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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8 运动会(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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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中)】
程铸从医院走出来,天色已经很晚了。
学姐的手肘伤得不轻,校医务室做了初步处理之后,要她马上去中心医院诊治。程铸送佛送到西,一路陪到了病房。
等学姐的父母赶来,程铸脱身要走,却又被两位热情洋溢的家长拉着说了一箩筐的感谢话,还请他在医院食堂吃了顿简单的晚餐,约定了下次请他吃大餐。
好不容易脱身,程铸老妈的电话就来了。
“我同事说在医院看到你了,”乔医生问,“你们学校今天不是运动会吗?你没受伤吧?”
“没,我送别人。”程铸简短地说。
乔医生松了口气,正要挂电话,家里门铃响了,她扬声问:“谁?”
“我是隔壁的贺四月,”门外传来细细软软的声音,“阿姨,程铸回家了吗?”
乔医生马上去开了门,“还没呢,”她把手机拿下来给四月看,屏幕上显示“与儿子通话中”,“臭小子把人送去医院了。你要跟他说话吗?”
四月笑着摇头,“不用。我不知道您在家,怕他回来一个人,这才来问的。——既然这样,那我就回去了。”
她转身走了,乔医生又把手机贴到耳朵边上,“听到了没?你女朋友可真操心你。”
程铸说:“你好烦。”
“天晚了,要不要老爸去医院接你?”
“不用,”程铸迅速说,“我在等公交,公交马上就来了。先挂了。”
他挤进了晚高峰的公交车,一路摇摇晃晃回了家。一进小区,绕过喷泉,又是群狗朝觐的盛况。程铸蹲下来揉了好几只狗头,起身笑嘻嘻地跟狗主人们挥手道别。
进了屋,客厅里灯关着,程老师在看电视,听到关门声就问:“晚饭吃了没有?”
“吃了,”程铸回了他老爸一句,又进书房跟他老妈打招呼,“我回来了。”
乔医生在灯下写报告,抬头看他一眼,说:“冰箱里买了西瓜。”
程铸回到房间,把手机连上充电线,给四月发微信:“你吃西瓜不?”
四月回:“我不饿。”
程铸躺在床上,举着手机继续敲字:“医生说学姐胳膊要静养一个月,她这一个月都用不着写作业了,太爽了。后来学姐爸妈来了,说以后要请我吃大餐,哈哈哈!”
四月回:“祝贺你。”
程铸:“……”
他翻身而起,拿着手机坐回书桌前,打开台灯,输入:“你生气了?”
四月回:“怎么会。”
程铸现在确定四月生气了。但他找不到原因。
“你比赛后来没出岔子吧?”他试探。
“没有,拿了冠军。”
程铸估摸着也不是这个原因。场上就剩她一人了,她不是冠军谁是冠军。
“你妹也没事吧?”他继续猜。
“芳菲很好,”对面回得很快,“明天我要跑3000米,先睡了。”
程铸叹气,起身关了台灯,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去。洗澡刷牙后躺回床上,仔细地梳理这一整天的行程……到底哪里惹到四月了呢?四月并不是阴晴不定的性格……
他想着想着,就沉入了黑甜的梦乡。在梦里,四月和他妈妈一样也成了医生,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连跟他生气的时间都没有。
只要是四月,就算发脾气也很可爱啊……程铸在梦里想。
他翻了个身,中断了梦境。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把梦境和梦中所思所想都忘了个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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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姐已经出门了,”早晨六点半,程铸去敲四月家门,前来应门的却是芳菲,还没洗漱,穿一身小熊睡衣,“她说今天会很忙,早点去学校准备,就不等你了。”
“什么时候?”
“刚走五分钟。”
程铸拎起书包就要追。
“你等等,”芳菲挣扎了几秒钟,叫住他。
程铸不耐烦地回头。
芳菲决定容忍他这一次的无礼,当作没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你追过去,我姐姐还是生气,你怎么办?”
程铸“呃”了一下,“没想好。”
“所以你不要追,”芳菲指点他,“相信我,你八点去看台,她绝对已经消气了。”
程铸警惕道:“你骗我。”
芳菲嘭地关门。爱信不信。
程铸回头一想,发现自己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信她一次好像也没什么损失。干脆就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从背包里翻出被蹂躏过的《趣味奥数》和一支损毁严重的铅笔,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七点半出门,赶在八点之前到了看台。大家把横幅支棱起来,口号喊起来,又是热情洋溢的一天。
四月已经在10班看台前坐等收条子了。
程铸犹犹豫豫地蹭过去,还没想好开场白,四月就问他:“防晒涂了没?”
