼,绿灯却很快亮起来,时间很短,她被一堆人围着不得不快步往对面走,只看到了身边一张张麻木的脸。
茶餐厅新开业有优惠,中午正是人多的时候,店员不断委婉告知菜单上的不少菜得排队,图片上那道西多士金黄诱人,据说是推荐菜式,元问点了两份外带,而后在靠窗的一个逼仄角落等了近三个小时拿到手。
日常精神压力巨大的林卉高度嗜甜,元问得知她今天回来已经到家,怕西多士凉了不够酥脆,特意打了车回去。
到家才发现小姑娘已经补觉去了,只剩白邑颜在客厅阳台上打电话,听内容是市院病理科来的电话。
“好,我这很近,一会儿就过来。”白邑颜听着电话那头的通知,眼睛却瞄向了桌上的包装袋,上头印着订餐电话和地址,和元问工作的地方相隔甚远,“好的,我取了就过去找她。”
“还是热的,要吃一点儿再去吗?”元问的视线穿过客厅的浮尘,与逆光的白邑颜对视,看不清对面人的表情,“那个,需不需要我陪你?”
白邑颜看着她没有血色的嘴唇,本想说不用,却听到桌上被右手握紧的包装袋提手正发出很轻微的摩擦声,又改了口:“恐怕是得麻烦你帮忙,今晚上就得入院。”
国际部病房比起普通病房,不太像医院,更像是高档的酒店公寓,但取报告时人很多,元问只粗略瞄了两眼,而且哪怕这几天查了相关资料,没有医生解读也不大看得懂,所以在病区走廊看到冯医生的脸色时还是有点不安。
好在冯医生只是单纯的愤世嫉俗:“大姐,特需部够了,结果出来你上国际部是钱多烧得慌,不信任我。”
“我妹不到这边来。”白邑颜冲她示意,冯医生凑过来洗耳恭听:“假不好请。你也在医生库里,手术只选你。”
大度的冯医生决定原谅她的烧钱行为,领着二人进了那寸土寸金的病房。
白邑颜去了房间换病号服,元问在外间帮忙整理东西,冯医生闲不住,房间里绕来绕去观摩元问的忙碌,忍住了没吐槽白邑颜其实现在手脚全乎活动正常。
元问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主动挑起话题:“冯医生,今晚就入院,手术安排得很急吗?”
其实并不急,纯因为钱多所以能安排,冯医生含糊应着:“啊,对,就这两天的事。”
元问回头看了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邑颜的检查结果还好吗?现在需不需要我帮忙办什么手续?”
“不用,什么都有人办妥,明后天检查完等手术就行了。结果挺好的,做个手术的事。”冯医生配合地也凑过来,语气神秘兮兮的,“你陪她手术吗?”
有管家进来帮忙整理东西顺带拿相关资料去办理入院,是国际部高级病房的人性化服务,全程细致妥帖,无需任何人插手,只有冯医生在看到文件袋里那张银行卡时短促笑了一声,以表达自己存在的多余。
除了入院的接待引导,接下来的这段时间,管家将从生活照料、医疗支持、心理疏导到最后出院随访等多个方面服务到位。
被邀请前来帮忙的元问旁观了全程,在冯医生注视下脸都是僵的,回答得十分不确定:“应该是我陪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