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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失言   街边小 ...

  •   街边小店的卷帘门轰然落下,震得整条街都是回声,惊醒了保安亭正瞌睡的大爷,给他吓得一个猛子差点栽地上,眯眼看了门口的车好半天,手忙脚乱赶紧抬杆放人。
      白邑颜强忍着困意在角落里压线停了个车,翻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消息回复,林卉没有,元问也没有,就连发给国外同学打听陈俞平消息的邮件都石沉大海许久。
      可临上楼前看见了元问的车,林卉那个挂满小玩意儿的自行车也规规矩矩摆在停放区域,所以她开关门的动静压得很轻,也没敢穿林卉不知打哪儿淘来的会怪叫的拖鞋。
      小卧室里细听能听见交替的鼾声和呓语,白邑颜小心摸过去给林卉关了门,过程中发现主卧的门开着,正疑惑,屋子里搜寻一番才发现阳台躺椅上睡了个人。
      是蜷缩成一团侧躺着的元问,睡梦中也极不安稳,紧蹙着眉,温度微凉的前半夜也是一头的汗,就连呼吸都是沉重急促的。
      白邑颜走过去第一眼就看到了阳台门边垃圾桶里的铝塑包装,是楼下以妇科和不孕不育为诊疗特色的社区诊所特有的低价布洛芬,林卉从不去那儿,市院里也没有这种,不是林卉带回来的,下边还压着一个杯壁挂着水渍的一次性塑料杯。
      她在垃圾桶前站了一会,将脚步放得更轻,走到躺椅旁缓缓蹲下,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元问的一双手上。
      左手腕的伤口已经拆线,但愈合得不好,缝线处也有增生的迹象。
      还不待她收回眼神,又突然发现右手掌心似乎也有不明显的凸-起,肤色比旁边略浅,夜色昏暗看不太分明,凑近看才发现是一处烧烫伤,创口不小,边界清晰,位置正好是握拳时指尖摁压的部分,像是接触性烫伤,比如——烟疤。
      白邑颜盯着这两处疤痕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困意飞散。正恍惚间,一阵风吹过才回过神来,放轻的呼吸像是提供不了此刻心脏极速泵血所需的耗氧量,空气一下全涌入胸腔,又带着温度化为一声滚烫的叹息。
      其实叹息声很轻,然而温度却是灼人的,元问手指不自觉抽-动了一下,缓缓转醒,迷蒙间只看见了白邑颜低垂的眉目,却始终瞧不清神色。
      她还没能从方才那个短暂但大概率不太美好的梦里回过神来,手脚动不了,也无法发声,以为自己仍处在无秩序的幻境之中。
      近视散光将眼前的人模糊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不真实感极重。
      元问喉咙发紧,生怕她下一刻就隐入身后的黑暗里,抓住这不知何时就会醒来的梦的尾巴,也不管是不是能让她听见了,只是说:“对不起啊。”
      白邑颜猛地抬起头来,去抓元问虚握着的手,“元问,你说什么?”
      窗外此起彼伏叫了一晚上的知了这会儿听上去简直跟警报没什么区别,叫得人心慌牙痒,额头直跳,元问突然就清醒了,缓缓坐起身去看被握住的手。
      “吵醒你了?”白邑颜被她的沉默弄得有些尴尬,十分不自然甚至是有些刻意抽回了手,“我到附近办点事,给你和林卉发了消息都没回,就直接进来了。”
      然而人还是没有反应,就那么直愣愣看着自己,白邑颜有些慌了,伸手就要去探她的额头:“你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发烧?胃出血过医生怎么会给你开布洛芬呢?”
      元问总算回过神,本想躲开探过来的那只手,又觉得这样的做法显得很是不领情,最后还是伸手握住了白邑颜的手腕:“没有不舒服,太晚了,你早点休息。”
      次卧又被封存了起来,白邑颜不想大半夜弄出响动,最后是简单冲了个凉打算沙发上将就一下。
      沙发不小,但是皮面的,接触的那部分皮肤像是要烧起来,她怎么躺怎么不舒服,又挪到了阳台的躺椅上,可惜那也是个藤编又硬又硌人的玩意儿。
      胡乱想着元问刚才是怎么睡着的,却总忍不住穿插那句突兀的道歉,说这话时的眼神、语气一幕幕重现,扰得她心神不宁,快天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熬夜这事不睡还好,一但睡着是真睡不醒,白邑颜第二天被动静吵醒时差点没忍住直接骂出声,顶着被藤椅夹断了几根毛的鸡窝头和林卉对视时直接给人吓傻了。
      “唔?!”林卉被吃了一半的包子呛住,抱着垃圾桶挣-扎半天才虚弱地抬起头来,“姐,我睡醒才看到消息,你怎么睡这儿啊?”
