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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漩涡(二) 元问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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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问仿若未听出他话中的意有所指,静静和他对视,“你和韩沛莹很熟吗?”
“不熟,很多年前在几场商业酒会上见过,但我已经拿到孩子消息并且确认了。”
只是确认了消息,但并没把人带走,还对一个完全没必要解释的人大概说了前因后果,他不只是来找麻烦的。
“我和樊庆无论如何绝不可能到水火不容,剑拔弩张的的地步。”黄嘉祥紧紧盯着她,虽然还是那副外强中干的面相,然而表情严肃,目光锐利,“我没有别的意思,毕竟是孩子母亲,只是希望她一直顺遂。”
话里话外直指樊庆在工作中给元问循的私情行的方便,公司同事不知晓不牵扯到自身利益也不在乎,他却应该是睁只眼闭只眼懒得插手,毕竟人事任免和工作分配只要不脱离大方向其实无所谓何种安排,但麻烦找上樊庆本人又是另一回事。
元问沉默良久,好半晌才轻轻叹出口气:“我知道了。”
屋内的空气被浓烈的香薰挤占了大半,天花板射灯的光亮都仿佛被熏蒸得迷蒙了。樊庆走出休息室差点没能睁开眼睛,恍惚中只能看见办公室内两人相对而立,凝固的氛围犹如实质阻隔在其间。
她话只听到了后半截,原本是已经冷静下来了,这会儿又警惕起来,追问到:“知道什么?”
“你现在跟我回家收拾东西,接上孩子之后直接去琛州。”黄嘉祥整了整因为匆忙赶过来有些皱了的外套,眼神示意樊庆,末了又似乎是觉得威慑力不够,淡淡补充道:“你跟着一块儿去到时候还能把人带回来,我接走可就不好说了,你自己斟酌。”
孩子早就在征求意见过后带着他的课本和大包行李,由人护送着连转几趟车被送到了樊庆嫁到隔壁市下辖县城的堂妹那里,县城偏远,到地方还换了手机卡,堂妹离得近但算是远嫁,只在逢年过节问候一番,堂妹夫家家境一般,给了笔钱,正好吃好喝供着这大城市来的小少爷,就是亲妈本人去了没人带路都未必能找到。
樊庆当时脸色就变了,快速回顾了准前夫所有的关系网以及自己的全程安排,愣是没想到哪里漏出了破绽,盯着黄嘉祥一时不敢有动作。
但其实只要她冷静下来,拿出平常对待工作时十分之一的观察力,就会发现黄嘉祥说这话时眼神看似是落在她身上,实则是在盯着她身后的元问。可惜她既不知道糖豆被找回来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对今天的这场闹剧也一无所知,高度紧张状态下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去吧庆姐。”元问看出了她的疑虑和紧张,轻轻搂着她的肩膀,把人往门边带,“你带着黄总去,别想太多,孩子该想你了。”
元问用的是“带”,不是“跟”,配合表情怎么看都像是在暗示这些话其实是在诈她。
黄嘉祥也似觉话中暴露意图的威胁冷硬不妥,快走几步打开了门,缓和了语气:“我父亲病重,就想见孩子一面,你担心就赶紧带着我接了孩子一块儿去。”
樊庆被两人打着配合哄走了。
整一层楼都是上行政班的,人已经走空了,只有轻微的电器运作声回荡不去,墙角的安全通道指示灯时不时因为电流不稳发出两声轻响,等待一阵后就连电梯运行的电机声都停下了,静得诡异非常,哪怕灯开着,都颇有些恐怖片里怨气深重的意思。
元问强忍着汗毛倒竖的不适感,在樊庆办公室里转了两圈,确认没什么大的损坏,大概收拾了下一地破烂,又走到办公区某个倒霉孩子的工位上,给人留了个承担损失的条,而后关灯落锁退了出去。
电梯果真是停止运行了,楼层显示屏上的提示泛着幽幽红光。要是想下楼,可以走安全通道下几层楼去最近的发行部,那有一个用来搬运图书的货梯,工作需要是不停的。
可刚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还没来得及适应新换的亮如白昼的LED灯,就被楼道里靠墙站着的人吓了一跳。
指尖还夹着烟的胡助理完全没料到居然有人没走,一见元问立刻摁灭烟站直了,眉头皱起来,甚至还上前两步摆出一个虚扶的手势:“你不舒服吗?”
在他的视角里,眼前的人面色唇色惨白,细密的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双眼都是无神没有焦距的,一手捂着小腹,另一只手扶着门才能勉强站立。而她本人大概并不这样觉得,是见到他手上的动作才强撑着站直了,勉力露出一个还算得体的微笑。
“有点累了,还没回家吗?”元问只是觉得小腹隐有钝痛,并没有意识到这会儿残妆遮掩不住的面色有多难看,也不知道脸上的笑容有多勉强,“刚好准备找机会跟你说点事,总编那儿——”
胡助理犹豫片刻,没有戳穿她,就那么直直站在那儿,“我知道,黄总交代了,他们先去琛州,我这边处理好工作上的事宜就过去陪同,顺便把人带回来。”
元问放下心来,才要同他告别,扶着墙走出去没两步,心头始终萦绕不去的预感让她生生停住了:“他们得待多久?”
