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很想她》燕嘉

13、chapter13 仅仅是小学

　　【仅仅是小学同学】

　　七点一刻，全校师生集中在操场上。

　　芳菲打了个呵欠，抓了一把头发，努力睁大眼睛，盯着升旗台。校乐团奏响了国歌前奏，她赶紧打起精神唱国歌，唱完了又是一个呵欠。

　　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贺芳菲已经读到高二年级的下学期了。

　　就读于省城一中——全省最好的高中——虽然是以吊车尾的成绩考进来的，而且永远在八九百名徘徊（她这年级总共就一千二百人），但至少考进来了，已经强过了很多人。

　　每一个经历过学生时代的人，都明白开学第一天的升旗仪式有多少废话要讲。先是校长、再是高三年级组组长、再是高三的学生代表……芳菲要睡着了……再是……

　　“程铸诶！”

　　她身边有人压低嗓子惊呼。

　　芳菲一个激灵，睁眼向台上望去。果然是程铸，但她对程铸已经很陌生了。台上的程铸穿一身干干净净的校服，外套不再被他随意搭在肩膀上，而是熨帖地穿在身上；一条柔软的长围巾裹着脖子，末梢垂下来，给他带来一点书卷气；人也不再懒懒散散的，背挺得笔直，一副精干的样子。

　　隔得太远，脸看不清，但的确长得很标致，不然她身边不会有这么多低语声此起彼伏。

　　程铸拿着稿子开始念了，和之前的校长、年级组长、高三学生代表一样，都是些官样文章。

　　芳菲还是困，捂着嘴又是一个呵欠。程铸打官腔……以前想都不敢想……

　　省城一中寒假特别短，年初八刚过完，连元宵节都不等，就把学生们从家里揪过来。这时候还会有雪落，非常的冷，寒风一吹，冻得整支队伍瑟瑟发抖。

　　芳菲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台上，程铸正好在说：“谢谢大家。”他鞠了个躬，利落地回到了重点班的队伍里。

　　校长接过话筒又开始说话了，芳菲在不停地打喷嚏，忙不迭从兜里拿出卫生纸来揩鼻涕。动静闹得很大，把她的班主任都惹过来了。

　　“怎么不多穿点？”班主任魏老师是个实诚人，马上把自己的围巾摘了、替她裹上，连拒绝的时间都没给她，“你们年轻人啊，就是身体素质不行，不锻炼。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懂不懂？”

　　芳菲拿纸巾捂着嘴，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我知道，谢谢老师。”她瓮声瓮气。

　　好不容易把开学第一日的升旗仪式熬过了，回到教室，空调已经打开，空气暖暖的。芳菲摘了围巾，跑了趟办公室还给魏老师，再跑回教室，第一节英语课已经开始了。

　　她同桌在一堆厚厚的书底下放了个小镜子，低头兴致勃勃地打理自己的刘海。

　　英语老师已经不悦地瞥过来两次了。

　　芳菲用手肘碰了她一下。

　　同桌马上抬头，正襟危坐，手下翻书如飞。

　　终于熬到了下课，同桌整个人一团泥似的软下去，“为什么今天就开学了！只有十二天的寒假真的算寒假吗？我们又不是高三。”

　　“高三只休九天。”芳菲说。

　　“别提了，烦死了，”同桌像是只剩最后一口气，“我真的能熬过高中吗？”她又瘫了半分钟，忽然坐直了，自言自语道：“算了，看帅哥。”从书包里摸出几张照片，递给芳菲，“我寒假新收的墙头，帅吧？”

　　“……你寒假很充实嘛。”芳菲说。

　　同桌把照片拿回来，左看看，右看看，叹气，“刚收墙头的时候被帅得不要不要的，过了十几天，现在一看，好像也一般。”

　　“你的爱也太短暂了。”芳菲吐槽。

　　同桌猛挥手，“几张照片已经承载不住我的热情了，我需要看活生生的帅哥！——说起来，今天升旗仪式上那个程铸就很帅。我们待会儿一起去重点班打卡？”

　　“……那是什么景点吗？”

　　“又不要门票，不看白不看。”同桌理直气壮。

　　“我不去。”芳菲断然拒绝。

　　“唉，”同桌唉声叹气，“芳菲你可好咯，长得好看，也会吸引长得好看的人。——赵炳光是不是就喜欢你？”

　　同桌的话让芳菲有点尴尬，她没有回答，假装在抽屉里翻了好久，把下一节课要用的语文书找了出来。

　　·

　　下午放学的时候又下起了雪，细细密密的雪团子，风一灌，窸窸窣窣的往人脖子里钻。芳菲十分后悔没围围巾。

　　她踩着雪走在出校门的下坡路上，小心翼翼地扶着石栏杆一步步挪。

　　挪到坡道底下，好不容易站稳了，正松口气，一个雪球横空飞来，砸了她一脸。

　　芳菲：“……”

　　她抹了把脸，手指和脸颊冻得红通通，气急败坏道：“赵炳光，是不是你？”

　　赵炳光果然斜身出来，笑嘻嘻道：“你叫我？”

　　芳菲有点烦躁道：“你不会觉得自己还挺幽默吧？——别再找我了，行不行？你每次一找我，我就倒霉。”她脸上的雪还没擦干净，融化成水，一点点往脖子里流，冻得她酥酥麻麻起鸡皮疙瘩。

