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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语文书与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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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文书与书签】
贺芳菲不可能料到,在医务室和付荣荣聊天之后,付荣荣竟然自作主张地决定跟她做朋友。
作为芳菲第一个独立于四月的朋友,付荣荣并不坏——事实上已经足够好了。或许有磕绊之处,但芳菲再也不用当个独行侠,有人一起去小卖部、洗手间。何况她们还有润滑友谊的良药:一个共同的讨厌对象。
开学已经一个月了,芳菲还是没有跟同桌程铸说过一句话。付荣荣觉得她行动力强、很有骨气。
但外交僵局总有破冰的一天。芳菲和她的同桌恢复谈话是因为一本语文书。
这一天,贺芳菲没有带她的语文书。
她开始自己收拾书包也就这个学期的事,之前都由四月代劳。新手上路,难免丢三落四,偶尔少带一本书、一支笔,也无伤大雅。
但今天没带书的人不知怎么格外的多。
多到班主任黄老师把脸拉了下来,“没带书的都站起来。”
班上零零星星站起四五个人。芳菲怕得脸色惨白,犹豫片刻,低着头没动。
“都去走廊上罚站,”黄老师脸色凝重得像石头,“现在,每个人把语文书放到桌子上,我来检查。再被我查出来,就不是罚站这么简单了。”
芳菲慌了,汗水顺着她的鼻梁滑到鼻尖。
黄老师从第一大组查起,便走嘴里边训斥:“书都不带,还来上学干什么?又能学到什么?……学生不带书来学校,就像士兵不带枪上战场。横竖都是要被打败的,还来什么来?……你们也不小了,这种事还能忘?一而再,再而三……”
芳菲脑中轰鸣,双腿直打颤。
这时候,一本语文书飞到她面前。
她茫然地捧住,翻开封面,扉页上浮皮潦草地写了个名字:“程铸。”
字写得还挺潇洒。
“干什么?”黄老师眼睛十分尖,快步走过来,“程铸,你给贺芳菲扔什么了?”
程铸今天没迟到——自从他和四月一起上下学以来,就再不会迟到早退了——他只是一来就趴在桌子上睡觉,睡过了第一节数学课,第二节语文课还在睡。
他的脸上还有睡出来的红印,黄老师一喊,他就迷迷糊糊站起来,“到。”
黄老师怒极反笑,“我这是语文课,不是体育课。——你的书呢?”
“我没带书。”程铸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不喜欢带书,那就只有体育课适合你了,”黄老师冷笑,“我满足你就是。给我去操场上跑圈。”
程铸说:“是。”踢开凳子,肩上搭着自己的校服外套,扬长而去。
黄老师已经忘记查课本这回事了,声音都被气尖了,“有的人啊,仗着脑子比一般人灵活一点,做人做事就吊儿郎当的。就像富二代仗着家里有钱,整日花天酒地、不务正业,再厚的家业都会被败光!也不知道靠那点小聪明能浪到什么时候。”
“可他就是聪明嘛……”班里有人带点羡慕地小声说。
“谁?”黄老师鹰般锐利地环视四周,没人出来认领。
她又冷笑:“我也不管是谁了,不劳而获当然值得羡慕,程铸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但你们别想着跟他学。在我的班上,上我的课,就得每天勤勤恳恳,把基础夯实了,别想着走捷径。——门外罚站的都进来,同桌把书共享一下,我们来看今天的新课文……”
她提起粉笔在黑板上咯吱咯吱写字了,贺芳菲手掌撑着下巴,慢慢翻程铸的课本,完全是一本新书……除了名字再也没有第二条笔记……
窗户外能看到学校的大操场。上午第二节没有班级上体育课,偌大一个操场,跑道上只有程铸一个人吭哧吭哧跑着,速度很均匀。
并没有人监督他,但他跑得十二分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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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铸回到教室,桌子空荡荡的,放着他的语文书、一瓶矿泉水。
他把语文书胡乱塞进抽屉里,捏开矿泉水咕噜咕噜全灌进肚,又拿肩膀上的校服外套擦自己发尖一滴滴往下淌的汗。擦完了汗,捏上瓶盖,隔了三个小组精准投篮,把空瓶子扔垃圾桶里去。
这个过程中,芳菲在埋头写刚布置的数学作业,头都没抬。
程铸满意地看一眼自己被清空的课桌,趴上去准备继续睡。
芳菲偏头小声说:“谢谢你。”
程铸咧嘴笑道:“你不是不跟我说话吗?”
芳菲用“你这家伙敬酒不吃想吃罚酒?”的眼神看他。
程铸嘴咧得更大了,“你继续不跟我说话吧,我过得很舒服。我把这个重新建交的机会让给四月,你去跟她好。”
他这话的结果只可能是芳菲决定继续维持双边冷战关系。
她维持冷战关系的决心在第二天一大早又受到了一次挑战。从床上起来,就见书桌上她今天要用的书和练习簿整整齐齐码成一摞。
芳菲默不作声地收了书包,吃完早饭。
四月早就走了,她从二年级开始,就每天早晨五点半起床去晨跑。
来到学校,程铸手里拿着本《趣味奥数》,捏着一支短到不能再短的铅笔,歪在椅子上思考,神情漫不经心。
“你告诉四月,别再给我准备书包了,”芳菲语气很生硬,“我自己会。”
程铸瞟她一眼,“哦”了一声,把《趣味奥数》翻了一页。
四月果然再也没有帮她整理过书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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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学校下通知说要举办运动会。很快,具体的日期就确定下来。全校每个人都在衷心祈祷着晴天。
果然是晴天。天气预报说接下来一个星期都将会是大晴天。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枫树已经开始变红了,操场周边红了一圈,风吹来的时候叶子哗啦啦往下掉,铺了一地的红毯。
轮到芳菲所在的卫生小组去扫操场的时候,芳菲捡了一片枫叶,回来用塑料膜黏上,做了个粗陋的书签。
“我也有一个,”程铸笑嘻嘻地从《东方快车谋杀案》里把枫叶书签拿出来,强行和她对比上了,“我的比较精致。”
芳菲冷哼一声,把自己的书签夺回来。
“你们以前每年都做吗?”
