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移星换斗 破阵子小藕 ...
-
正午时分，昏暝天穹下彤云暗涌，二十一日满，陆压和姜子牙自去绝赵公明性命，芦蓬上，燃灯及众位玉虚真人端坐蒲团上，暗运元神，寂静将在场所有人都笼入难以言喻的不安中，就在刚才，他们俱是察觉到赵公明已然应劫身殒，心中不免有几分感伤，天数无常，人间翻覆，红尘杀劫已是避无可避，纵使他们身为大罗神仙，亦不过是天命波澜下浮沉的小舟，随时有倾覆的可能。
忽而有狂暴的闪电自云间奔下，似银蛇乱舞，流天照野，炸雷随之轰然响起，仿佛有万千踏着虹霓电光的天马，自远空疾驰而来，势必要踏碎此间山河。
赵公明身为大罗神仙，殒落之际天生异象，本不足为奇，但眼下事态却并非如众位真人所预料的那般。
芦蓬上太乙真人和道行天尊不约而同地起身，朝芦蓬外望去：天与地已然连成一片混沌，唯有凛冽闪电在涌动云涡中奔腾，狠狠劈在环绕在西岐城四周连绵起伏的山脉上，震荡起万千耀眼的光弧，光弧飞旋，最终在九霄之上汇聚成一条垂天之鞭，若星河般宏伟壮丽，携着挥斥八极之威抽打而下，迸出石破天惊的响声，就连大地也开始微微震颤起来。
太乙真人抬眸仰望天空，喟然长叹：“看来赵公明已然察觉出我等意图，这才在殒落之时以自身元神之力为引，催动五方劫雷降世，强行开启太极图，可见其心志之坚，此举不但是为闻仲谋取一条生路，亦是与我等做最后的博弈。”
“我等修行之人，皆重因果，因果循环，生生不息，无论是施恩于人，还是亏欠人情，亦或是结下仇怨，均是与旁人结下因果，稍有不慎，便会为魔障所困，无法维系心境清明，反损自身修行。赵公明为人秉性高傲，骄矜自负，为何会对闻仲这般在意，就算有金灵圣母的关系，也断不至此。”广成子疑惑道。
“大师兄说的不错，赵公明同闻仲前世有旧，亏欠于他，赵公明随身兵器乾曜鞭乃是日中火精淬炼，因是至阳至刚之物，难以引灵入器，贫道曾指点过他五方神雷淬炼之法。只是那时他修为尚浅，功法又属火行，无法使用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咒，便寻了功法属金行的好友前来襄助，这便是闻仲前世，没成想，竟是误了好友性命。此事贫道也是后来听闻赵公明谈起，今日之果皆往事之因，赵公明来此也不过是心念故友，却不想一念之差，竟是踏上了不归之路。”太乙真人感慨道。
道行天尊神情冷峻：“既是立场相悖，再去追溯前缘，已无太大意义。如今，十绝阵只剩落魂和红砂两座凶阵，分属极阴极阳，煞气深重，但西岐内部的星象大阵已被五方神雷摧毁，只恐无法再维系表里平衡，若不妥善处置，之前的苦心安排只怕要付之东流了。燃灯老师执掌元戎，不知可有良策应对？”
道行天尊素来不苟言笑，但绝非冷情之人，韩毒龙薛恶虎先后殉阵，他无法护的徒儿周全，便只能尽力不让他们的牺牲变成枉然，何况尚有邓华牵涉其中，无论如何，他都没有理由置身事外。
燃灯沉吟一会，肃容道：“十绝阵主行地煞之势，以四象天罡之力镇压地煞，显露阵眼，即为破阵之窍要，但眼下正如道行道友所言，星象大阵已然损毁，破阵之事已是刻不容缓，当务之急便是令最后的南方朱雀之象入阵，以完四象灵阵阵势。朱雀之象，卦主离，五行属火，长立乾坤，遂生凤鸟，凤鸣岐山，兆应天命，周室当兴，执应八方。纵观当世，圣主武王仁著四海，德昭天下，可担此重任。”
姜子牙闻言，大惊失色：“燃灯老师，红砂阵险恶异常，当今圣主乃肉身凡胎，又不善武事，如何破阵？”
燃灯微微一笑：“子牙公多虑了，姬氏乃轩辕黄帝之后，轩辕黄帝辅弼众生，乃人间之大圣者，而周室顺应天命，讨伐商纣，正所谓天人合德，万变定基，贤王已有天子之名，可请出姬氏宗庙内供奉的镇圭，自会有紫微帝星护佑，可保无虞。”
姜子牙见燃灯言之凿凿，心中仍是惴惴不安，但还是让武吉去请了武王来。少顷，芦蓬下便有一人策马而来，武吉和雷震子随侍在侧，正是武王姬发，只见他剑眉星目，面容沉静，只着一身玄端常服，头戴玉冠，却不失其君王气概，若岩松孤立，风姿卓绝，威仪棣棣。
姜子牙将武王迎入芦蓬内，武王一见诸位真人，倒头便拜：“诸位仙长为解我西岐黎民倒悬，不辞劳苦，姬发在此代西岐上下臣民拜谢诸位仙长恩德。”
