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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鲛人泪(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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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他像往常一样,捡到宝石游到礁石后偷看她,却直等到深夜,也不见那人的身影。
“或许她今天是有事情吧……”
言叶担忧的看着窗子,过了很久,终究是返回大海。
可后来几天,姑娘都没有出现。
“她到底是怎么了呢?她是不是……走了啊?”
偷看姑娘这一年,言叶知道了,那栋小楼是个叫做客栈的地方,可以供路过的人暂时休息,那姑娘住在客栈二楼,下午总喜欢趴在窗上独自看天。
他后来不是没有尝试过以渔民的身份和姑娘说话,但后来的姑娘却只是哀伤的看他一眼,再不回答。
时间久了,他就只是偷偷在礁石后看着姑娘,偷偷把宝石扔给姑娘,再看着姑娘傻笑,有时候没找到宝石,他就告诉海鸟,让鸟儿去逗他的姑娘开心,虽然每次鸟儿都是无功而返,但他还是不放弃,等到姑娘烦的关上了窗,他就会很哀伤,然后潜入大海,连夜的寻找宝石,再让鸟儿叼到窗外的一小块儿木头上,姑娘一开窗便能看到。
而现在,言叶难过的要窒息,他的眼眶酸涩,就要落下泪来。
“她要是走了,以后不开心谁能哄她呢?”
言叶看着窗户,作出了一个决定。
他猛地潜入水中,不再像平时一样小心的隐藏起尾巴,甚至更是把尾巴甩出了水面,露出了一个很美的弧度,甩的浪花四溅,用这浪花落入的声音,奏出了一首悲歌……
“母亲。”
言叶游进屋里,看着那纺着衣物的母亲,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显得她更是孤单。
言母笑着抬头看了言叶一眼,问道:“怎么啦?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啊?”
“母亲,我想跟您说一件事儿。”
言叶游到言母面前,犹豫了一会儿,突然一折鱼尾,跪在了言母面前。
“言叶,你这是怎么了?!”言母惊讶的停下手里的活儿,连忙去扶言叶,“你要说便说啊,跪下作甚?”
“母亲,言叶犯了错,言叶犯了大错。”言叶不肯起,他摇着头,看着母亲,“母亲,我有喜欢的人了。”
“有喜欢的人很好啊,怎么能是错呢?”言母轻笑,见言叶执意不起,好笑的坐了回去,“有喜欢的人又不是犯错啊,说说,是哪家姑娘?母亲给你瞧瞧。若是合适,那我们便让女王为你证婚。”
言母说着,却见言叶一脸难过,愣住了,很久后,她嗫嚅着唇试探问:“你喜欢的……是人类?”
言叶低下头,迟疑着,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你不能喜欢她。”言母哀痛的看着言叶,摇着头,“你不能,你不能喜欢人类……”
“母亲……我今天就是想告诉你……我想要一双腿。”言叶抬起头,看着言母,苦笑着,“我很喜欢她,很喜欢很喜欢。我从见她第一面起就开始喜欢她了,我遇见她一年,而这一年,顶过我之前的几百年,我从来没有感觉活着是这样美好。我的心只有两次跳的飞快。一次,是我小时候差点被咬死,在面临死亡时,我的心碰碰撞击着我的胸膛,就像是临死前的狂欢;而另一次,那便是遇见她,这种撞击是不同的,这种撞击,是迎接新生。”
“她开心我便更开心,她难过我便更难过。都说鲛人最重情,一次救恩能用一生偿还,一生也只有一次怦然心动,就像父亲离世后,母亲你便再不会对他人动心。”
“所以母亲,我为了她,也可以无所畏惧。”
言母看着言叶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她看着纺布,失神的道:“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您说,父亲死于野狼的手里。”
“是啊,野狼的手里,真是好凶残的狼啊,连一点尸骨都不给他留啊。”言母摸着这块儿她日日纺的布,那是言父同她成亲时穿的衣服,言父死后,言母便日日织着这块儿布,整日织了拆,拆了织,就好似这样做,言父便永远在她的身边,“你父亲曾经被水冲上岸,就在他要渴死的时候,他被一个渔夫救了。渔夫把他放回了海里。”
“那之后,你父亲便记下了恩情,日泣泪珠数斗以报恩人。”
“渔夫知道你父亲的泪能变成珍珠后,很是惊奇,起初很是感激,可后来,就变成了理所应得,甚至变本加厉。”
“等到有一天,你的父亲再流不出眼泪,那时我刚好要生你,生子前他带着我游到那渔夫的渔船周围,想去和渔船要回一些眼泪。他让我等在海底水草里,他游上去要眼泪,可我等了好久,你父亲都没有回来。我当时肚子好痛,感觉是要生了,就游上去找他。”
言母说到这儿,眼泪落了下来,她看着言叶,突然嘲讽的笑出声:“结果呢?我刚好撞见那渔夫用鱼叉插在了你父亲的心脏!而你父亲,浑身是伤,可见那渔夫想要眼泪,都对他做了什么!”
