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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他们     常 ...

  •   常规病理结果是在第三天下午出来的,很不错,现阶段是没有问题,就看后续的免疫组化检查。由林卉代领,经冯医生远程指点,小姑娘终于单方面决定不那么明显地透露给隐约察觉到不对劲于是几次致电的宋闻初。
      白邑颜自以为各方都应付得不错,正心安理得卧床翻阅论文,顺带留半个耳朵听外头的人开会,宋大小姐直接杀到。
      过程是很礼貌的,敲门,朝屋里的人点头致意。
      元问很快识趣让出空间,留病患一人独自承受林卉因为害怕事后追责,于方才把手术的事秃噜干净造成的后果。
      白邑颜的目光还没来得及从朝外望的方向收回,被抓了个正着。
      “注意一下你的眼神。”宋闻初两指挑开病号服扣子,仔细观察一阵,面上看不出喜怒,“眼珠子都快黏人家身上了。”
      白邑颜目瞪口呆,还以为自己的一心二用不明显,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将视线转向,死死盯住她的小腹,结果被捏着下巴手动挪开。
      “不用看,生化了。”宋闻初在床边的椅子上坐出了居高临下的气势,朝门外抬抬下巴, “这我就不问了。你我半斤八两,我说完,现在轮到你说,什么情况?”
      要不两人是朋友呢,一个比一个能瞒。比起自己已经尘埃落定的手术,白邑颜更惊诧于好友期盼已久却又在某一天突然生化的孩子,两人就这么沉默对峙着。
      最终还是宋闻初先败下阵来,抬手摸了摸白邑颜刚才被自己捏过的下巴,“真的只是生化,不是流产,恢复得有两周了。你的事林卉刚交代完,现在我想听你说。”
      “发现得早,术后病理结果也好,切除了一根导管,会丧失一部分哺乳功能,真没什么大问题。”白邑颜忍了又忍,还是看着她的小腹叹出一口气来,“就知道瞒不了你多久,本来想等你稳定了再告诉你的。”
      “复发的概率呢?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其实一般来说这病复发概率不算高,但宋闻初问第二句显然是知道参考意义不大,人不在面前都不好糊弄,何况是人在面前自己还有前科。
      不想直接说,白邑颜换了个稍微婉转点的说法:“你也知道,我妈和小姨都是二次患病后全切。”
      突然的敲门声打破了沉寂下去的氛围。
      元问没有走近,远远站在外间的沙发旁,很突然地说:“邑颜,我刚接到通知,有些急事要去趟外地……”
      白邑颜一瞬间又露出了方才朝外张望时的眼神,无意识的,半只脚已经挪到了床边,却被一巴掌摁住了。
      宋闻初神色微妙,死死摁住了白邑颜伺机而动的腿,猜测大概真的是什么急事,能把人急得一脑门的汗,善解人意地主动说到:“这里我可以照顾,你放心去。”
      真是可惜了白邑颜此时有嘴这件事,没能及时摁住,“元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很快。”元问顿了一下,露出了一点微末的笑意,甚至笑得很温柔,“你好好养身体,我先走了。”
      元问前脚刚走,后脚白邑颜就接收到了宋闻初皱着眉的审视。她其实也知道自己这几天依赖元问依赖得过分,可完全是下意识的控制不住,正犹豫着是否和盘托出比较好。
      据林卉所说,白邑颜此次入院她基本没看顾到什么,全程有人不分昼夜包揽,给病患照顾得面色红润,一斤肉没掉。去外地?那个样子可不像是工作该有的状态。
      很突然的,宋闻初想起了一些什么,神色越发微妙,终于腾出工夫捂住了那张嘴:“别逼我揍你。”

      电话是在出病房门留出探病空间没多久打来的,下午5:06,表姐在一阵又一阵的哭声中,语带哽咽暗示元问可以开始准备。
      到了医院楼下打算回屋简单拾掇一些东西再走时,电话又来了,说是崔元嘉的妻子是个护士,这会儿看过确定人落了气,已经联系了殡仪馆并附上了地址。
      极重的不真实感,元问还以为自己是在听别人的事,身体却先于意识一步做出反应,东西也没收拾,抄最近的道上了高速。
      一路行至半程,几次被烟头烫了手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这条路竟这样难走,反光带和对向车灯亮得晃眼,路的尽头处却总是黑暗,好像就这么开到地老天荒也不会有一个终点。
      可确实又是有终点的。
      瑞庆刚下过一场小雨,一路蜿蜒的坡道边不少人在等夜间的出租,坡道尽头则是灯火通明的龙塘殡仪馆。
      殡仪馆服务部的工作人员见元问绕了好几圈没找到停车位,过来帮忙引导。
      元问看见他身后不远处服务部门口满排的花圈和花篮,虽然知道这会儿买这些东西有些给外人看的意思,还是留下名字请工作人员按最高规格准备了一份。
      崔家人丁兴旺,包了最大的一个厅,就是这个时间里里外外也站满了人,烟熏火燎的香火气呛得人睁不开眼。
      没人料到这个点还能有奠仪送过来,一个个抬头去看挽带,关系较近的亲朋已经低声议论起来。
      灵堂门口的崔元诚是最先看到名字的,当即拔腿往外跑,同时朝里头喊:“大爷!姑!快叫我爸过来!”