“呃,”程铸张口结舌,“没有。”
“我不提醒,你就忘了?”四月的语气没恼,反倒还带点调笑,“到时候晒伤了,又要跑医院。”她从背包里摸出一支防晒霜,递给程铸。
程铸挤了一长条在手心,胡乱地涂了,把防晒霜还给她。
四月叹气,示意他低头,程铸乖乖蹲在她小凳子旁边。四月又从背包里翻出个小圆镜,怼他脸上,“你看你都涂的什么,搽个霜都搽不匀。”
程铸对着镜子总算把防晒涂匀了。
四月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亲自上手,掌心压着他脸蛋,从前额揉到下巴,揉了两圈,才心满意足道:“好了。”
这会儿程铸确定她果然气消了,笑嘻嘻道:“上午我百米跑预赛。”
“我会去的,”四月淡淡的,“我们班也有人参赛,你忘了?”
“哼,”程铸翘鼻子,“都是我的手下败将啦。”
四月捏他鼻子,“与其在这里夸夸其谈,不如去做热身。九点就要比赛了,你还是赶紧去你们体委那里领号码牌。”
程铸得令,回了9班的看台,芳菲坐在最高那级台阶上对他得意笑。程铸遥遥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再转向班长道:“我百米跑的牌子呢?”
“在这里,”班长殷勤地替他把号码牌别到后背上,“你可要好好跑,百米这项目关注度高、加的班级分也高,咱们总分跟10班现在缠绵着呢。——哎呀,转来一对双胞胎,十班那个就能拿好几个冠军,咱班这个都不肯报名,什么运气嘛。”
程铸沉默片刻,对班长正色道:“人各有所长。虽然四月的确厉害,但贺芳菲也有她独特的优点。你以后别这么说,被人听到,贺芳菲多尴尬。”
班长怔了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他顿了顿,“抱歉,是我不对。你要替我保密。”
“小意思啦,”程铸捶他一拳,“今年百米跑还是那些人吗?”
班长道:“是,没有新人。——猪哥,大好机会,全都是你的手下败将。这10分班级分,你务必替我们拿到手!”
“好说!”程铸豪气干云,从纸箱里拿了瓶矿泉水,一仰脖子喝了一半,兴冲冲地跑到预备区做热身。
九点,顺利以第一名的成绩跻身决赛。百米跑是最受关注的项目之一,决赛往往都放在运动会最后一天,即第三天开放日的上午,学生和家长可以一起观赛。
百米跑决赛之后,就是学生、家长、老师共襄盛举的趣味运动,形式比较新颖,且不计入总分,年年都有新笑话。
等趣味运动结束后,就是最后一场4×100米的接力赛,冠军整整能得15分,几乎可以左右战局。
到此,为期三天的运动会也就结束了。颁奖之类琐事,都等下周一的升旗仪式。
所以程铸跑完了百米的预赛,并不需要为决赛养精蓄锐,反而马上又去奔赴两百米和八百米的决赛。他是有名的飞毛腿,两场决赛两个冠军,为班级斩获16分。
班长深情地看着他,“猪哥,我可以吻你吗?我好崇拜你。”
“滚滚滚!”程铸吓跑了。
他跑回看台转了一圈,快到放学的时间了,看台上零零星星没几个人。但四月还在,默默地打扫着10班的看台区域。
“你们班其他人呢?”程铸皱眉。
“找不到人了,”四月无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这么大一个看台,你一个人扫?”程铸眉头皱得更深。
四月叹气,“总不能放着不管,那就要扣操行分了。大家辛辛苦苦赚来的分,被扣掉多可惜。何况现在是我管事,我是要担责任的。”
“分不也是你辛辛苦苦赚来的,”程铸提高了声音,“你今天还跑了3000米呢。现在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搞卫生是什么意思?管事那也要管得动,你一个转学生,才转过来一个月,班里人都没认全,体委就压榨你。——你别管了,我们走。”
四月拼命给他使眼色,程铸只当没看到。
不出所料,10班的班主任秦老师来了。她拎个银白色的小皮包,打着把阳伞,蹙着眉问:“怎么了,贺四月?今天排到哪一组打扫卫生了,怎么就你一个人?”
四月道:“排到左怡婷那组了。我不知道她们在哪儿,群里发消息她们也不回。”
秦老师道:“别急,先麻烦你扫一下,我去帮你找人。”
老师走了,四月又接着扫,程铸站在旁边纠结了半天,还是拿起扫帚来帮她。一边帮忙一边嘟囔,“我居然在帮10班扫地,这话我自己都不信。”
期间,隔壁9班的卫生组也来了,见到程铸居然在扫10班的卫生区,集体气了个仰倒,“猪哥,过分了啊,过分了!明天我们的卫生区都归你承包。”
“别哔哔,”程铸很熟稔地攻击回去,“赶紧的,扫完了那边快来帮你们猪哥。”
9班的卫生组和10班的卫生区果然还是没有缘分。
秦老师动作迅速得很,拎了三男三女串成一串过来,嘴里还训斥着:“今天轮到你们打扫卫生区,班长和体委没跟你们说吗?左怡婷,你来回答老师,说没说?——没说就是班长和体委的责任,我不怪你们。——说了啊,既然知道说了,怎么当作耳旁风呢?幸亏老师知道得早,要是晚两分钟,你们校门都出了。——班里运动员辛辛苦苦赚来的分,一次卫生区检查不合格,就要扣掉20分。你们是拿了几个冠军,给班里争了什么光?”