“我当时,我当时惊恐的呆住了,他们好像没看到我,商量着怎么处理你父亲的尸体,然后呢?当着我的面,像对待鲛人宴时那个爱上皇帝的可怜鲛人女王一样对待你父亲,剥皮,剔骨,挖眼。”
“我真的想冲出去,可是我的肚子越来越痛,我知道你是要出生了,所以不敢再冒险,藏到海底的海草丛里,把你生了下来,这就是你叫言叶的原因,你生在海草丛,我和你父亲的最后一面,也是海草丛……”
“所以我痛恨人类,我恨他们忘恩负义,恨他们得寸进尺。你知道吗?当时因为没有鲛人泪,我生你时流了许多血,我落的泪根本不够止血。血气招来附近凶猛的鱼,我和你都差点被咬死。”
“可是言叶,我让你知道这件事,是想让你以后到了人间提高警惕,不要随意告诉别人你是鲛人。女王规定了,所有爱上人类的鲛人都必须和鲛人族断绝关系才能拥有一双人类的腿,我知道,你是想让我和你断绝关系。但是我的小言叶,是个很乖很乖很乖的孩子啊,从小到大,都不会给我惹事,母亲让你做什么事,你都会乖乖的去做,这是第一次没有听母亲的话,喜欢上了一个人类。
可是喜欢这样美好的情感,它是没有错的,喜欢一个人,从来都不是错。更何况这一年,我的小言叶在努力的变得越来越好。我能看出来的,小言叶在努力修炼,努力变强,以后能保护自己喜欢的人,小言叶在学着做饭,知道母亲喜欢花,就每天到最深的海沟去摘那最新鲜也最美的花,母亲生病时,小言叶能给母亲落下鲛人泪治病了。
小言叶会呵护别人了,也变得温柔、贴心了。能让我们小言叶如此改变的女孩儿,肯定也不差。所以我的小言叶,你就大胆放心的去追求你的新生吧,接下来的事,有母亲扛着。”
“若是人间太累,那就来找母亲。母亲求女王还你鱼尾,若是女王不还,大不了母亲也不要这条尾巴了,和你一起到人间,尝一尝这人世繁华也罢!”
“言叶,去吧,你有你的远方,莫要牵挂母亲。”
言叶凝视着言母,终究是深深地磕了一个头给母亲,然后头也不回的游了出去,虽是看似决绝洒脱,却不知这沿途所落的珍珠,又是从谁的眼中滑落……
言母叹了口气,忙着给自己找事情驱散悲伤。她捡起地上的珍珠,又见桌上的花好些日未换已经枯萎,便拿起瓶子,拔出花,却见瓷瓶里盛满泪珠,那一瞬间,她的眼泪决堤了……
水晶宫里,所有的鲛人都怜悯又悲哀的看着言叶,好似在看一个可怜的傻瓜。
“言叶,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你确定,你要放弃这一条尾巴吗?”女王站在言叶面前,皱着眉问,“你要知道,当你放弃了这条尾巴,就等于你放弃了做鲛人的资格。你可以在水中呼吸,也可以在水中游泳,却再也无法潜入深海底,更是无法再进入鲛人宫。”
“言叶,为了一个人类女子,你当真愿意放弃一切吗?”
