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旧游似梦 两口子回家 ...
-
暮落时分，长空之上，杨戬和哪吒携手乘风而来，他们的身后，夕阳垂暮苍穹，凝重而深情地俯瞰大地，纤薄流云融化在夕阳的余晖中，铺开满川瑰丽光色，在昼夜交替的最后时刻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长风飞渡，连绵群山仿佛漂泊而来，漫天雪白中，有一脉柔润的绿色豁然闯入二人眼帘，从云端俯瞰，碧水萦回，隐约勾勒出山的秀丽轮廓，似是一面卧在地脉上的翠玉屏风，微积的雪给玉屏笼上一层烟岚，沐浴在夕照中，更添几分温婉风情。
散落在记忆里的纷乱光影瞬间凝聚成完整的片段，哪吒垂下眼帘，轻声道：“二哥，我们到了。”
杨戬按下云头，和哪吒一起落在山中。稀薄天雪氤氲出一片朦胧的静谧，虽是暮冬时节，山中却依旧幽篁凝翠，松柏长青。哪吒循着记忆带着杨戬，踏着寒石山径一路走上来，半山腰处，松雪掩映间，安然卧着一座古朴的庙宇，若浮云间，静穆而庄重。哪吒停驻在庙宇前，目光渺远，有些空洞：“这里，曾经是我的重生之地，亦是我的埋骨之地。”
杨戬默然，上前揽住他的肩膀，哪吒下意识靠在他怀里，二人相携着进入庙宇：空旷的殿堂里一片寂静，落日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垂下的黄色帷帐在风中起伏成波浪，波浪的尽头，俊秀童子端坐神龛上，分明是哪吒儿时的模样，臂缠红绫，腕套金圈，眉目清隽，描尽一世风霜，仿佛在万古沉寂中孤独地追忆着东海之畔的血色传说。
杨戬抬头仰望，塑像并未因岁月的流逝而沾上尘埃，而翠屏山一带渺无人烟，看来也只有归隐于此的哪吒亲人会有如此用心了。
琉璃似的莲花盏盈盈托着温暖光焰，倏而闯入二人视线中，烛光摇曳中，显露出一张端丽的鹅蛋脸，熟悉而又陌生。哪吒怔然，心中积蓄的万千思绪悉数化为一句轻柔的呼唤：“娘。”
荆钗布裙的女子凝望着少年的面容，莞尔一笑，声音犹自含着酸楚的泪意：“回来了。”
“是。”
“回来就好。”殷夫人爱怜地替哪吒理了理略显凌乱的发丝，又将手中的莲花盏放在神龛前的香案上。
“娘这些年都在打理这座庙宇吗？”哪吒心头一暖。
“你爹做下这些糊涂事，于情于理，娘都无法叫你原谅他，唯有在这些小事上弥补一二，何况为人母者，又岂能看着自己的孩子孤零零的呢。”殷夫人微微颔首，又见到哪吒身边的杨戬， “这位是？”
“娘，这是我师兄杨戬，待我极好。”
杨戬赶忙上前行礼问安，殷夫人见杨戬品貌不俗，进退得体，微笑还礼：“小儿顽劣，承蒙阁下看顾，不胜感激。”
“夫人客气了，此是杨戬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殷夫人问道：“哪吒，你突然回家应该也不单纯是探亲吧。莫不是为了乾坤弓和震天箭？”
哪吒和杨戬对视一眼，彼此都看见了眼里的惊讶，哪吒沉声道：“娘说的不错，我这次回来确实为了乾坤弓和震天箭。只是娘，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八年前，你爹辞官时就带走了这两样宝物，言师门有命，此宝日后必有大用。你和金吒木吒又投了西岐，在姜丞相麾下任职，闻太师远征西岐人尽皆知，娘虽为深闺妇人也知军情紧急，你却在这个时候回来，必是有所求。”
杨戬心中暗暗赞叹，殷夫人果是睿智□□，也难怪李家一门三子皆得入玉虚门下，殷夫人的教导功不可没。
殷夫人话锋一转：“不过宝物是由你爹保管，他那边娘自会去帮你说道。你难得回来一趟，还带了客人来，不如先随娘回家安置吧。”
