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香》云云允

3、误伤

　　宿醉的结果就是起床后头如裂开样的胀疼。轻揉太阳穴，亓凉觉得胸口堵得慌，趴在洗漱台上干呕半天，除了涩口的酸水断断续续地朝外涌，连一粒米都寻不到。用凉水胡乱地拍拍脸，指腹触摸到点点的胡渣，他想又要挂了。拿起剃须泡，摇晃两下喷头，只有哧哧的气体喷射声。习惯地脱口而出，利绘，我的剃须泡没了。

　　说完了才忆起她已经从他的生活撤离了。无意义地摇晃手中的空瓶，投进墙角里的垃圾篓。用肥皂胡乱地涂上一层，用刮胡刀细细刮去。一个不仔细，锋利的刀片在皮肤割开一道细小的伤口，疼得他嘶嘶地抽气。挤了牙膏涂上。他啐道，倒霉喝水都塞牙。

　　想起许久不曾带自己的宝贝们出门玩耍，趁着今天难得的休息他决定带它们出去，顺便去宠物商店填补下家里那即空的狗粮。

　　买好狗粮，亓凉仍由狗儿们拖着自己在如蜘蛛网的城市里漫步。间或地微仰起头，可以看见透明的、带着金色质感的阳光从樟树的层层叠叠的叶子缝隙间漏下。亓凉很喜欢这样的感觉，这样的光线，这样的角度让他想起大学时代和连晨去博物馆看的名画展其中的一幅。那幅画上的人物是据讲解员说是圣母像。而利绘就是那讲解员。当时她就站在那幅画前，阳光透过屋顶的玻璃，夹杂空气里的灰尘将她笼罩住。再后来利绘就成为了他的女友，在一起长达七年的女友。后来亓凉也曾想过假如当时在站在那里的是另外的女子，是不是自己爱上的就是不是利绘，而是另一个人。当然这些只是他私下里想想，不曾告诉任何人，其中包括连晨，更包括利绘。

　　等到从往事的缅怀中出来，亓凉这才惊觉自己到了林于归店铺所在的街道。奇异的香顺着阳光和冰凉的空气延伸，丝丝地钻进鼻子。这是一种源自印度的香料。曾有段时间利绘也迷恋上这样的香薰，千方百计地在这个不怎么大的城市里搜寻，结果失望而过。最后还是他拜托连晨出差时才买到小小的一盒。

　　闻香思人，亓凉转身想快快地离开这条有着奇异香气的街。可他的宝贝们不这样想，它们只以为那个总是照顾的它们的前女主人就在前方，挣脱着要去异香的来源地。

　　于是亓凉又一次跌跌撞撞地进了林于归的店。她依旧是背对他，依旧是一成不变的语调：“抱歉，本店今天不营业。”边说边回头，看见他跌坐在地上，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又是你——你好像很喜欢挑别人不营业的时间。”

　　他的脸腾地下热辣起来。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尘。“那个，那个是——你燃的是什么香？”他凶凶地瞪了眼脚旁边的两只罪魁祸首，岔开话题。

　　“这个吗？”她举起手中的香料盒，很认真的看，笑道，“我也不知道。全是梵文，一个字也不认得。”她没有修饰过的眉紧紧地靠在一起，“得给它取个名字才好，这样才能卖个好价钱——嗯，叫什么好呢？”

　　“凝脂。”他说

　　“凝脂？”她重复。

　　“凝脂洗尽见天真。”抬起头看着她，好似一个正在等待老师给予肯定的学生样惴惴不安。直到她肯定的说，就这个名字了。重复着他刚念的诗句转身进了最里面的房间，他才发觉自己的脸笑得有些僵了。

　　暗暗道了声不好，立刻敛起脸上的笑容。重新拽住狗儿们的身子准备离开，林于归却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身子，见他转身，道：“你要走？”