“女王,您或许觉得我很傻,可是鲛人一生只爱一人,而我的满腔深情,大概也只会给她了吧。”
“所以女王,求您赐予我一双腿,给我一次爱她的机会。”
鲛人女王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转身走向了王座。
“言叶,红姬今天求我给你和她赐婚了。”女王坐下,居高临下的看着言叶,“她说,她从小就喜欢你,她也觉得你喜欢她,让我给你俩赐婚。今天她也在,言叶,你想仔细了,那个人类,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言叶转头,看到了那个红着眼眶看着自己的女鲛人。
“言叶,你喜欢那个人类吗?”那个女鲛人声音发颤。
“嗯,我喜欢她。”言叶看着女鲛人,眼里满是抱歉。
“那……有多喜欢?”
“为她付出一切,此生非她不娶。”
“那……我呢?”红姬看着言叶,眼泪化为珍珠,“那我又算什么呢?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你了啊。”
“为什么会喜欢……我?你以前一直喊我弟弟,我也一直都把你当做姐姐。”
“我从来没有说过喜欢,可是言叶,你难道就没察觉,不知觉间,我已经对你变了称呼吗?”
“对不起。”
“有用吗?对不起有用吗言叶?你难道说了这句对不起,就能为了我而留下来吗?!”
红姬看着言叶,见言叶愧疚低着头,她嘲讽一笑,弯腰捡着地上的泪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大概一年前。”
“那……你当时说的,捡宝石做首饰,原来是给她对吗?”
红姬再也挂不住脸上的笑,捂住脸,崩溃大哭起来,“言叶,我以为,我以为你是要为我而做,我以为,我以为你喜欢我……”
“你滚,言叶你给我滚!我以后再也不想,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言叶看着悲伤不已的红姬,还是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坚定地游向女王。
“哎,罢了罢了,可能,这便是命吧……”
女王最后看了言叶一眼,心一狠,挥下了杖……
“小兄弟,小兄弟你没事儿吧?”
言叶醒来,就见几个人围在他的身边,言叶见那些人都有双腿,吓得撑起了身子,下意识的想要摆尾,却见白色的衣袍下,有一双穿着白靴的脚。
“真是吓死我们了,你躺在这里好久了,呐,你醒来一定饿了吧?我们也没有什么好吃的,这块儿饼你就凑合着吃吧!”
言叶闻声抬头,睁着一双碧绿的眼看着那渔民。
“绿绿绿绿……绿色的眼……啊!妖怪啊!”那渔民丢下饼就跑,周围听到声音的渔民们大叫着跑开,一时间,整个沙滩上只有在沙滩上挣扎的网中鱼和言叶。
言叶看着沙滩,又抬起手看着自己的着装,他端详了一会儿,心里是说不出的感受,很久,他才试着撑地站起来。
他摔了好多次,终于能够勉强站起。他踉跄着,捡起了地上的饼,抬头看了看渔民跑开的方向,又看了看饼,然后拍了拍饼上的沙子,张嘴咬了下去。
他缓慢的咀嚼着带沙的饼,吃着吃着,他就跌坐在了地上,然后狼吞虎咽的吃完了剩下的饼。
这块饼并不好吃,已经不知道做了多少天了,还带着沙。可就这样小小的一块儿饼,却意味着言叶,能够像人一样在陆地上。
意味着他有了寻找她的机会。
意味着他能够像梦中那样,紧紧拥抱她。
他终于能向她飞奔而去,终于能抱住她,大声告诉她,他是那么的喜欢她。
言叶擦掉嘴边的沙,拾起原本放在他身边的斗笠和钱袋,钱袋里有一个写着贝壳,上面刻了一句话——“愿君一世相安。”
他笑了,傻傻的笑了很久,才戴上斗笠,把贝壳小心翼翼的捡起放进钱袋,又把钱袋挂于腰间,慢慢起身,走出了海滩。
夕阳照着他的白袍,斗笠未遮住的一部分黑发在腰间晃动,他步履艰难而沉重,庄重而又小心的,走向他以为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