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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12 最后的笑容 ...

  •   【最后的笑容】

      “为什么不去参加考试?”

      赵老师对程铸非常失望。他原本指望程铸能拿个特等奖回来,给自己金灿灿的履历上又添一份新的功业。

      “忽然觉得有点无聊,不想考了。”程铸低头,漫不经心地盯着桌角。

      “学了一年多,草稿纸从我这里拿了一摞,天赋这么好,模拟考几乎满分,你——”赵老师痛心疾首到了语无伦次的程度,“就这个理由?无聊?不想考了?——每周六到这里补习你就不无聊?一进考场就无聊?”

      程铸倔头倔脑地抬头,“我又不是没交学费。”潜台词是关你什么事。

      “你——”赵老师气得脸都红了,一时竟也骂不出口,只一个劲儿地喘粗气,青筋凸凸往外爆。

      “对不起,”程铸迅速低头,“我不该这么说。我知道老师对我很用心,也知道自己辜负了老师的期待。其实不是因为无聊,我只是觉得没什么意义……一些个人原因吧,丧失了对奥数的兴趣。”

      赵老师平复了心情,淡淡地说:“既然是个人原因,我就不多问了。总之就这样吧。你成绩好,就算竞赛不拿名次,想考的初中也考得上。以后不用到我这里来,课时已经结束了。”

      程铸拖着步子往外走,窗外的山茶花都谢了,春天也结束了。天气慢慢热起来,他校服里面只穿了一件长袖T恤。

      四月站在花丛边,低头仔细打量着整朵凋落的红山茶。

      “聊完了?”她主动跟程铸打招呼。

      出成绩后,两个人还没私下碰面。程铸露出了微笑,“祝贺你拿一等奖。”

      “我不高兴,”四月摇头,“你知道为什么。”

      “二附已经联系你了?”程铸避重就轻,“你们签协议了?真好啊,接下来半年只要玩了。不像我,还要备考——”

      “为什么?”四月问他。

      程铸一脚踢开地上一朵山茶花,“不像我,还要备考,还要去参加升学考试,还要——”

      “为什么?”四月打断他,逼近他。

      “你别问。”程铸轻声。

      “为什么?”四月从来没有这么固执的时候。

      程铸觉得自己肩膀快要垮了,他垂下头,几乎佝偻起来,“别问,求你。”

      四月轻轻地抱住了他。她没有再问了。

      ·

      芳菲惊奇地发现,自己多了一位“学友”。

      “为什么他也在这里?”芳菲吃惊地看着程铸,问四月。

      四月没回答,程铸却笑嘻嘻的,“你也要考二附,我也要考二附,大家目标一致,相聚在一起都是缘分。”

      芳菲求助般看向四月。

      “他——”四月顿了顿,“巩固一下。”

      芳菲以头抢地,“我不要跟他一起学,压力好大!”

      她这就预料错了。程铸身上的时间好像往前拨了一年,整个人的状态回到了遇见四月前的样子,吊儿郎当,懒懒散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虽然成绩还是很让芳菲嫉妒,但压力并不存在。

      在此期间,芳菲感受到四月的心情越来越坏。但她不动声色,伪装得十分到位。如果芳菲和她不是双胞胎,一定不能发现这种变化。——反正程铸不行。

      一个周末的下午,三人做完题,便一起出门吃晚饭。外面雨下得淅沥沥的,四月和芳菲各撑了一把伞,程铸钻进四月的伞底下,三人避着水坑往外走。

      酒饱饭足回来,路过黑网吧那条巷子,程铸把手里的伞柄塞给四月,笑说:“我去打会儿游戏。”

      芳菲道:“我们晚上不是还要写一张卷子吗?”

      程铸大手一挥,“明天写。”

      “你拿把伞走吧,”芳菲见四月一直没吭声,只能继续说,“这雨要下到大半夜呢,你小心晚上回不来。”

      “回不去就不回去了,”程铸还是满不在乎的样子,“大不了包夜。雨再大,总有停的时候吧?”

      他人已经要消失在巷子里了,四月忽然愤怒了,跑过去拽住他,问:“你什么意思?”

      程铸愕然,“我怎么了?”

      “你做这样子给谁看?”四月继续质问,“谁会心痛你?”

      程铸被刺痛了,“没人心痛我!我是多余的!——你满意了吗?”淅沥沥的雨水沿着他的眼角流下来。

      泪水也顺着四月的眼角流下来,“会心痛的明明是我。”

      四月呜咽着捂住脸,伞歪歪斜斜往下滑。程铸下意识接住伞,把两人罩在伞下。他想安慰四月,开口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感觉这些日子被压抑的痛苦在心里化作了岩浆,把他的心脏烫得通红,翻滚着等一个火山爆发的机会。

      “我爸妈当年想丁克,不想生孩子,”他的声音都不像自己的了,“不过经验不足,意外怀孕。本来想流掉,结果我外公外婆知道了,在我妈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我妈不得已才把我生下来。”

      芳菲在旁边瞪大眼睛。

      “我就是这么不被期待地来到世界上,”程铸干巴巴的,“不认真学习是想博关注,认真学习也是想博关注。其实意义都不大,我想要的东西他们不是不想给,而是没有。”

      “仅此而已吗?”四月问,“难道你不喜欢数学吗?不是在为自己的未来努力吗?不是想和我继续上同一所初中吗?”