      元问远远跟在工作人员身后,看到了门口的讣告,没再往里进。
      崔元诚急得压根来不及在意场合,忙忙叨叨抽了三炷香递过来,指着讣告不断催促身后的父亲:“爸!名字!能不能加名字?!”
      崔鸿林差点因为湿滑地面上的瓜子壳滑倒,堪堪扶住门框站稳,也不管使不使得上力,猛地给崔元诚拉退了一步,脸上满是尴尬。
      改姓的外姓女儿怎么好上讣告,元问不等拒绝,走到登记礼金的桌前,看桌后也能说是小时抱过她的两人手忙脚乱翻礼簿。
      眼见崔元诚因为眼前的怪异场景准备再折腾一通时被他母亲拎走,姑姑终于在帮忙登记那两人的眼神示意下出来主持大局。
      “你随什么礼。”姑姑手里拿了孝袖袖章强行给元问戴上,揽着她的肩把人往冰棺的方向推,“去给奶奶磕个头上柱香。”
      冰棺东南方向的沙发上,几个中年男人半倚半靠坐着,崔鸿路则坐在靠墙的塑料凳上,看似有来有回在和周围人聊天,实际上眼睛已经不知第几次从元问身上扫过。
      其中一个男人指尖夹着烟,遥遥朝元问一点,抬手比划着一个高度,“鸿路,这是你三哥家的大闺女吧,好多年没见了,上次见还只有这么高。现在这些孩子,闷葫芦一样,越长大越不爱说话,我家的也是。”
      十米不到的距离,崔鸿路已经把元问看透了,表情和语调都很古怪:“沉稳点好,话少是好事。”
      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遗像前的跪垫被姑姑一不留神踢了出去,她揽着元问的手没怎么使力,压根没料到人会突然腿软,被膝盖磕地的闷响吓得不轻,正要去拉人,却见元问缓缓回头盯住了崔鸿路的方向,崔鸿路也正起身看过来。
      “看什么呢老四,也不知道过来扶……”
      崔鸿路没动,有人先一步强硬将元问拖起,架起来生拉硬拽走向厅外。
      是面部隐隐有些浮肿但看得出怨气正盛的冉玲,她一路拖着元问扔到殡仪馆门口,先是咬牙切齿暗骂了几句什么,见对面始终半死不活一张脸,转身就走,又回头撂下一句:“去车上睡会儿。”
      崔鸿路就在几墙之隔,元问被这话恶心得打了个寒颤,烦躁地去口袋里摸烟盒,刚叼上嘴,楼梯上走下来两个人,没有注意到角落里被树影罩住的她,嘀嘀咕咕议论着。
      “是崔老三的那个女儿吧,跟崔家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欸,我听人说失踪好多年,有说是被拐了,当年还报过警,我以为死外面了。”
      “不像被拐,看起来混得还可以。他们家的态度怪死了,那个女的也不正常,这种叫回来干什么。你明天还过来吗,我……”
      声音渐渐远了,烟也燃到了尽头。元问接连点了几支也只是夹在指尖,神思恍惚看着飘远的烟气又被风吹回面前,脑中突然闪过几个片段,瞬时被那烟草味熏得几欲作呕。
      她仓皇地将烟头扔出去,原地转了一会儿,却怎么都压制不住此刻翻涌的焦躁,抬头四处张望间突然看到了玻璃窗上模糊的人影。
      开了六七个小时的车没来得及整理,衣服堆叠在腰间,头发也是乱糟糟的,可身量比起从前拔高了不少,没有草莓粉的家居服,没有少女稚幼的体态,是三十岁的自己。