“慢的话一两个月吧,怎么了?”
胡助理,整个公司最靠谱的人,曾以一己之力撂倒过上门闹事的股东亲戚,力抗大老板几道敕令刁难保住了樊庆手下几个人的饭碗,据称其在初出茅庐之时就曾连续蹲点三天抓住了企图套现跑路的印刷厂老板,靠谱事迹不胜枚举,敢想、敢干、嘴严且能扛事。
“我记得我现在开的那辆车是挂在总编参股的一个小公司名下。”元问声音很轻,颇有些底气不足,然而眼下时机非常合适,“如果可以的话,反正也一直是我在开,我想直接买下来,按市场价。”
好几年的旧车了,就像元问说的,反正也是她自己开着,何必多花那个钱,实在是没有必要。
很突兀很跳跃的对话,胡助理当即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她的表情上,细细将话琢磨了一番,试探着问:“因为今天的事?”
临近下班时间发生的一切,所有人都是见证者,他和行政主管跟了韩沛莹一路,其实这会儿更想问的是那炸毛狮子,然而思量片刻,还是觉得不妥,忍住了。
元问没否认。她有些站不住了,就势倚着楼道里的扶手,问他要来一根烟点上,借着烟雾缭绕掩去了自己因为即将要说的话生出的心虚。
“虽然理论上我这个级别的人事变动不用经过总编,但人事部那边——。”元问在胡助理诧异又略带惊疑的目光里说:“所以想请你帮忙代办个离职,工作估计只能线上交接了,大概需要半个月。”
“老家来消息说是有事需要回去一趟,随时都可能动身,可我和家里关系不太好,你多少应该知道一些,总……庆姐她不太赞成,我不想惹她不高兴,一直拖着,就想着趁这会儿回去看看,在她回来之前悄摸再赶回来。”
胡助理明显是不信,表情有些紧绷,然而元问却轻描淡写又仿佛重若千钧补充一句:“我说认真的。”
那辞职干什么?胡助理一下就想通了其中关隘,“还有黄嘉祥的手笔?”
人事主管表面上是个八方不动的中立派,但要真是这样,当初元问的任职公告都不可能在人莫名其妙失踪近半年后还能发出来,某些异常人事变动是会避开其他管理层先上报给樊庆的。
元问管不了这个,黄嘉祥可以但不想做坏人,到头来只有靠谱且能扛事的胡助理上了。
元问悻悻退了半步,上半身几乎贴着墙了,也没能避开他的目光,“我没这么说。”
“我知道了,给点时间容我回去想想。”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初夏夜晚的风还是有些凉,吹得一阵一阵的,一楼大厅正对着门的地方尤为明显。
约着吃饭的姑娘们还没走,跟传染似的在一个接着一个的喷嚏里匆忙穿外套,嘴里还在小声议论着今天的八卦。
是前台、行政、发行还有后勤的一伙人,见元问出来一个个热情打着照顾,闭口不提方才闲聊的那些话。
“元问姐,我们去吃烧烤,一起吗?”
“不了,家里有事得回去一趟。”元问一个个看过去,才发现王蓓不在,公司楼上楼下难碰见一回,但看到了上次陪同王蓓去宿舍的那个实习生,“楼上除了值班的都走了,怎么还不去?”
实习生此刻作为后勤代表赶紧接上:“我们部门收尾呢,还在等人。”
然而很快又跑过来两个人,后勤基本到齐,大家已经准备动身了,唯独没有王蓓。
旁边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行政主管此刻终于冒头,一边不动声色抹掉元问唇角涂歪的口红,一边嗔怪道:“你们后勤还能再慢点嘛,王蓓人呢?”
“啊,蓓蓓?”实习生小心觑了一圈,明明除了前台其他部门都没到齐,聚餐王蓓一般也是不参加的,带着点不便言说的尴尬挠了挠头,“叫她了,她说她回去随便吃点。”
元问和行政主管对视一眼,“总编下楼前交代我,说今天大家都辛苦了,这顿饭她请,一会儿我发红包给你。”
工作当然辛苦,今天黄总亲临心脏又格外辛苦些,有人请吃饭大家都高兴,姑娘们并不关心总编是如何得知这次聚餐,推让着派一个代表问出心中所想:“有餐标吗?”
