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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11 不被期待的 ...

  •   【不被期待的小孩】

      “给我转两千块。”早晨,程铸喝着粥,对正在刷iPad的乔医生说。

      乔医生从兜里摸出手机,“微信转给你了。”

      程铸低头继续喝粥,程老师提着皮箱子从书房出来,好奇问:“一下子要这么多钱干嘛?”

      “哎呀,”乔医生打断他,“小孩子总是要买点自己喜欢的玩具呀、和女朋友出去玩总得吃顿饭呀,你管那么多呢。”

      程老师审时度势,选择了沉默,走到门口,换上皮鞋,“我上班了。”

      乔医生把手上的玉米棒咬完,扔垃圾桶里,iPad扔回沙发,拎着自己的小包起身,“我也要去上班了。乖猪,上学记得把垃圾袋带下去。”

      程铸小狗一样缠着他妈妈到了家门口,嘴巴外一圈白粥的印子。乔医生笑死了,叮嘱他:“洗把脸再出门,不然你女朋友要嫌弃你的。”

      “我要两千块是拿去交学费。”程铸憋不住,自己开口解释。

      乔医生仔细回想,“这学期学费没交吗?我怎么记得开学时交过了。”

      “不是学校的学费,”程铸摇头晃脑,“我是去课外补习。”

      “学特长啊,”乔医生蹲下身绑鞋带,有点心不在焉,“挺好的,妈妈支持。钱不够了再找我要。”

      程铸搂住她脖子,说:“不是!我是去学奥数!——外婆说你高中拿过数学竞赛的省级特等奖,对不对?”

      乔医生绑好鞋带,皱起了眉,“谁要你去学奥数的?”

      程铸见她并没有特别高兴,眉毛也一点点耷拉下来,“我觉得蛮有兴趣的……自己想去……”

      “还有谁去?”乔医生一针见血。

      “还有四月、还有——”

      “原来是和四月一起去,”乔医生打断他,表情一下子舒展开,笑意盈盈,“那挺好的,放假了也能谈恋爱。”

      程铸说:“我会认真学,以后也要和你一样拿特等奖。”

      乔医生明显没细听他说话了,捧着他脸,在他额头上狂亲一口,敷衍道:“嗯嗯,加油,没钱了再找妈妈要。妈妈上班去了。”

      她推门离去,程铸在玄关呆立半晌,进屋把餐桌上几个碗扔蓄水池里,洗了把脸,拎着垃圾袋准备下楼。

      隔壁的四月也准点出门了,开门和他一个照面。两人嘻嘻一笑,一起去把垃圾袋扔了。

      “我已经打听好了,”四月说,“还是赵老师在‘闻达教育’开的那个奥数班最好,以往年年都有人拿一等奖、特等奖。”

      程铸道:“小学奥数也有竞赛吗?”

      四月严肃道:“当然有。我们现在去学,六年级就可以参加竞赛。竞赛成绩如果足够优秀,能保送阳城二附,那样就用不着在六年级下学期全城循环升学考了。”

      “你一定要去二附吗?”

      “不然呢?”四月很郑重,“二附是阳城最好的初中了,我们都该朝它努力。还是说,你爸妈决定初中就把你送到省城去?”

      “那倒没有,”程铸耸肩,“他们都不管我。”

      四月道:“我爸妈也不怎么管我,不过那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懂——你知道,我爸当年是镇上的杀猪屠户。可你爸妈明明自己当年就很会念书,你爸现在还是老师,他们怎么会不管你呢?”

      程铸摊手,“不知道……不过我挺爽的。”

      “大概是对自己的基因非常自信,”四月揣测,“就算他们不管,你也会奋发图强的。”

      程铸默认了她的揣测,即使他知道这根本不是事实。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能够很明确地感受到,根本就不是什么基因自信,也不是他爸妈常用的借口“工作很忙”。他们就是……不太想管他。

      以前他家隔壁住的是个很笨的男生,每天晚上父母轮番上阵辅导他做作业,骂得那男生鬼哭狼嚎,嚎得程铸不得安生。就算这样,程铸也有点羡慕。

      他做作业也好,不做也罢;认真学习也好,迟到早退也罢……在爸妈眼里好像都差不多,都是他们的“乖猪猪”。

      那时候他和隔壁的男生彼此都十分羡慕对方。

      ·

      四月行动力极强,周末就带着程铸一起去“闻达教育”报班。

      赵老师刚开始对新收两个学生还有点矜持,“基础不好的没必要报我的班,先去初级班夯实一下。”等他俩做完一套题,立马二话不说,将二人的名字登记在册。

      从此,程铸算是洗心革面了。上下学跟四月作伴,周末去补习也有四月陪着,也就上课睡睡觉,比以往规矩了太多。黄老师欣慰不已,对明目张胆的早恋行为视而不见。

      程铸是明显的天赋型选手,对数字的敏感程度远超一般人。从五年级学到六年级,思维上简直产生了一个质变,严苛如赵老师也忍不住对他大加溢美之词。

      但他觉得四月比自己更强大。四月的强大并不在于某个特定的学科,而在于对自己整个人的完全掌控能力。什么时候该做什么、自己要朝哪个方向努力、最高效的方法何在……她总能靠清晰的头脑和锲而不舍的努力找到最优解。

      她这个脑子学数学是不会差的——实际上学什么都不会太糟糕。

      但程铸对未来的某个承诺渐渐失去信心。

      “我们大学毕业之后真的去当流浪诗人吗?”

      四月看向他,笃定道:“只要你没有改变心意,当然。”

      “那你不当老师了?”

      四月狡黠一笑,“当老师有寒暑假嘛……到时候一起流浪!”