程铸乐了,等秦老师训完人,夺了四月手上的扫帚,一起递给左怡婷,“你们忙,你们接着忙。四月都替你们扫了一半了,剩下很简单的。”左怡婷厌恶地盯着他,满脸都是不耐烦,程铸无视她的眼神,拽了四月的袖子,“我们走了。”
待走远了,程铸哈哈大笑,四月说:“你算是给我树敌了。左怡婷只怕是要恨死我了。”
“我敢说她本来就讨厌你,”程铸自信满满,“她可不是真的忘了,她是特意逃走了,想偷懒,也是算准了你会留下来。”
四月笑了。
“他们现在肯定在一起骂你,”程铸还说,“骂你装。”
四月斜睨着他笑,“你很懂嘛。”
程铸吐舌头,“你也不错,知道在班群里发消息。我猜你们班主任就是看了班群的消息才过来抓人的。”
“谁知道呢?”四月神情很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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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今天画了一天的板报,胳膊都要酸死了。
宣传部的指导老师一开始还很怀疑她的水平,到了收工的时候,简直如获至宝。千叮咛万嘱咐,要她运动会后到宣传部来报到,“我们部门就缺你这样的人才。”
她在大榕树下转了两圈,又攀着树干爬上去躺着,头枕着胳膊。
树下传来两个熟悉的声音,芳菲吓得要掉下去,拼命勾住左近一根树枝,才把自己稳住。树下的两个人却压根没注意到她在树上的动静。
“明天我爸妈会来,”芳菲听到程铸兴奋的声音,“这是他们第一次参加我们学校的运动会。不过,他们看完我跑百米就要走。”
“我爸跟我报了两人三足,”这是四月柔和的声音,“我妈去你们班。”
“真好啊,”程铸声音难掩羡慕,“我也想玩两人三足。”
“我把我爸借给你,怎么样?”
“算了,”程铸懒洋洋的,忽然就没了兴致,“幼稚。”
他俩倚着树干坐下,程铸盘膝,四月侧身。一时之间竟没人出声,芳菲在树上大气也不敢喘。
“为什么生气?”程铸忽然问。
四月说:“我才没生气。”
“没说现在,”程铸道,“说的是昨天晚上和今天早晨。”
四月耍赖,“那也没生气。”
程铸沉默。
“好吧,”四月妥协,“是有点不高兴。反正、就是这样那样啦……”
“哪样?”程铸刨根问底。
“就是、怎么说呢……多少有点丢脸……”四月少有这样吞吐含糊的时候,“是学姐啦,学姐。”
程铸茫然,“什么学姐?”
“说了有点丢脸,”四月哄他,“你就当不知道吧。”
“是跟你跳高比赛到最后的那个学姐吗?”程铸冥思苦想。
“噢,是她。”
“为什么?她给你的压力很大吗?你怕赢不了她,觉得自己昨天胜之不武?”程铸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
四月笑得花枝乱颤,“不是,不是,你在想什么……”她笑声渐渐低了,“是因为你啦,因为你!——你为什么抱她?”
“她受伤了!”程铸理直气壮。
“你都没有抱过我。”
“你又没受伤。”
四月不做声了。芳菲听得无语了。
“啊!”程铸恍然大悟,“你吃醋了!”
“对啊,”四月索性破罐子破摔,“我都觉得自己很没道理,所以起了个大早,五点四十五就进了学校,绕着操场走了五圈才想通。但吃醋就是吃醋,你想笑就笑好了。”
程铸没有笑,他问:“我们接吻吗?”
芳菲头发都竖起来了,然后听到四月回答:“好。”
芳菲透过层层枝叶往下一瞥,看见他们两人左手交握,小心翼翼地把嘴唇贴在一起。
片刻间风都静止了。
然后他俩分开,程铸舔舔嘴唇,“有点怪……”
“怪什么?”四月坦然,“接吻不都是这样的吗?”
程铸愕然,“你怎么知道?”
四月也愕然,“你是初吻吗?”
程铸马上找补,“不,我妈肯定早就吻过我了。”
四月微笑,“在你还是个婴儿的时候。”
程铸恼羞成怒,“你之前吻过谁?”
“我二年级就和当时的班长接吻了,”四月有点得意,“他马上要转学了,才跟我倾吐衷肠。好遗憾呀,只好吻别。”
树上的芳菲惊呆了——这事儿四月连她都瞒着!
“不过,”四月打量程铸,“你和付荣荣怎么回事?不是说谈了一学期?怎么连个吻都没有。”
“谈了一学期,一半的时间在吵架,另一半的时间在冷战,”程铸没精打采,“别提了,我跟她不能谈恋爱,之前做朋友感觉还挺合得来。得了,现在朋友都没得做。”
“好啦,”四月开心地站起来,“往事不必再提。走吧,回家。我要去看一眼芳菲,”
“她在干嘛?”
“应该是在画板报……不知道她行不行啊……”四月忧虑的声音逐渐远了。
芳菲默默地爬下树。她有点眩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