      “卧室没铺床,将就睡了。”白邑颜周围找了一圈才发现手机被身上不知何时盖上的薄毯拖带着落到了地上,拿起来一看,头天挂的门诊这会儿已经开始发送提醒了,赶紧冲进卫生间洗漱,含-着牙膏泡沫含糊不清地问:“元问呢?”
      “我醒来的时候不知道都出门多久了,楼下那八点多就收摊的豆腐脑都给买回来了,上班去了吧。”林卉说着就呼噜了两口豆腐脑,拎着包准备跑路,“姐,我是去松山玩哦,完了还得回学校处理点儿事,你待多久?能待到我回来领你去吃蒸鱼。”
      就是知道她这段时间能出去溜达白邑颜才会踩这个点过来,昨天紧赶慢赶做了检查,今天才能出结果,暂时还没打算告诉她。
      “看情况吧,事儿办完今天就回去了。”白邑颜收拾好走到门口,看着她脸上因为难得休息日游玩期待而向往的神情,实在是觉得没告诉她是个正确的决定,想叹口气,又硬生生给忍住了,“外头玩儿注意安全,手机随时充好电,没钱了告诉我。”
      林卉已经走到楼道口了,反应了一会儿又回来扒门看她,“姐,你怪怪的,欲言又止的样子。”
      白邑颜十分无语她不合时宜的开窍,控制表情故作轻松笑了一下,“我一会儿想借你的自行车,你那堆叮呤咣啷的东西我能先取下来一会儿吗?”
      “啊?要取啊?”林卉其实不太想,好不容易挂上去的,可也确实觉得姐姐估计忍不了带着那堆东西招摇过市,“也行吧,你用袋子装着放车筐里。”
      当然白邑颜最后还是没取,骑着车一路接受行人的注视去了市院。
      这个时间其他地方的路况还好,但市院门口始终堵着,多亏了林卉的车,白邑颜堪堪赶上了预约的时间。
      大屏幕上的叫号不知道叫到第几声的时候,她拎着手里刚取还没来得及看的报告出现在了门口,坐诊医生和一旁的实习生齐刷刷抬头看她。
      那表情太怪了,完全是一副看热闹的嘴脸,白邑颜还以为自己走错了,退出去半步重新确认了诊室和屏幕上自己的名字,迟疑着往里走,才要把报告递出去,后脖领就被人揪住了。
      身后传来声如洪钟的一声:“退号!”
      坐诊医生抬手敬了个十分标准的礼,门外当即传来下一位的叫号声,“好嘞,我冯儿,慢走,常来!”
      整个乳腺外科就一位姓冯的,这两天不出门诊,白邑颜就没想到还能碰上,一转头看见人就哑了火。
      冯医生巾帼不让须眉,一拳下去能攮死俩麻杆的高壮身材,斜眼一睨人压迫感十足,“多年不见啊,熟悉的陌生人,我就说挂我们科还叫这个名儿的高低得过来看看,你这病情躲我没用,昨天一来就到我耳朵里了,就搁这儿蹲你呢。”
      两人是在一场友校之间的知识竞赛上认识的,冯医生当时是带队老师,一场比赛下来盯死了冒尖的白邑颜,过后大家伙聚餐敬酒时更是一巴掌差点给她拍跪下,重要的是,和徐秉成是同学。
      白邑颜没敢吱声,一路憋着被领着去了住院部值班室才小声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我就这两天有空,刚好你不出门诊嘛。”
      值班室这会儿没人,冯医生就没太顾及她的面子,把片子往观片灯上一放,眼神都懒得分一个,“少找借口,遍地是医院,躲我你来市院干嘛?”