小竹屋里升起袅袅炊烟，是独属于人间的烟火气息，渐渐融入靛青的暮色里。饭桌上，殷夫人一改往日里“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和两人说着体己话，谈论在西岐的种种，但是因为某个小吃货专注于扫荡母亲做的佳肴，到了后面答话的就只剩杨戬一个，场面一度让素来能言善道的杨戬尴尬不已。当殷夫人和杨戬同时夹了哪吒喜欢的菜色搁到他碗里时，就更是如此了，哪吒倒是泰然，安心享受双倍的关怀。
柴扉响处，一个中年男人裹挟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手提雉鸡，头戴裘帽，浓眉薄唇，目露精光：“夫人，我给你打了······”
当他目光落在哪吒身上时，手中提着的雉鸡立刻和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支吾道：“吾儿，你······怎的回来了。”
哪吒起身，眉宇间是枯骨和鲜血催生出的沉静淡漠：“要务在身，不得不叨扰，还望父亲不要介意。”尤其是在父亲两个字上，语气格外重。
殷夫人轻叹，上前很自然地替李靖理了理衣衫：“夫君辛苦，热水已经备好了，先回房间收拾。”
等殷夫人和李靖进了房间，杨戬这才疑惑道：“小师弟，李将军似乎很怕你？”
“怎么可能不怕，当年我可是追杀的他天南海北四处逃。若非是燃灯老师授予他七宝玲珑塔护身，他早就成了我枪下亡魂了。”哪吒咬了一口银丝卷，像是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他的眼睛却出卖了他，若一方明鉴，折射出他内心的纷乱心绪。
七宝玲珑塔的威名杨戬早就听过，玄妙无穷，包罗万象，净世间贪嗔痴怒，专克邪魔，却不想哪吒竟然被此宝镇压过，难怪当初提及七级浮屠时，哪吒会有这么强烈的情绪变化，甚至差点走火入魔。
杨戬沉思之际，李靖和殷夫人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只是李靖手中已经多了一座金灿灿的玲珑宝塔，他强自压下心头的不安：“事情原委我已经知道了，乾坤弓和震天箭杀伐之气过重，为保万全，我便将其收在玲珑宝塔中，塔分八角，占八卦方位，乾坤弓就在第一层，等会我会全力催动玲珑塔，但我的功力最多维持两个时辰，能不能顺利取到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哪吒猛然抬起头来，唇角勾起一抹冷诮的笑意，良久，他才挤出一个字：“好。”
绚丽庄重的宝塔安然矗立在夜色中，塔面雕刻祥云、莲花，蟠龙、飞天，净瓶等繁复纹样，不一而足，宝塔顶上，佛骨舍利散发出柔和的祥光，映照山川，引来无数禽鸟飞舞啼鸣，在若有似无的梵音中自渡彼岸。杨戬握紧哪吒的手，足尖一点，双双遁入宝塔中。
宝塔内部，云雾朦朦，奇香萦绕，倏而有婉妙天音在耳畔响起，杨戬暗运元神，一缕清明真气聚于泥丸宫上，天目开，半空中，有锦衣云带的乐神翩然而来，轻抚银弦，所至之处，彩绦飘飞，花雨满天。
乾闼婆，以香气为食的乐神，虚无缥缈，善巧弹琴，作乐歌舞，塔内景象再度印证了杨戬之前的猜测。想起哪吒上次的话，杨戬忙提醒道：“哪吒，乾闼婆现身。”
“乾闼婆？看来我们应该是在第四层。”哪吒沉声道，“二哥，此处不可久留，我们往下试试。”
杨戬依言而行，仿佛踏上了另一片世界的土地，二人轻盈地落在海面上，细小的涟漪朝四周荡漾开来，举目四望，碧海波平如镜，最纯粹的湛蓝一直延伸到远方，彻底模糊了天与海的边界，仿佛从混沌初开之际，就从未分离过。
