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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7 运动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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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上)】
万众瞩目的运动会终于被盼来了。天气是预料之中的晴朗,秋阳晒得人暖洋洋,和风又送来些微秋凉,正是不冷不热的好时光。
虽然班长来动员了好几次,但芳菲还是没有报任何项目。她讨厌把自己搞得汗涔涔的。
相反,四月从小是一位健将,最擅长长跑和跳高。长跑的时候,开头几圈都平稳从容,最后一圈持续加速,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甚至不会大口喘气;跳高的时候,整个人轻盈得像鸟儿一样。
此刻,四月正在看台前确认班上的运动员全部到位,又安排了四个男生去小卖部抬矿泉水。
“每个人每天要交10篇加油稿,”她拿了个喇叭冲看台喊,“都交到我这里来,我一个个给你们登记。”
付荣荣听到她张着喇叭喊的话,哎呀一声,道:“我给搞忘了,我们班每天也要写10篇加油稿吧?——喂,班长,我中午再把条子给你。”
芳菲起身,从自己帆布袋里摸出十张条子,走过几个台阶递给班长。
“贺芳菲——OK了!”班长在登记簿上勾了她的名字。
正巧程铸也来了,从背包里摸出被白色细绳捆得结结实实的一扎条子,“30张,运动会三天的都在这里了。”
“猪哥,今年怎么这么自觉,”班长一边调侃他,一边解开绳子,瞟了眼字迹,“我说呢,今年有人代写。”
“你管到底谁写的。”程铸不耐烦。
班长在登记簿上把他三天的名字都勾掉了,芳菲也坐回了原位。
付荣荣正趴在书包上奋笔疾书,嘴里还嘟哝着:“秋天的风吹着成功的花,秋日的暖阳晒着金色的麦浪……嗯,但不论是鲜花、还是麦浪,都不如我们的运动健儿……运动健儿怎么样?运动健儿用汗水浇灌花和麦浪……五年9班,加油!——呃,不惧苦痛也不惧泪水,让我们……让我们把苦痛化为动力,把泪水化作希望……”
“够了吧,150字?”芳菲打断她。
付荣荣从头数了一下,果然够了,迅速在末尾潦草地补上一句:“加油!加油!加加油!”马上开始写新的一张:“簇新的操场上,雪白的跑道上……”
事实上,操场并不簇新,跑道倒还雪白(为了运动会上个月才粉刷过)。这是一座年纪不小的学校了,基础设施都破破烂烂的。
校园的神奇之处有一点就在于,你上学的那几年永远是它最破烂的时候,等你毕业了,它就装修了。
芳菲又盯着付荣荣写了三条加油稿,觉得无聊至极,背了包起身要走。付荣荣却攥住她衣角,也不抬头,只说:“我报了跳远,下午比,你要陪我。”
“好。中午一起吃饭。”芳菲很轻松地答应了。
她离开了看台,感觉一切热闹都与自己无关。离开的时候还和四月擦肩而过,四月对她笑了笑,芳菲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她一个笑容,四月已经走远了。
她俩之间的冷战大概只是单方面的,冷的只有芳菲,四月并不在意。
也许还会觉得轻松?芳菲猜测。再也用不着哄她这个无理取闹的妹妹了。
她去小卖部买了支冰棍,在校园后山的竹林里游荡一圈(这里盛产校园鬼故事),又跑回教学楼想坐下写作业。
可教室已经锁了,为了避免遗失财物,只有中午午休和晚上放学会由班长打开。
芳菲简直无处可去,流浪猫似的又把学校转了一圈,找了棵大榕树,手脚并用爬上了最下面的枝干,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从背包里掏出iPad开始画画。
树叶把她遮掩得很好,树下人来人往的,却没人发现她。
芳菲还旁听了二年3班的榕树下的紧急班委会,中心思想是“没人想参加接力赛,要不我们班委上?——凭什么就该班委上,班委也很辛苦。——但凑不齐人,倒霉的还是我们班委会啊!——哼,这文娱委员我不当了,呜哇呜哇呜哇。”最终由班主任出马把痛哭的萝卜丁们哄走收场。
她在iPad上画了一圈小萝卜和一个拔萝卜的老婆婆。
画还等着上色,榕树下又来人了。这回是熟人,她们班的班长和四月。四月扯着班长的袖子过来了。
“干嘛干嘛干嘛,”班长把袖子扯回来,“我要在看台那儿等着收加油稿呢!”
“你们班参赛名单上怎么没有芳菲?”四月道,“你真的问她了吗?”