      其实是去哪个医院都多少认识点人。
      “我妹妹在这医院实习,这不是想着要是情况不好要做手术,能有个家属。”
      “你也知道会情况不好。”冯医生翻了个白眼,翻看过几份纸质报告,又从电脑调取了电子记录,看了一遍又一遍,“啧,瘤子大小位置都……边界欠清晰,形状也不太规则,主要是你有家族史,你外婆、母亲、小姨也都是在三十岁左右发病,结果能看懂吧?”
      “能……”白邑颜觉得要是自己说看不懂能被揍一顿,“考虑导管内乳-头状瘤是吗?”
      “是,做个穿刺吧,排除一下,我给你开单子。”冯医生还是没忍住给了她一巴掌,搭着她肩膀凉飕飕道:“我猜你是没跟徐秉成说过,结果出来,好的话找我,不好的话找他,这个他比我溜,别等我亲自告诉他。”
      等了一会儿,冯医生突然想起什么,又给了她一巴掌,“等等,你昨天就抽血了?他们给你开的?”
      白邑颜别开眼不敢看她,生怕她又要抽自己,缩着脖子躲,“我自己要求的,就是怕要穿刺,想节约时间嘛……”
      “……你!”
      值班室突然有医生进来,冯医生住嘴了,并很快下了驱逐令,言明并没有陪同一位年近三十岁的成年人检查的意愿,但白邑颜猜测她其实是想给自己留点缓冲空间,毕竟她最后又补了一句。
      “抽过血就直接去取药,要是做完不舒服你给我打电话,我再过来。”
      麻药得去药房取,又是要取号等叫号。白邑颜被大厅里的空调吹得嗓子干疼,正准备找个地方买瓶水,目光逡巡一圈,居然让她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昨晚才碰面的人,手里拿着报告单正顺着扶梯下楼,突然被身后奔跑而下的小孩一撞,差点没能站稳,慌忙间抬头,和一把抓住小孩的白邑颜眼神撞了个正着。

      妇科当日看诊取了报告回来请医生看结果的人不少,中年妇女居多,才不管什么先来后到,一个个闷头就往诊室里挤。
      元问几次迈步都被人抢了先,方才问诊时医生态度不大好,负责取样的护士也实在算不上温柔,她有些怵的慌,门外等了不知多久,最后被看不过眼的一个阿姨给推了进去。
      “你坐,还疼得厉害吗?”医生一页页翻过报告,抬头看了一眼患者苍白的脸色,“子-宫、附件都没问题,没有炎症,其他数值也没问题,这段时间剧烈运动了吗?”
      元问回忆一阵,缓慢摇了摇头。
      医生更奇怪了,查体检查都做了,能排除的也都排除了,于是又去调主诉,还没看一会儿,护士出其不意轻轻给了她一肘,示意她去看患者放在腿上的右手。
      “看诊呢,出去,把门带上!”医生呵退了不管不顾又要冲进来的其他病人,眼见门关上,再开口声音都柔和了不少:“今年年初开始就间歇性腹痛,昨天突然加重,平时有没有其他症状呢?比如胸闷心慌,背痛关节痛或者睡眠障碍之类的?”
      元问就这么沉默着,没否认,愣愣看着她。
      没得到回答,医生声音放得更轻了:“是这样啊,我们这边呢是没查出什么问题,建议你还是挂个消化内科或者心理科看看。”
      医生的耐性是有限的,能因为病人状态不对分出一点心神好脾气地说话已经是她努力的结果了,现在体验时长耗尽,又恢复了公事公办得模样:“还有问题没有,没问题我叫下一个了。”
      诊室门又被打开,病人争先恐后涌进来,元问恍惚着与她们错身而过,迷蒙着上了扶梯。
      小腹还在疼,甚至连头也开始痛了。她一层层往下走,看到每一处扶梯终点的科室指引牌,看到了心理科,也看到了消化内科,突然开始后悔今天来医院这件事了,只是疼,又不会死。
      脑子乱得很,周围吵嚷的声音明明只是嗓门大了些,却总让她想起母亲昨天的嘶吼,莫名其妙又联想到配型的事,或许今天该再去咨询一下,她觉得自己应该尽早清账。
      越来越疼了,元问有些难耐地微微躬身,没忍住又去看了手里的报告单,可还不待她看清楚,猛地被什么从身后撞了一下,幸好已经到了扶梯尽头,只是被撞得一脚迈出去,并没有发生什么被卷进扶梯的社会事件,可她仍是控制不住的后背浮起冷汗。
      正想抬头去看罪魁祸首,发现人已经被抓住了,尖叫着在好心人的控制下挣扎。
      是个半大的小屁孩,很快被赶上来的母亲逮住,几个巴掌落下去,哭喊着跟元问道过歉,然后被领走了。
      白邑颜是先一步有动作的,直接上去握住了元问的右手,摸到了她掌心的汗,用了一点力道,终于让那只颤抖的手停下了:“没事吧?”