水波在海面下缓缓流动，哪吒垂眸，不经意间目光掠过海中自己的倒影，忽然，那倒影对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哪吒一愣，下一刻，千万道潋滟柔光自海底翻涌上来，若星辰坠落，在湛蓝的镜海上汇聚成银河——是漂泊在海上的星灯。
杨戬回首，哪吒依旧站在他身后，只是手中托着一盏星灯，做星灯的花瓣几乎透明，脉络清晰可见，里面却放着一枚剔透的血红水晶。
“哪吒。”杨戬轻声唤道。少年轻笑，一如三月桃花般明丽，声音却是异乎寻常的缥缈，他抬手将星灯送到杨戬跟前：“你要找的，是他吗？”
杨戬唇瓣翕动，刹那间，铺天盖地的血红将他的视线模糊成一片朦胧的世界。
九湾河畔，天朗气清，赤足男孩一脸惬意地趴在河边的青石上，藕节般嫩白的小手不住地拨弄着水里偃伏的柔婉碧草，手腕上银铃碎响，是和琮铮河水一般的动听。
喧闹的人声倏而飘进了孩子的耳朵里，不远处，河边已然筑起一个祭坛，一群麻衣粗布的百姓祭拜过天地后，就将抬着葛藤编制的笼子，笼子里尚装着一个半大的孩童，毫不留情的抛在了水中。
孩童凄厉的悲鸣立刻唤起了男孩的同情，缠在臂弯间的红绫迅速探入水中，映出满川霞光，翻江倒海。
少顷，面容狰狞的巡海夜叉李艮便来问罪：“你这小儿，好大的胆子，东海的东西也敢动！”
“我就动了，你能拿我如何？居然敢残害百姓，看我不好好教训你这畜生！”
一河里流淌着触目惊心的猩红，那是龙王三太子和巡海夜叉的血。小小孩童眉心微蹙，爱怜抚摸着自己的宝物：“一个老畜生，一条滑泥鳅，真真是脏了师傅送给我的宝贝，娘说在其位，谋其政，像你们这样残害百姓的货色，被打死了也是活该！”
陈塘关前，七岁稚儿孤立于城头，抬眼望去，天和海已在滂沱大雨中连成一片，狂风裹挟着巨浪猛烈地拍打着城墙，仿佛要铸成森冷的牢笼，将陈塘关死死禁锢在内。龙吟声凄厉地撕裂了雨幕，肆无忌惮地向此间天地倾泻着自己的愤怒，他的身后，是冷漠无情的李靖，惶急无助的殷夫人，还有愤怒谩骂亦或是栗栗危惧的百姓，孩童双瞳没有一滴泪光，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清浅的微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打死了敖丙、李艮，自当偿命，岂有连累父母之理？今日便剔骨剜肉，偿还父母恩情。”
雪亮长铗划破孩童细嫩的脖颈，剜肉、剔骨，淋漓鲜血洒落，在大雨里蜿蜒流淌成血河，一如朝霞染红江天，深深刺痛了杨戬的眼睛。雪亮闪电骤然划破苍穹，一瞬间，孩童稚嫩却秀丽的容貌已然同现在的哪吒重叠在一起，他惨笑一声，仰头倒在血水里，杨戬颤抖着手，欲要抚上他毫无生机的面容，少年的身形却在被触及的前一刻，化为轻烟消散在风中。
风未止，魂已散，他焚尽三魂七魄，只为照亮这沉浊浮世。
璀璨光华一瞬而逝，世界再度陷入混沌中。
“你这妖孽，生前闹海屠龙，搅得家宅不宁，死后还在此愚弄百姓，今日我便替天行道，除了你，以正家风！”
六陈鞭含怒打在了泥塑金身上，是锥心碎骨的痛楚，然身痛，心更痛。杨戬半跪在地上，无以复加的剧烈疼痛迅速蔓延至四肢五骸，根本无法动弹，只能徒自痛苦地喘息着。杨戬颓然闭上眼睛，原来，你曾经受过这般痛楚吗？看似率性张扬的少年心中背负的，承受的并不比他杨戬少，幸好，他们遇到了彼此，从今往后的时光，他会牢牢握住他的手，共同将面前的纵横沟壑踏成一线坦途。
画面消逝，茫茫云雾中，白衣少年缓缓走近了杨戬，是和哪吒一般的形容，眉目清隽却毫无他的张扬和朝气，洋溢的反而是近乎冷酷的孤傲，无悲无喜，臂弯上透明云带缠绕，轻盈如风。
杨戬起身，一字一句道：“他在哪？”
少年不语，催动法力散去云雾，旋即消失无踪。如潮水般般涌入杨戬双目中的是轻薄如云雾的潋滟桃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绚烂花影掩映中，哪吒安然卧在花荫下的青石上，冰肌玉骨，乌发若云，双目轻阖陷入沉眠，花瓣无风自落，仿佛在他身上覆上了一层绮丽的轻绡，恍若幻梦。