当然不。这是芳菲的心血来潮。但没想到,她和四月连偶尔的心血来潮都会心意相通相通……怎么说呢,真不愧是双胞胎?
但四月明显比她用心,挑的枫叶形状更独特,制作工艺也更精湛。
大概是因为要送人吧。芳菲安慰自己。
但她骗不了自己。四月不会因为要送人而精致,她只是习惯把每件事都做到自己能力范围内的最好。
芳菲早就习惯了她对自己的严厉,但这次芳菲不想输。于是,她花了一个中午在操场上挑枫叶,挑了三片,回来清洁干净,拿出彩笔,顺着每一片叶子的纹理绘制了独一无二的图纹。
当然整个下午都没有听讲。
好在她身边坐的是程铸。程铸从来不听讲,老师为了让自己不要暴躁,尽量减少往他这边看。
放课铃响了,芳菲的三枚书签也大功告成了。
“现在是我的比较漂亮。”她展示给程铸看。
程铸只背了个小小的斜挎包,包里只有一本奥数题库,听她一说,马上就看。欣赏完了,很公正地点头说:“是这样。看不出来,你蛮有艺术天分的。”
仇敌的夸奖往往更真诚,至少他不是为了恭维你。反正芳菲开心了。
她把两张书签往程铸斜挎包里塞,“本宫赏你的。”
程铸笑嘻嘻问:“为什么你和四月都送我两张,却只给自己留一张?”
芳菲愣住。
程铸从抽屉里摸出《东方快车谋杀案》,拎着书脊在桌子上空抖了两抖,两片精致的枫叶书签飘了下来。
“我看书又不多,”程铸很苦恼,“哪里用得上这么多书签。”
芳菲说不出话来,好在程铸也不需要回答,他马上自顾自地接着说:“不如这样,我拿这一张书签换你两张好了。”
他把桌子上一张书签塞进芳菲手里,揣了芳菲新做的那两张,吹着口哨出门了。
芳菲没敢看他,她怕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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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铸呢,吹着口哨出了门,在10班门口等到四月,就和她一同下楼去了。
“你猜我现在有几张书签?”程铸偏头问她。
四月笑着等他自问自答。
“送出去一张,收回来两张,”程铸大拇指压着小拇指,中间三根手指竖起来比了个三,“你们可真是双胞胎啊!”
四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把芳菲做的给我看看。”
程铸从兜里拿出来给她看,四月赞赏地点头,说:“芳菲确实很会画画。”
程铸嬉皮笑脸的,“贺芳菲说了,这可都是送给我的。”
四月只还了一个给他,也耍赖起来,“我不管,反正这一个归我了。”
他俩说笑着下了楼,就见一伙人簇拥着一个人风风火火的跑过来。
“哎呀,贺四月!”来的是10班在操场上集训、准备校运会的运动员们,“我们体委伤着脚了!”
四月凝重道:“那快送去医务室。我一起去。”又转向程铸,迟疑道:“你陪我?”
“我陪你。”程铸简短道。
体委在人群簇拥中痛得直哼哼。等到了医务室,医生给他捏了捏脚踝,当机立断道:“没伤着骨头,休息一周就好。”
“休息一周?”体委大叫起来,“我们这周末就运动会了!”
医生愠怒道:“不就是运动会吗?我还以为你要参加奥运会呢。意外就是意外,既然伤着了,就不能去比赛。第一,会导致伤情恶化;第二,你拖着这条腿能赢谁啊?老师我六十岁的老妈都比你跑得快。”
“也不是比赛……”体委还在纠结,“我得组织啊!——诶,贺四月!”他忽然看到了四月,喜笑颜开,“这次运动会,你当代理体育委员怎么样?”
四月只惊讶了一秒钟,便毫不含糊地答应道:“好。”程铸都没来得及异议——大概率也是阻止不了的。
但其他人看着四月旁边的程铸,犹豫了。
“体委,四月是很认真负责,但是她通敌啊!”
程铸马上嗤笑起来,“还没比赛呢,就开始给失败找借口。四月是当体委,又不是当裁判,还能给9班送分不成?有这心态,你们就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10班众勃然大怒,把四月拉到他们那边,郑重道:“代理体委,这次就麻烦你了。”再气势汹汹向程铸道:“谁怕谁?这次再把你们9班打趴下,让你们感受一下二连败的滋味。”
“这次又准备耍什么滑头呢?”程铸继续拱火,“我们班还能吃亏两次不成?新账旧账一起算,等着瞧。”
10班体委脸涨得通红,“上次接力赛裁判都判了,就是个意外。你们输得确实冤枉,但我们没有耍滑头。”
程铸不屑地瞥他们一眼,话不投机半句多,向四月道:“走吗?”
四月对体委道:“你好好养伤,运动会我会安排好的。”然后转过身随着程铸离开了。
10班众转向体委道:“我还是觉得贺四月会通敌。”
体委捶他们一脑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何况程铸说得不对吗?她确实不是去做裁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