燃灯扶起姬发：“贤王言重了，此次劳动贤王实属无奈之举，今十绝煞阵止剩二，其中一阵异常凶险，需至尊亲至方能破，不知贤王可愿去否？”
姬发拱手一礼：“为国为民，何惜此身，姬发但凭众位仙长差遣。”
说着，他自袖中取出一封书简，郑重其事地递于姜子牙，慨然道：“孤来时便已听御弟及武德将军提及此事，此为孤亲笔遗诏，今交于相父保管，如有不恻，还请相父据此诏令行之，辅弼国政，王儿年幼，恐有主少国疑之嫌，四王弟旦，睿智通达，德威兼怀，必能诞膺天命，以抚方夏，可令继承大统。”
姬发此举无疑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纵是如此，青年国君眸光依旧坦然坚毅，犹如昼夜交替时分的第一缕曦辉，悄然划破了漫漫长夜。
圣人云：君子比德与玉，为仁、智、义、礼、乐、忠、信、天、地、德、道，天下莫不贵之也。到了姬发这里，还要添上一个威，心怀天下，无惧生死，君王之气度，端华凛然，无不令在场之人折服，不负其天命圣主之名。
燃灯目露喜色，对武王颇为赞赏：“得此圣主，何愁大事不能成。贫道愿与符印三道，护贤王周全。”
雷震子也上前请命道：“燃灯老师，王兄为肉身凡胎，此去凶险，弟子有亲缘维系，愿陪同王兄入阵，扈从左右。”
雷震子话音刚落，芦蓬四周陡然陷入一片深郁的黑暗中，这片黑暗并未持续多久，便有点点星尘自地面升腾而起，哪吒下意识伸手去触碰，那柔和的星尘一落到他指尖上，当即燃烧成一朵光华熠熠的火焰之花，绚丽转瞬即逝。渐渐的星尘越聚越多，渐渐铺开一层轻纱般的朦胧光雾，光雾涌动，涟漪荡开，在他们身边汇聚成璀璨星河，散发出迷离的清辉。
道行天尊凝望着面前梦幻般的景致，心念一动，四象玄玉令再现，原先在众人身旁蜿蜒流淌的星河似是受到感召，悉数遁入令牌中，刹时金光大作，如一柄长剑直指黄龙真人，他身后九天应龙虚影盘踞。
不知何时，远处十绝阵上方已然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太极符印，黑白二色光影轮转，分定理浊，包罗万象，阵中传来若有若无的细微龙吟，而占据东西北三方的透明光焰却愈发的微弱下去。
“糟了，太极图已然开启，以其辟地开天、包罗万象之能，若无与之相制衡的力量，纵是八阵已破，也是枉然。”道行天尊面色微变，“赵公明死前已将西岐内部的星象大阵毁去，纵是现在就让姬氏贤王入阵，以完四象灵阵，只怕也不足以遏制太极图了。”
最令人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赤精子担忧道：“不知师弟可有应对之法。”
“有，但此法是否可行，还需众位道友审慎抉择。”道行天尊闭上眼睛，“那便是让黄龙师兄入阵应对太极图。师兄本体乃九天应龙，五行司土，于五方主中央，合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四灵，生克循环，运行不息，乃天地之道也。”
此话一出，芦蓬上下瞬间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中，黄龙真人之前在和赵公明对战时被缚龙索伤及本源，至今尚未痊愈，何况他并不擅拼斗之术。
素来少言寡语的玉鼎真人第一个提出反对，接下来，陆陆续续有玉虚真人表明了态度，竟是没有一个同意的。十二弟子入门虽有先后，但在自立山门之前，均是在昆仑山修行，彼此感情甚笃，又岂能眼睁睁目睹黄龙真人去冒险？
黄龙真人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众位道友好意贫道心领了，姬氏贤王敢以肉体凡胎之躯入凶阵，何况是贫道，再如何，贫道也是圣人门徒，堂堂的金仙。”
“黄龙道友且慢，此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燃灯道人拦住黄龙：“不知众位道友可还记得邓华道友殉阵时的情形？”
文殊广法天尊沉声道：“邓华道友身怀异宝九天息壤，正应北方玄武之象，燃灯老师之意，是想效仿之？”
“并不单是法宝的缘故，邓华道友亦身怀圣人血脉，乃夏朝王室嫡系后裔，因缘际会入我玉虚门下修行，九天息壤系当年大禹治水所用异宝，贫道与他有旧，故有此一说。”道行天尊道。