杨戬来不及多想，赶忙去探哪吒脉息，脉息虽较寻常弱些，却依旧平稳。凝望着怀里粉雕玉琢的少年，杨戬心生悸动，他俯身口X勿上少年温凉的唇瓣，将口中灵气渡给他，二人chunchi相接，气息交融，在宁静的花海中激起缱绻的涟漪。
哪吒迷失在黑暗中，血色自黑暗深处蜿蜒地向他兜头扑下，带着冰冷的腥气，那气息令他战栗，仿佛有什么他在意的东西彻底离他远去。直到一股清冷的气息绵密地将他包裹起来，拉回人世。他茫然睁开眼，熟悉的俊逸脸庞径直撞进了他的视线，于是他猛地伸出手，紧紧揽住杨戬的腰，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惊疑之余杨戬亦是欣喜，任凭哪吒赖在他怀里。杨戬温暖的怀抱仿佛蓄满了摄人心魂的柔情，不动声色地消弭了哪吒内心的不安。
良久，他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杨戬，杨戬宠溺地刮刮他的鼻子：“这又是怎么了。”
哪吒垂眸，闪烁其词，杨戬看出他神情有异，但几番追问之下，哪吒也不肯吐露半个字，只好作罢。
哪吒跳下青石，直接岔开了话题：“二哥，我们还有正事要办呢，西岐那边等不了太久的。”
杨戬微微颔首：“话说，我们现在应该是在玲珑宝塔的第几层？”
哪吒环视四周，面色微变：“不对，我们现在怕是已经不在宝塔内了。”
“师弟此话怎讲？”
“二哥，玲珑宝塔是自成一方须弥乾坤的，但我现在却感受不到宝塔内特有的‘法则’之力了。而且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也根本不清楚。”
“别担心，天无绝人之路。我们先在这周边走走，探明情况，再做打算。”杨戬上前握住他的手，安抚道。
二人相携着往前走去，一路上桃花秾艳，点绛流丹，一副阳春三月的大好风光，但诡异的是，他们并未看到任何飞禽走兽出现。
转过桃林，眼前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美玉般宁静的湖，
倏而微风拂过，乱红如雨，在湖面上激起细小的涟漪，随水悠悠飘向远方。
哪吒突然感觉手心涌上一股暖流，一点清光在指尖闪烁，跃上虚空，仿佛受到召唤一般，湖中心忽然涌起数十尺高的雪浪，恰似在水面绽开了一朵耀眼的千瓣重莲，明透莲蕊上，赫然立着一尊精美塑像——神女轻盈而从容的身形，被永恒定格在近乎透明的晶石中，或许也只有剔透的晶石才能勉强塑出这般通透明净的魂魄，她目若晨星，面如桃花，嘴角依旧噙着温婉恬静的笑意，一如天光云影般明朗。哪吒和杨戬所要寻找的乾坤弓和震天箭，竟然就在她足下的晶石基座上。
哪吒眼前一亮，眼下的情形可真是应了那句古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正欲取弓，却见身旁的杨戬默然站在原处，如着了魔般痴痴地望着湖中央的神女塑像，眼里已经盈满水光。
“二哥，你怎么了？”哪吒从未见过杨戬落泪，心下有些惶急，试探地唤了一声。
杨戬缓缓转过身来，万千微小的涟漪在心头汇聚成滔天波澜，化为绕指柔情，他伸开双臂紧紧将哪吒拥在怀里，周围一切都陷入寂静中，哪吒清楚地听见杨戬在他耳畔低语。
“小师弟，遇到你，我三生有幸。”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旧游似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