      程铸脸上表情更痛苦了,但四月没有饶过他,“把自己的所有动机都归于别人,这是懦夫的行为。你要为这个事实放弃自己全部的人生吗?程铸,或许你爸妈不够爱你,但总会有人爱你,至少我爱你。——如果你自己都不爱自己,那我唾弃你。”

      四月说完,从伞底下钻出来,和芳菲站到一处,拉她袖子道:“我们走。”

      芳菲瞥了程铸一眼,他把雨伞举得很低,拦住自己的眼睛。

      她们只往前走了几步,程铸就跑过来,也不做声,只是去牵四月的袖子。四月任他拉了一路,回到楼道口,芳菲把伞收了。

      程铸也收伞,但四月那把精巧的五折伞弄得他十分狼狈。四月看不下去,接过手把伞收起来,不看他,自顾自上楼了。

      程铸跟在后面,等她开门要进屋,又拽住她袖子。

      “嗯?”四月挑眉。

      “你还理我吗?”程铸可怜巴巴问。

      四月抱臂,“看你表现了。反正在你考上二附之前,我都不想跟你说话。”

      她说到做到。

      ·

      于是芳菲陷入了一个怪诞的日常。四月和程铸照常见面,彼此却不说话。三个人的时候,她往往无措地被夹在中间。

      这种沉默是单方面的,程铸逮着机会就示好,但四月不为所动。

      后来芳菲都觉得程铸可怜了。

      付荣荣有被爽到。

      “你姐姐真厉害,”她乐得不行,“能把程铸逼到这个地步。”

      时间就悄悄从指缝间溜走,他们共度了一个兴高采烈的寒假,阳城正儿八经下了好几场大雪,这在南方城市非常罕见。

      六年级下学期一开学,全市的初中就开始发布招考公告。

      以防万一,芳菲在报名附二之外,还报了两个学校。

      程铸嘲笑她:“怎么?怕没学上?”

      芳菲“哼”了一声,不搭腔。

      程铸见她好像真的没底气,也不犯贱了,认真说:“辛苦学这么久,怎么会没学上。我们现在去考附二绝对没问题。”

      芳菲不想聊这个,把作业簿塞进书包里,“我要回去了。”

      四月把手里的《东方快车谋杀案》塞回书架,“一起走吧。”

      “再见。”程铸眼巴巴道别。

      芳菲顶了四月肩膀一下,四月还是根本没听到的样子。芳菲只好自己回头,对程铸做个鬼脸,“谁高兴跟你再见。”

      程铸对她很不客气地挑眉毛。

      ·

      很快就到了考附二的日子。

      四月在被保送之后,苦心钻研厨艺,最近沉迷做蛋糕,买了一整套的烘焙工具。她终于在做蛋糕这件事情上尝到了挫败的滋味。

      “味道总是不对,”她又烤了一个小蛋糕出来,自己尝了尝,“没有店里那种蓬松酥软的感觉……到底哪里不对?”

      考试那天清早,她很兴奋地递给芳菲一个蛋糕。芳菲咬了一口,道:“这次还不错。”

      “是吧!”四月眼睛亮晶晶的,迅速给她包了两个,“拿去当早餐。”

      “一个就好,”芳菲说,“多了吃不下。”

      四月说:“多带一个嘛,吃不下就放着,饿了垫肚子。”

      芳菲笑嘻嘻道:“还能送给别人吃。”

      四月没说话。

      临去时,四月把她送到楼道口,程铸也准点出来。芳菲对他“嗨”了一声,程铸笑着回了,再小心翼翼凑近四月,道:“我会认真考试的。”

      四月这次没有装作没听到,她“嗯”了一声。

      程铸被鼓舞了,“分数肯定很高!”

      四月又不搭理他了。

      她送到楼道口就不送了,程铸和芳菲一起往小区外面走。芳菲见程铸情绪有点低落,忙把蛋糕递给他一个,“我姐送你的。”

      “她还记得我啊……”程铸郁闷,“我只是顺带的。”

      他打开盒子看了一眼,悲从中来,“她刚刚都不祝福我。”

      芳菲:“……”咋这么怨妇。

      他们站一块儿等公交车,程铸低头拆了盒子咬蛋糕,咬了两口,芳菲忽然喊:“四月!”

      回过头,四月就站在公交站的站牌下面。

      她轻描淡写地说:“顺路来送你们上公交,我待会儿去超市买点吃的。”

      芳菲道:“我要吃烧鸡,你买一只回来。”

      四月“嗯”了一声。

      公交车来了。

      “拜拜!”芳菲和她挥手道别,和早高峰的上班族、学生一起往上挤,四月笑着喊:“考个好成绩!”

      程铸犹豫不决,脚步怎么也挪不开。

      “你等下一趟?”四月忽然问。

      程铸别扭道:“等下一趟也无所谓,时间还早,这趟人太多了,挤不上去。”

      四月道:“下一趟人还是多,整个早上都是一样的。”

      “你管我?”程铸赌气。

      四月笑了,这是一个非常轻松的笑容,“我当然要管你。别浪费时间了,去吧,好好考试。回来跟我们一起吃烧鸡。”

      程铸呆了呆,说:“好。”他跌跌撞撞往车上挤,挤上车后,脸贴着玻璃往外看。

      四月就站在站牌下面,笑得很灿烂,冲他挥手道别。

      这是最后的——最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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