“话虽如此，可我等焉有法宝能行此功？”广成子疑惑道。
燃灯微微一笑，目光却投向了哪吒：“广成子道友此言差矣，不知道友可还记得昔年于崆峒山向你问道的轩辕黄帝？轩辕黄帝有千秋功德于人世，乃人间之大圣者，故鼎成而驭龙上升于天也，他也在人间留下一杀伐至宝，曾随他参与征伐蚩尤。”
哪吒骤然起身，目光沉静若一泓秋水：“乾坤弓，震天箭，陈塘关镇关之宝，传世至今已有一千五百年，除我之外无人能用，彼时我为七岁稚儿，弯弓一箭，崩山裂地。入阵之事，非我莫属。”
杨戬脸色微变，之前盘踞在心中的种种疑问瞬间有了答案，哪吒正是有所明悟，才会在燃灯道人面前自请入阵，哪吒前世为鸿蒙灵珠，本身就为世间独一无二的玉虚至宝，今携乾坤弓入阵，又有身怀轩辕血脉的武王在侧，如此一来，制衡太极图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不行不行，怎么能让哪吒这样的小辈去闯阵，岂不是让贫道这张老脸都丢尽了。”黄龙真人马上反对。
哪吒一把握住黄龙真人的手，声音清冽如泉：“黄龙师伯，弟子觉得还是得证明一下您没白疼我，省的您总说我是没良心的臭小子。”
“是吧，师傅。”哪吒回首，望向太乙真人，灿然一笑。
太乙真人一贯充满了宠溺的眼里却涌起几丝复杂的情绪来，有欣慰，亦有担忧：“你也大了，有主意了，想去做什么便去做，师傅不会拦着你的。”
“只是如今乾坤弓并不在我身上，我也不知此宝是否还在陈塘关。”
“乾坤弓和震天箭现下已经不在陈塘关了。”金吒眸光幽微，“八年前，父亲携母亲辞官归隐，不知为何，临走之时，也设法带走了乾坤弓和震天箭，不过这也是算是我李家祖传的法宝，我李氏一族系皋陶后裔，追根溯源也属轩辕黄帝血脉，所以也不作他想。”
“他们现在何处隐居？”哪吒闻言神色一凛。
金吒垂眸，藏在袖子里的手下意识握紧，语调有些黯然：“翠屏山。”
简短的三个字，如重锤一般狠狠敲在哪吒心里，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那段不堪回首的时光，在心里凝成永远无法痊愈的沉疴，稍微牵动便是摧心剖肝的痛楚，可他终究已经不是当年满怀仇恨的孩子，只是面无表情道：“好，我知道了。”
“三弟，不如还是让我和你二哥······”
“大哥。”金吒的话尚未说完便被哪吒打断，少年明眸上仿佛凝了一层冰霜，他露出一个冷峻的笑容，“这是我的事，还请你和二哥不要插手。”
说完，哪吒抬脚便走，杨戬见状，回首替哪吒向一众师长赔了礼，匆匆离去，金吒紧随其后。
太乙真人望向燃灯：“燃灯老师，这便是你所盼望的？”
燃灯道人眼神古井无波：“灵珠蒙尘，心铸劫灰，何其悲哉，我玉虚门道法修的是意定心明，无妄无为，贫道只是希望哪吒能早日脱离苦海，臻至圆满。”
杨戬一路循着哪吒的气息，终于在相府东南角的莲花池边找到他，彼时春寒料峭，池内一片残荷败叶，荒凉凋敝，一如哪吒此刻心境，他的眼角有泪水淌出，折射出内心多年来积蓄的委屈和怨恨，坠入池中，消散无痕。杨戬停驻在哪吒身旁，脑海中回想着金吒刚才的话：杨师兄，哪吒对我和木吒心存芥蒂，那些过往，他不愿意说，我们谁都没资格替他讲，那样做无疑是将他浑身还未结痂的伤口再次残忍地撕开，但你不同，哪吒很信赖你，也很在意你，或许你就是那个能令他敞开心扉的人，到时还望你多多开解劝慰哪吒，金吒在此多谢了。
“小师弟。”杨戬揽住哪吒的肩膀。
哪吒却猛地打开杨戬的手，佯装强硬道：“我的事，大哥应该已经和杨道兄提过，我忤逆不孝，残暴凶狠，哪里值得杨道兄这般费心。”
杨戬轻叹，修长手指轻轻逝去他眼角的泪珠：“金吒师弟他并未向我提过你的事，但是不管如何，我都惜你信你。”
哪吒茫然抬头，正对上杨戬潋滟而温柔的眸光，如一束破云而至的空明天光，漫射开来，悄然驱散萦绕于心海之上的迷雾，最终在心海深处绽开一朵明净通透的灵魂之花。
“翠屏山，我陪你去。”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移星换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