      元问久久沉默,好半晌才摸出最后一支烟含住,打火机却在此时偃旗息鼓,微弱的火苗将将冒头随即熄灭,再没燃起。
      又是一伙人结伴涌出走远,元问低头回避,中途有人折回,行至身边,替她点燃了这支烟。
      来人是位看不出年纪的女性,身材颀长,保养得宜,一手虚握,护住了跳跃的火光。
      她点完烟要走不走,挪了半天也没走远,终于等到元问叫住了她:“小婶。”
      这是元问自来到这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女人欣喜不已,忙不迭应声:“诶,你吃过东西没?我给你拿点水果或者让鸿路给你端碗面条过来。”
      “不用。”元问就这么看着她,脑子里却是冉玲浮肿苍老的脸,二人不过相差五岁而已,“您和元嘉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都好都好。嘉嘉市博物馆上班好几年,女儿都一岁多了,明天带过来抱给你看看。”
      意料之中的答案,元问觉得应该听到又不那么希望听到的。不是这个答案,当年被各种低声下气暗中威胁硬逼出的妥协就成了笑话,是的话,元问今日在这儿就是个最大的笑话,里外不是人半天,又成了锯嘴葫芦。
      女人陪着尴尬站了一会儿,东瞧瞧西望望,好不容易盼到了小姑子送客人出来,如蒙大赦,赶紧招呼:“鸿欣鸿欣,我还有事,你领着元问去吃点东西。”
      崔鸿欣低眉顺眼走过来。她是家中幺女,人人都比她强势,她想什么不重要,跟着崔家人的态度走就好。刚才灵堂里各人有各人的弯弯绕绕,她猫在角落里装耳聋眼瞎,这会儿眼见着四嫂走远又久无人经过,才谨慎地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什么东西。
      一个旧得不能再旧的存折。
      “你奶奶留给你的,密码是你生日,就我们兄妹几个知道,你自己收好。”
      “你,你一定收下,明后天人多,我不好找机会给你。”崔鸿欣总感觉和这个古怪的侄女隔了一层什么,人家没有动作她也不敢硬塞,憋了半天才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似的,“你刚才不应该那样,咱们是一家人,你那样让大家不好做,也让外人看笑话。”
      “当年你无缘无故不声不响跑了,家里人担心你记挂你,生怕你在外面过得不好出什么事,就盼着你回来……”
      她本就说得没什么底气,在元问逐渐沉下去的目光中声音越来越小。
      是有人教她说这些话的,刚才小婶真是出来送客,她不只是。老太太灵堂前,崔鸿林和崔鸿路没那个脸,大概是剩下两个中的一个。照瑞庆的习俗,明日人还要来得更多,晚间可能还要做一场大的法事,兄姐不想来找晦气,就派她这个小妹来,希望曾经毕竟也是崔家人的元问不要再做出众目睽睽下往礼金登记台前站这样下人面子的事。
      崔鸿欣挣扎一番,突然试探性地问:“讣告的事我再跟大哥和二姐商量一下?”