9班班长大喊冤枉,“怎么没问,问了三四遍,都要跪着求她参赛了,她乐意报什么项目都行。可人家就是不乐意!我有什么办法。”
芳菲心里一动。
四月失望道:“那好吧……”拖长了声音,“总之拜托你,以后你们班上有什么活动,都去问下芳菲,看她愿不愿意参加。”
“没问题,真的没问题,”9班班长叹气,“你跟猪哥都找过我好多次了,我不会忘的,不用再嘱咐了。”
四月笑道:“那行,我要程铸待会儿请你喝可乐。”
班长也笑:“我还要吃烧烤——”看一眼手表,道:“我走了啊,我要去看台那边等着收条子,有什么事也离不开我。下午你跳高吧?加油!”
两人离开了大榕树下。
芳菲没心情画画了,收了iPad,头枕着胳膊,透过树叶看天。秋天的阳光被树叶滤成绿色,斑斑点点的洒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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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芳菲陪付荣荣去跳远。付荣荣纯属被赶鸭子上架,初赛一轮游,被淘汰之后兴高采烈地挽了芳菲的手在操场上溜达。
“噢,那边在跳高。”付荣荣遥指操场对面。
芳菲迟疑片刻,“去看看吧。”
跳高比赛已经进行到了半决赛,场上只剩下四个人。四月排在最后,等她出场,一顿助跑,姿态优美、身轻如燕地越过了障碍。
第二轮、第三轮……四月鬓角开始滴汗了……
“你姐好强!”四月又跳过了一个新高度,现在场上只剩下她和六年级5班一个短发女孩了,付荣荣在震天响的喝彩声中对芳菲说。
芳菲耸肩,“我习惯了。远没有达到她的极限。”
这时,四周人群忽然齐齐尖叫。芳菲忙踮脚看去,就见六年5班那个短发女孩滚下了安全垫,右手痛苦地蜷缩起来。
裁判猛吹哨子,“不许靠近,不许靠近——程铸,你过来,找几个人把她送去校医院。”
在旁边观战的程铸“啊?”了一声,马上跳出来说:“好的。我一个人就够了。”他打横抱起那女孩,穿过人群扬长而去。
人群里叽叽咕咕的。
“猪哥还是老样子啊,够帅的!”
“我也好想被公主抱。”
“……你一个大男人!”
“大男人也有憧憬公主抱的权利!”
裁判又猛冲哨子,“都散开散开,别挤别挤。贺四月,你继续。”
四月趁机重新梳了个马尾,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助跑与起跳。高度一直往上升,又过了一轮,裁判又吹了口哨子,忍不住含笑说:“好,这是我们学校高年级女子组的校记录,你已经持平了。下一场稳住,拿个更好的成绩!”
群情激愤,付荣荣抓住芳菲肩膀猛摇,“你姐太酷了!”
芳菲被她颠得骨头散架,苦笑道:“冰山一角啦……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四月再一次助跑、起跳——竹竿被碰落了。
“还有两次机会!”裁判鼓劲。
再来,助跑、起跳——竹竿还是掉了。
“最后一次!”
助跑、起跳——还是失败了。
围观人群失望的叹息声把赛终的哨声都掩盖了。四月沉默着拿同学递来的毛巾擦汗,裁判拍她肩膀鼓励她:“跟校记录持平已经很棒了!明年争取更好的成绩。”
大家都鼓起掌来。
芳菲也在鼓掌,她心里有一股恶毒的快意,确信自己是全场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这个高度对四月来说非常平庸,她在之前的运动会上跳出过远超这个记录的成绩。
程铸把那女孩抱走了,四月不开心,四月在嫉妒。
原来四月也会嫉妒。
·
芳菲窥见了四月坚固堡垒的漏洞。她想大笑,想唱歌,想舞蹈。但最终只是压抑着情绪(避免被当成疯子),和付荣荣一起回到了看台。
在看台上心不在焉地坐了一阵,班长气喘吁吁地狂奔过来,问她:“贺芳菲,学校、学校画板报的六年级学姐跳高比赛伤到手肘了,你、你能接替画板报的工作吗?”
芳菲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会画板报。”
“呃,”班长面露尴尬,环顾四周,心虚不已,“忘了听谁说的,反正就是有人说过你画画不错,有出板报的经验——付荣荣,你是说的,是吧?我记得好像是你。”
付荣荣茫然,“芳菲会出板报吗?”
“我会。”芳菲说。
她忽然想笑,然后又想哭,脸上又哭又笑,扭曲成一个可怕的表情。泪珠一滴一滴地往外滚。
班长吓了一跳,“你别哭,不勉强的——我马上替你回绝掉,马上回绝掉!”
但是芳菲说:“我去画板报。”她擦干净眼泪,“我会很认真的。我画画真的不错。”
班长如释重负,“那就好!”
四月是这个校园里唯一知道她会画板报的人。四月又一次用善意回报了她可耻的嘲讽心。
所以我才永远不如四月啊。芳菲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