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香》云云允

6、新年

　　日子平淡似水的过，转眼已是新年。

　　坐在沙发上和母亲一边闲话家常一边看着早已翻不出新意的春晚。林于归只觉得困顿，好不容易熬到了十二点，她急匆匆地拖了鞋袜往暖烘烘的被窝里钻。母亲替她熄灯笑道，年轻人竟还比不得我这个老年人。她探出半个头扮鬼脸，谁说您老了？母亲笑而不语，走到她床边替她仔细掖好被子，一如儿时样抚摸她的额头。“于归，妈妈真的老了。妈妈也不求别的，只希望你能找个好人家，安安稳稳的过了这一生。”

　　刚才还闪若星辰的眼睛顷刻黯淡下来，扯过被子将头遮盖住转身，她说：“是不是他们又说什么了？”

　　“不是他们。”母亲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叹，“你睡吧。” 又不放心地掖了掖被子，这才出来了房间。

　　第二日顶着浮肿的眼睛，在各家各户的鞭炮声醒来。趴在窗户上，看一条条红色的长龙一截一截的短去，最后化成粉碎的一堆纸屑，林于归只觉得讽刺的无聊。抱起被如雷鸣样鞭炮声吓坏的芥末，转身走进厨房就着昨晚未吃完的年夜饭草草的填满空虚的肚子。

　　靠着沙发软垫，拿起手机查看为数不多的好友发来的拜年短信，不想其中竟有一个陌生的号码。她想大概是哪个糊涂鬼发错了号码，正准备删除却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最后一段文字里。

　　是他吗？亓凉的名字第一个从记忆深处跃出，如昨夜的烟花绽开最绚丽的光芒，映红了她的脸。握着手机考虑回复的短信，写了删，删了写，总是得不到想要的文字。反复许久还是选了最官方、最平淡的语言回道：谢谢，你也是，新年快乐。

　　心擂鼓似的跳动，揣着不安的情绪将短信发出去，她倒在沙发上用靠枕遮住脸，咯咯的笑。母亲走到她身边将热饮放到桌上说：遇上什么开心的事了，也将给我听听，让妈妈也乐呵乐呵。她露出一双眼睛，撒娇地说：讨厌，不告诉你。母亲也假装不以为然的样子说：不告诉就不告诉，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你吖，是小妮子春心动了。

　　“什么时候把他领回家来，妈妈也替你把把关。”母亲拉扯靠枕半开玩笑的说。

　　“哎呀，妈妈！”她赶忙地从沙发里挣扎起来，躲进自己的睡房。“我不和你说了，我还约了人出去的。”

　　“又是周牧？”笑容凝结成冰，从母亲的脸上退下。

　　系好围巾，套上新买的羽绒服，她低垂着头快速地通过客厅。“嗯。”不安的抬起眼睛瞟瞟沙发上的人影，“我很快就回来的。”

　　“于归。”

　　“嗯？”

　　“你还是不要和他太亲密了，毕竟你们是不一样的。”

　　望着母亲眼角日渐增加的皱纹，那些被假装遗忘的事实再次被血淋淋的揭开，扯得她皱眉疼痛。脱下已经穿好的鞋，她说：“我知道，我不去就是了。”掏出手机，随便编了个谎言发给周牧，她又一次躲进睡房。

　　傍晚时分，周牧又发来短信：下午怎么没来？

　　林于归将芥末放在肚子上，慢悠悠地回：不告诉你了吗？不舒服。

　　周牧：你骗我。等会来清水阁，快点来。

　　看着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背影，一丝阴霾从林于归眼底掠过，精心装饰过的指甲陷进掌心，刻下五道弯月的痕迹。端起桌上的香茗，吹来袅袅生气的氤氲，若无其事地摁下关机键，唤芥末的名字经过电话机，假意摔倒，扯掉电话线。

　　听到响声的母亲在厨房高声问：“怎么了？”

　　她起身拍拍沾染上些些灰尘的衣角说：“没什么，被电话线缠了鞋子。”

　　“你这孩子——洗手准备吃饭吧。”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母亲又拿出昨晚未喝完的饮料和水晶杯。

　　低低地应了声，将手上未干的水珠甩干，含着笑走进和厨房相连的餐厅坐下，她说：“又做这么多。妈，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打算把你女儿喂成一个大胖子，嫁不出，永远留在你身边啊？”母亲望着她夸张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地点着她的额头说：“你呀你，这么多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巴吗？”她索性搂住母亲的身子，仰着头笑：“说嘛！说嘛！你是不是舍不得我？”“你这孩子……”宠溺地看着和丈夫眉眼相似的女儿，母亲说，“是是是，我舍不得你。小祖宗，这样可以了吗？”

　　听到母亲的回答后，林于归这才放手拿起筷子准备吃饭。刚夹起一块鸡肉，尖锐得让人耳聋的门铃响起。母亲一边念叨是谁一边起身开门。林于归瞥了脚边的芥末，又回转到桌上低着头细细咀嚼。她知道是他来了。

　　果然，母亲在门口发出轻轻的惊呼：“是你？”惊、喜、悲一时间混合在其间，好比鱼鲠在喉，听得林于归分外的难受。只得死死掐隐藏在衣袖里的皮肤缓解。

　　门口的周牧也微微一愣，随即礼貌的笑：“阿姨，林于归在家吗？”

　　“她，在家。”短暂的停顿，泄露母亲的犹豫。林于归都可以想象得出此刻的母亲模样。唇勾成冷漠的笑，她暗自道，要我远离，自己也还不是那样。放下筷子，走到周牧面前，一贯的懒洋洋的语气：“找我有事吗？”

　　见到要见的人，周牧的眼睛一大一小的弯起来：“我就说你骗我吧。走吧，连晨他们还在等我们呢？”说罢就扣住她的手腕要走。

　　林于归反转将手从他的掌心脱离，冷冰冰的说：“我不舒服，我不去。”说完，趿着棉拖就往餐厅里钻。

　　“于归。”母亲不知道何时拿出她的外套和围巾，“年轻人就多出去玩玩吧。去吧，去吧。”

　　心，针扎了样带着全身微微颤抖。林于归面无表情地扫过母亲脸，嘴角不易察觉的冷笑。接过衣服，换好鞋子，在母亲注视下随着周牧下楼。看见楼下一辆崭新的保时捷，林于归唇上的冷笑明显的扩大，“我说你怎么这么快到？原来是买了新车。”

　　“怎么？嫉妒了？”替她拉开车门，周牧调侃的说。

　　斜睨一眼，上挑的眼角如一柄飞刀插入周牧心脏，凉透四肢。稳稳心神问：“怎么了？”

　　“你答应过我的，不会出现在我母亲面前的。”她说。“你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