      还是两个人一块儿琢磨的。
      “倒是不用。我知道了。”元问伸手接过那本存折,忽而想到了什么,莫名就很想笑,虽然没能笑出来,“小姑,别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崔鸿欣没想到会得来这句话,呐呐应过一声,不知道朝谁复命去了。
      元问又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等了一阵,直等到客人都散尽。老太太算高寿,儿女也上了年纪,熬通宵熬不住,孙辈下头还有小的,更是不可能都守着,她尚算年轻无牵无挂,终于让她等到工作人员打扫完大厅出来。
      进灵堂前还以为会安排年纪最小的崔鸿欣值守,结果只有大爷和姑姑家的兄姐还在困顿中强撑,估计是得过交代,二人看见元问进来,对视一眼赶忙出去了。
      遗像前的烛火燃到了底,元问慢慢走到角落翻找出一对新的续上,然后顺着供台绕到冰棺一侧,想掀开盖布看看老人家是否走得安详,又有点近乡情怯的意思,只看着盖布上的福寿双全图案出神。
      崔鸿路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原本是安排了他和一个堂亲,但冉玲冷不丁冒出一句女儿也在,没处去,想多陪陪奶奶,崔鸿林当即脸色大变,态度强硬胡乱找托词否决了。幸好大哥二姐不欲在此事上纠结,他也知道灵堂前闹不起来,却几乎是冷汗流了一背。
      他不敢走,又不敢不走,送过妻子回家,借口有事,车装模作样外头绕了几圈后停在路口,步行折返,蹲在一处能看见门口的角落,终于等到了元问落单。
      地面已经半干,但他进来时踩中了门口的水洼,鞋踏在厅里的地砖上蹭出叫人牙酸的怪叫。
      元问被惊动回过身,撞进一双怨毒的眼睛里,里头的痛恨纯粹到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才是那个曾经作恶的人。
      五十岁的崔鸿路不复年轻时的精壮,身材发福,眼睑肿胀下垂,只不过半个夜晚的煎熬就让他透露出强弩之末的疲惫。
      说话的语调也没了医院那通电话里的从容,再装不出恶心人的轻佻暧昧,紧绷得仿佛有任何异动就要原地暴起,当然说出的话还是很难听的:“元问,好、好久不见,大家都很想、想你。”
      元问突然就反应过来那通电话的意图,是用来恶心自己的。他从崔元嘉偶然遇见的描述和自己惊弓之鸟的状态中品出了紧张与露怯,试图通过重温噩梦让当年的出逃再次上演。
      他成功了,只是没料到元问还能有勇气出现。
      三十几岁的崔鸿路年轻气盛无所畏惧,下半身思考为先,想象不到以后,不觉得十几岁的小丫头能豁得出去;现在的崔鸿路儿孙绕膝家庭幸福,已是人生完满之时,缠了崔家多年的流言蜚语之下,恐怕承受不了人生破碎的打击。
      他可以,崔元嘉也不可以。
      “听说,元嘉在市博物馆工作。”元问也想理直气壮说些恶心人的话,可惜手脚发软,不动声色扶住棺盖才勉强站稳,“孩子也一岁多了,是个女儿。”
      崔鸿路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狗,“你奶奶在这儿!”
      外头两人听见争吵声急匆匆奔来,还未进厅内就被元问厉声呵退:“出去,走远点儿!”
      崔鸿路被这动静吓得不轻,死死盯着两个侄儿走远,才向着元问的方向走过去几步,在遗像前停住不动了。
      元问冷漠看着他的目光飘忽,在遗像与自己之间来回,“我奶奶在这儿……她还是你母亲,我父亲是你一母同胞的三哥。当年一墙之隔的地方,她不是也在吗?”
      大厅角落隐蔽之处与灵堂这边有半面墙的隔断,很轻微的,有什么东西窸窣的响动,从元问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高高堆在一摞的杂物之后不知何时出现的沙发一角有似乎是毛毯的东西在缓慢滑落,又很快停住。
      “又没有证据了,你在怕什么?”元问心头猛地一跳,看崔鸿路像是也注意到了那动静,顾不上恶心,赶紧走前几步压低声音转移他的注意力,“这么多人里,元嘉恐怕才是真的在想我,他问你什么了?”
      元问蒙对了。崔鸿路听清了,蜡黄的一张脸霎时转白又转青,十分精彩。
      敢做出那样事的人怎么会突然害怕呢?是崔元嘉的那通电话,元问说他打错,他听进去了,只是不够聪明,问到了当事人头上,恐怕这些年来几家之间怪异的氛围也推波助澜不少。瑞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让崔元嘉撞见起疑,是他这个当爹的命里该有此一遭。
      崔鸿路牙关咬得死紧,带动着面部肌肉抽搐,整个人狰狞异常,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你别犯糊涂,你也说、说了没有证据。你奶奶清白了一辈、辈子,你堂哥表姐是教、教职,元诚还在读书,鸿欣……鸿欣她好不容、容易才从县城考上来,我、我当年就是一时头昏,他们是无辜的。”
      避重就轻,真要说出来,说给崔元嘉听就够乱了。
      面上冰凉一片,湿漉漉的,元问以为是眼泪,匆忙去擦,可抹了又抹,什么都没有,只是幻觉。
      她忽地笑起来,引来崔鸿路的注视,她在那注视中轻声说:“那时候我母亲问过我一句话,她问我,是不是不小心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事,刚开始我是确定没有的,可这十几年来,我翻来覆去地想,翻来覆去地回忆,到最后却反而不确定——小叔,你说,我做错什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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