公司里的小姑娘十个有九个都在控制体重,吃破天也贵不到哪儿去,元问笑着摇头。
“那还不赶紧去,能叫的都叫上,王蓓和发行新来的那两个也给我叫上。”行政主管推着一伙人往外走,抽空回头对元问眨了眨眼,比着口型,“脸色不太好,赶紧回去休息。”
姑娘们说着笑着往外走,所过之处都是畅快恣意的笑声。元问远远看着,见她们打电话一个个通知也明显真把王蓓叫上了,没走地铁站的方向,去到了路边打车,确认她们上车后才慢慢磨去了地铁站。
今天不是冉玲透析的日子,但上次闹过之后很久没去了,反正房子就在公司附近,下次再过来不知道得什么时候了,冉元问还是去了趟隆科。
家门口的的鞋柜上落了很厚的一层灰,头顶感应灯也是将亮未亮的,是没有人报修的缘故。小时工已经很久不来了,医院那边正常在出账单,元问也就没有问过,这段时间除了冉玲时不时会在手机里发来瑞庆的一些情况,两人没有任何交流。
房门打开的时候合页突然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异响,许久不曾有过眼神对视的两人下意识望向对方。
屋里没有开灯,元问的表情全隐在黑暗里,只能看见一双冷漠的眼睛;而冉玲正对着没开声音的电视,里头幽蓝闪烁的光照在她因为心气郁结而进一步衰老颓败的脸上。
像一只蓄势待发马上要将人吞噬的恶鬼。
“瑞庆那边来消息,”冉玲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石摩擦,话却似刀锋尖锐,“说是已经把老太太接回家了。”
似乎是什么约定俗成,又或者说是崔家的传统,真到弥留之际,只要不是老人家很痛苦,还是不要在医院落气为好,家总归是不一样的地方。
元问还是惯常的没有反应,沉默着打扫卫生、做饭,不时接受母亲意味不明的审视,甚至做完这一切已经可以抬腿就走,不用再去收拾已经差不多搬空了的次卧。
冉玲神经质地盯着她在屋子里走动,努力尝试想要将眼前的女人与仅有的旧时与女儿相关的记忆联系在一块儿,然而失败了,终于在她收拾好一切将要离开时,突然说:
“你小时候不是这样,老太太……你奶奶她是真的不……”
“你是要回去的吧?”元问还在疼着,并不想听什么煽情或追忆往昔的话,干脆打断了她,“医院那边我先跟医生沟通一下,没什么问题的话到时候让谁在瑞庆给你先联系个医院,准备订哪天的票?”
冉玲有些心慌,“你不回去吗?那是你亲奶奶!你这么对我就算了,生死是大事,你怎么做得出来?!”
“可能……”又闹起来了,元问久久失语,耳膜被炸得嗡嗡作响,倚着门框站了不知多长时间,才艰难地叹出一口气来,疲惫地抬手捂住了眼睛,“我不知道。”
可那双被遮住的眼睛在下一刻突然望向冉玲,一如多年前两人共同赴死的秋日,被骤然掐上脖颈的瞬间,里头明明应该装满很多情绪,但其实是空的,像一个审判者,只是十几岁和二十几岁又有不同,掌握主动权的不再是那个癫狂的母亲了。
“妈,我真的好累。你反反复复闹,又说出这些话是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呢?一个能任你掌控摆布的女儿?还是想证明我是个顾念亲情的人?”元问已经伸手打开了门,语气里带着不明显的讥讽与自嘲,“可我,我是真装不出来。”
没有什么能拉住她了。冉玲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对这个女儿,她有心疼,有怨恨,可思来想去,此刻更多的竟然是一种不知何处而来的飘渺的惶恐。
下意识的,她猛地站起身,绕过茶几几步追上前,以全身之力拖拽住元问的胳膊,恳求道:“你跟妈回去好不好?”
冉玲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东西,来到北阳之前寂静漫长永无尽头的黑夜与等待,来到北阳之后的满怀期待换来的惶恐与争执,最终指向了多年前的一个答案,心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那座昏暗的,陈旧的,将她封冻住的城市。大家在往前走,在逃离,只留她一个人守着那个无法揭开的秘密,被困死在原地。
她庸俗,她无知,她身无长物,无人可依,每一天都活在将要孤独终老的悔意里。
可来到新的环境,疾病和衰老无法消除,唯一的血脉对她避之不及,她走不出医院,走不出这冰冷的房子,没有人能对她痛苦的倾诉感同身受,一样是死局。
甚至于元问都是有退路的,唯独她没有。她不想再回到过去,可这灯火璀璨的都市承接不了她的不安,她在过去里腐朽,被未来抛弃,因此无可忍受地,想要拉下那么一个人来陪陪自己,不管这个人痛苦与否。
“算妈求你,你只需要听妈这一回,以后妈什么都听你的。你不想看到那些人,我们把这儿和我的那个房子卖了,回县城回乡下,你肯定能找份好工作,我们安安稳稳过日子……算妈求你,别让我一个人,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胳膊被拽得很疼很疼,已经开始有些发麻,元问觉得自己大概是挣脱不开,于是用力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妈,镇上的中学早就搬迁了。”
“什么……”
冉玲没能及时反应过来,一下被元问挣脱,再去抓却反被控制住,当下冲翻肺腑的无力逼得她无意识地,用一种自己都能听出的扭曲的恶意,几乎是声嘶力竭地问:“你说到时候碑上会不会有你的名字?!”
有那么一瞬间,元问突然有些后悔没有应下刚才聚餐的邀约,反应过来又很庆幸没有扰了姑娘们的兴致。
“我不是罪人。”元问歪头看着她的崩溃与撕心裂肺,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此种情景下居然还笑出了声,“崔鸿路都可以堂而皇之把名字刻在上面,我为什么不行?是我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