      还没等到回答,药房的叫号机叫到她的号了,那一片拥挤得很,好几个人上半身都快探进窗口,无一不再昭示着一旦错过这个机会又要等上很久。
      元问忍痛直起身,顺着白邑颜的目光看过去,拿着报告单的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先去取药,我在这儿等你。”
      白邑颜用最快的速度取了药回来,大概是只剩最后一支了,药房把盒子一块儿给了她,是一盒盐酸利多卡因。
      盒子上还印着用途,麻醉用。这会儿轮到元问来问了:“你还好吗?”
      无非是个穿刺,还是局麻,不是大事,白邑颜才要点头,可想起元问刚才的状态,总担心她一个人回去不太好,犹豫一会儿居然鬼使神差摇了摇头。
      原本看着状态十分不好的元问突然就好了起来,脸色还是青白的没变,这么强撑精神颇有些回光返照的意味,但语气是平缓温柔的:“需要我陪你吗?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不用,我的意思是你就在一楼休……”
      “我挺好的,邑颜。”元问看穿了白邑颜的意思,已经扶住了她的胳膊,“不介意的话,我们走。”
      于是疑似病号就这么扶着预备病号坐电梯上楼了。
      电梯比扶梯挤得多,两人原本并肩站着,眼看涌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元问瞄了一眼二人将要去的楼层,挪动了一下步子,跟块钢板似的挡在了白邑颜身前,任凭人群如何拥挤都没能撼动她分毫。
      很近的距离,哪怕元问努力留出空间,头也是侧着的,白邑颜还是感受到了不时扫过锁骨的温热呼吸,因为压抑着,很轻,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元问轻微起伏的肩颈,她控制不住又想起了昨晚。
      元问为什么会说那句话?是对她说的吗?
      “元问?”
      元问抬头看她,“怎么了,很挤吗?”
      说着就要往后退。白邑颜开始后悔了,这和最初的设想不一样,她看着那么难受,应该强硬一点让她在大厅等着的,于是白邑颜揽着她的背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有人出去,不挤,你别退了。”
      等到了楼上超声室门口,白邑颜更后悔了。真是到处都是人,别说空座,站着都得找地方,预约台贴了个大概的时间推算,看样子这会儿过去排上,最快也得今天下午,可药已经在包里了。
      她刚想拉着元问的手去外边的等候区找个空座自己看看情况,人家已经驾轻就熟拿着单子过去排上了。
      预约排队倒是真的很快,那个负责登记的医生整个人都是一种麻木的状态,不断机械重复操作,直到看见元问递过来的单子才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扭头冲旁边喊:
      “那个谁,过来一下。”
      走过来一个年轻医生,也不说话,拿了单子离开一阵又折返回来,估计是没怎么带人走过后门,使着自以为不露破绽的眼色,十分有八分的不自然。
      这儿还得自己领穿刺针,刚才他估计是去帮忙代领了。白邑颜不想元问跟过去,可没等她反应过来,元问像个严格执行命令的机器,无视周围人探究的眼神,先一步跟过去认真听着年轻医生交代注意事项。
      白邑颜亦步亦趋跟在后头,没什么紧张情绪,好像马上要被捅几针的人并不是自己,一心想着找机会把针悄摸拿到手。
      年轻医生带着两人走到极为角落的一个房间,但显然是没把人对上号,给东西时明目张胆塞错人了,“门口进不好,这一排屋子都是通的,你一会儿进去往那边走两个房间,都交代好了,等上一个检查完单子直接给医生就行,出来也从这儿出。我还有事,先走了。”
      一直情绪稳定的元问拿到穿刺针时表情突然就崩裂了,或者说有点发懵,就那么拿在手里半天也不递出去:“……你就一个人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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