　　他愣住，不解的望着她。她不好意思的笑，“你刚才说的什么凝脂那个句子，可以再告诉我一遍吗？我忘记了。”

　　“凝脂洗尽见天真。”他重复道，他感觉到自己的舌尖有点微微的僵硬。他想一定是闻多了那奇怪的异香。

　　“哦。”她轻轻地应了一声，“原来这样的一句。”

　　突然一直安静的狗儿们骚动起来——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芥末，朝着那对门口身高体壮的雪橇犬们狂吠不止。亓凉立刻拉开雪橇犬们与芥末的距离，生怕自己的狗儿们一个冲动将那团白白、小小的马尔济斯犬吞进肚子。

　　可是芥末并不这样想。它越吠越凶，咄咄逼人。就连林于归的声音也置若罔闻。

　　着急的林于归，从里屋急急地冲出来，手刚触及芥末。雪橇犬其中的一只挣断了绳子，尖锐的犬齿毫无悬念地刺破皮肤，一路深入。

　　吃痛地挣离开利齿下，一个圆形的伤口在虎口上分外显眼。林于归坐在地上一手压在芥末身上，嘶嘶地抽气盯着手上的伤，脑子一阵懵。倒是亓凉先反应过来将狗儿们各个拴好，拽起还坐在地上的林于归，拦下的士直奔最近的医院。

　　感觉到身边的人一直瑟瑟的发抖，他说，要不要通知你的家人或朋友。

　　她的眼角斜上的飞起，报出一个让他困扰许久的名字：周牧。

　　等到周牧赶到时，林于归已经注射完第一针疫苗，正坐在长椅上闭目养神。她微蹙的眉头告诉周牧，此刻的她很不舒服。走到她的身边坐下，他说：怎么这样不小心。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关心的成分。她睁开眼睛，缓缓地道出四个字：天灾人祸。他低低地笑开：那你这属于天灾？还是人祸？她斜睨他一眼说，你这个人祸。他摆出无辜的脸：喂，怎么又变成我了？她说：还不是你的芥末……他打断她的话：什么叫我的芥末？我家的叫生鱼片，好不好？再说，那两只不都是你选的。她大怒，抬起手作势要打他，不料牵扯到刚注射完的肌肉，又是一阵疼痛。

　　见她如此模样，周牧立刻收敛起调侃的语气，细细地问起事情的始末。

　　“肯定是那两只雪橇犬碰了芥末的食盆。”这是周牧听完后的第一句。

　　“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把芥末的食盆放到门口。看吧，被咬了吧。”这是他的第二句，带了浓浓的幸灾乐祸的语气。

　　林于归气恼地又举起手，却被半空截住，带着戏谑的笑，他说：当心等会又要疼了。她瞪圆眼睛怒视他，一个偏转，又变成弯弯的月牙状。“亓凉。”

　　亓凉笑容的僵硬同她身边的周牧草草地点头，将一张处方递给她。“这是注射疫苗的时间，药费我都已经付过了。”

　　周牧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处方，“嗯——对了，亓先生，下次还是给你的狗儿们带个嘴罩。万一下次又咬伤了我的宝贝儿，就不是几支疫苗就可以打发的。”

　　“周牧！行了！”察觉到亓凉越发难看的脸色，林于归从周牧的指间夺过处方。“我要回家了，我累了。”

　　见她起身，周牧也急急地起身跟着朝门口走去。“等等我。”

　　望着渐行渐远的两人，亓凉忽然觉得西伯利亚的冷空气提前南下。摊开掌心，是湿润的掌心，是她注射时握过的掌心。他没有听到那些被寒风吹走的对话。

　　“喂，我说，你喜欢他吧？”

　　“啰嗦。”

　　“是不是嘛？”

　　“周牧你什么也这样三八了？”

　　“你就说是不是嘛——哎，你别走那么快啊——你害羞了？”

　　“闭嘴！”

　　“你真的喜欢他啊？”

　　“快点回家啦！”

　　“喂，你脸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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