　　赵炳光手足无措，“我、我只是觉得打雪仗好玩——你也可以扔我的。”他大无畏地站在芳菲面前。

　　芳菲更恼火了。

　　赵炳光就这样，心思不坏——充其量就是喜欢她、想做她男朋友，想惹她注意的时候又毫无分寸。如果是小学生，倒还有点可爱；可都是高中生了，就显得没头没脑、令人火大。偏偏每次你一生气，他又小学生似的束手束脚、垂头丧气，芳菲看到了又不忍心。

　　“算了，”芳菲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不想理你。”

　　她伸手去书包里摸卫生纸，摸了半天也没摸到，雪水还顺着脖子往下滴。

　　芳菲打了个喷嚏。

　　赵炳光殷勤地说：“我把外套脱给你。”

　　芳菲忙制止他，“别，你走，走远点。”

　　他们在坡道下已经纠缠得够久了，放学后这段路人潮如织，足以成就一则新鲜谈资。芳菲觉得不能再为流言添砖加瓦，把书包拉链拉上，掉头要走。

　　程铸忽然也下来了，他俩打了个照面。这几年里，他俩一直没有断交，但从始至终也没有深交过。

　　芳菲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程铸先说：“嗨。”

　　“嗨。”她客气地回。

　　程铸驻足，“你脸上有水。”

　　芳菲尴尬地用手背去擦，只是让水在脸上糊得更厉害了。

　　程铸毫不迟疑地低头解下围巾，递给她。芳菲迟疑片刻，把心一横，接过围巾，埋头擦干净脸上的雪水，再抬头对程铸道：“我洗干净了还你。”

　　“要干洗。”这人真是不跟她客气。

　　“是。”芳菲暗暗切齿。

　　程铸把手揣兜里，云淡风轻地走了。芳菲把围巾揣怀里，也努力云淡风轻地离开。徒留在场诸人面面相觑——

　　·

　　“所以，程铸是在和贺芳菲谈恋爱吗？”

　　回到出租屋，芳菲的手机已经要爆炸了。

　　省城一中的几个民间空间号被类似的信息刷屏。这比上次赵炳光摆太极八卦阵向她表白还要热闹。（别问为什么赵炳光会摆八卦阵向她表白，芳菲至今都想不明白。）

　　“呃，贺芳菲不是和赵炳光在一起？”有人提出异议。

　　“啊，赵炳光和程铸两个人不冲突吧？时间管理大师可以给他俩排班轮流钓。”

　　“我真的笑死，拜托楼上搞清楚，我们芳菲从来没有跟那个赵炳光在一起过。一厢情愿不要碰瓷在一起！”说这话的ID叫“雪绒绒花”，是付荣荣的账号。

　　“怜爱赵炳光了。今天程铸递围巾时，赵炳光还在现场。惨，真惨！”

　　“原来程铸喜欢这一款。我还以为他终究会被我们高老师的千金拿下。”

　　“那位千金才初二好吗？”

　　“贺芳菲大美女，男人都喜欢这款。恭喜猪哥了。”

　　芳菲见他们越聊越离谱，忍不住叹气。她戳开了和程铸的微信聊天记录框，上一次联系很近，是九天前的春节，互道了“新春快乐”。再往上翻就是去年的4月7号，程铸发了条“生日快乐”。再往上则是前年的春节，还是互道了一声“新春快乐”。

　　这聊天记录还挺快乐。

　　芳菲不知道怎么形容她和程铸的关系。认识当然认识，熟又不算熟。但两人经历过那样一段往事，又不能单纯的说“仅仅是小学同学”。

　　实际上程铸蛮照顾她的。

　　当初压线考进省一中，她开学就跟不上课，牺牲所有时间拿来学习，还是学不懂，陷入瓶颈，天天泪汪汪的。三天运动会她都不肯下楼，坐在窗边的座位上一边哭一边学。

　　那时候程铸就从重点班过来，趴在窗台上问她：“你哪里不懂？”

　　芳菲哭，“哪里都不懂。”

　　程铸还挺乐，“基础概念总该懂吧？算了，我给你写两份笔记，你辅助着做题。”

　　他果然就写了笔记来。

　　程铸本人是从来不记笔记的，明显是为芳菲特意写的，芳菲很感激。但那笔记的作用倒是十分有限，程铸的脑子就无法理解芳菲这个层次的瓶颈，归根到底还是芳菲自己熬过来的，虽然排名还是一般，但考虑到省城一中每年94%左右的一本率，其实也不太差。

　　所以一直以来，关系就不算坏。之前也没人传什么，今天倒是忽然一下子。

　　也不对，之前其实也有人起哄过。

　　篮球赛的时候，芳菲去围观。程铸好像是初中才打起篮球，他要做什么总是会做得很出色。

　　那时候，程铸就总往观众席上瞥。

　　“芳菲，他好像在看你耶！”女生们有点陶醉地对芳菲说。

　　芳菲当然知道程铸在看她，但她也知道程铸看的其实不是她。这感觉她并不陌生，爸妈有时候恍惚了，也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就连芳菲自己，照镜子的时候都忍不住想：这是四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