      程铸:“……”

      好像也没什么错……

      ·

      升上六年级之后,竞赛迫在眉睫。

      四月把这一年多的笔记、错题梳理了一次,程铸在她旁边咬着铅笔头慢慢算。辅导教室位于一个老旧小区里,窗外一丛丛的山茶花开得热热闹闹,满树红红绿绿。

      虽然已经是春天了,但天气还很冷,两人还穿着棉袄。“当时年少春衫薄”——大词人韦庄的老妈一定不管他。因为老妈嘴里的“春衫”是不可能“薄”的,“春捂秋寒”懂不懂?春天不捂着,冻坏了怎么办!

      程铸甩了笔,伸懒腰,“不想写了。”

      四月低头看表,“时候也不早了,回去吗?”

      程铸笑嘻嘻拎书包,“今天请你吃晚饭。”

      四月有点疑惑。

      “我妈生日,”程铸说,“我爸跟她二人世界、烛光晚餐去了。你可怜可怜我……”

      四月笑了。两人于是下学,去吃了煲仔饭,饭后又逛了书店。四月给芳菲买了本画册。

      白昼渐渐长了,回到小区时太阳还没有彻底下山,天还亮着。于是楼道口被电子门拦住的两位老人就非常显眼。

      “外公、外婆?”程铸愣了一下。

      “猪猪呀,”外婆很慈爱地揽他入怀,“又长高了。”

      程铸跟他外公外婆并不熟,很快就挣脱了这个怀抱,问:“我妈都没说你们要来,要是知道,我就早点回来了。上去坐坐吧,我爸妈估计会很晚才回。”

      外公外婆对视一眼,很客气地说:“不了,我们今天到这边有点事,顺路来看看。马上就要回去了。”外公把手上拎的袋子交给程铸,“今天你妈生日,把东西给她,祝她生日快乐。”

      “上去嘛,”程铸接了袋子,拽着他们衣袖挽留。

      最终还是没留住,外公外婆很快就告辞了。

      他和四月在家门口分手,拎着袋子进了屋。

      ·

      “外公外婆送了东西来。”

      程老师和乔医生晚上十点多从外面回来,程铸从房间里探出头,这样告诉他们。

      乔医生“噢”了一声,把袋子随手拎到厨房里。

      程铸再也没看到那个袋子,也无从得知袋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反正他早就知道妈妈和外公、外婆关系不好,双方也就每年过年的时候冷冷淡淡见一面。

      小时候中午午觉起来,躺床上听到他们在隔壁吵架。

      妈妈说:“你们不是不认我了吗?撒泼打滚,老脸都不要了。我最后不也如了你们的愿?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别担心,以后你们病了死了,我不会放着不管的。所以现在放过我行不行?别指手画脚行不行?”

      程铸翻个身继续睡。

      ·

      明天是省级竞赛的日子,程铸决定早点睡,晚上九点就洗澡上床了。迷迷糊糊入眠,半夜被渴醒,起床去喝水。床头夜光钟显示是转针一点半。

      他爸妈房里的灯还没熄,隐隐约约有说话的声音和哭声。

      程铸从门缝里望进去。乔医生披头散发,伏在枕头上哭,程老师坐在旁边的扶手椅上抽烟。

      这是他非常陌生的父母。他妈妈从不披头散发、也不哭,永远是精明能干的样子,他爸爸也从不抽烟。

      “他们还想要怎么样?”乔医生咬牙切齿,“当初要我生下他,我不也生了吗?夫妻俩一起在我们家绝食,我能不生吗?生了之后还想管?想得也太美了!那是我的儿子!”

      程老师吐了一口烟,“你其实不用伤心……这么多年了,早该认清。父母缘薄,没有办法。我要是像你这么拖泥带水,我日子还能过?早被那个老疯子拖死了。”

      “我不是伤心,我是恨!我好恨!”他妈妈嚎啕大哭,“一个从小到大根本不着家,一个只会揍我、逼我学,管我学什么专业、管我找什么工作、最后还管我要不要生孩子。专业我自己转了,工作我自己找了,可孩子生了还能塞回去不成?”

      他爸爸掐灭了烟,安慰说:“当年我俩都没经验,不论是怀孕还是生子,都当意外好了。反正十几年都过去了,猪猪也大了。”

      “猪猪是好孩子。”他妈妈沉默了很久,忽然说。

      “他当然是,我们对他不闻不问,他自己也长得很好。”他爸爸苦笑,“但是,这么多年了,我好像还是没能找到节奏,不知道怎么做父亲。……我当年就是太恐慌了,才下决心丁克。现在每次看到他,那种恐慌总是时不时地冒出来。”

      乔医生渐渐冷静下来,“不说这么多了,我爸妈那边我再去重申一遍,程铸不会交给他们带,也不会去他们家住。以后我们春节就不必回去了,每年我自己去走一趟就好。”

      听到这里,程铸轻轻掩了房门,回到屋子里爬上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去了。

      ·

      早晨和四月一起出发,四月歪着头笑他,“没睡好?没想到你也会紧张。”

      程铸说:“不知道为什么好紧张,今天你别跟我说话。我怕吐。”

      四月郑重地点头,去考场的路上一直沉默。只最后告别时冲他挥手说:“再见!要加油!”

      程铸手揣在兜里,用一种很呆滞、但他做出来就显得有点酷的姿态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考试时间两个小时,打铃交卷之后,四月出了校门,程铸已经在拐角等着她了,整个人完全放松。

      “对你来说,题不难吧?”四月笑嘻嘻。

      程铸也笑,“压轴还是有点难度。”

      “装模作样,”四月羞他脸,“走了,去吃午饭。今天我想吃鱼粉。”

      吃了饭,又坐公交车回到家里,程铸蒙头睡了一下午。醒来的时候已经七点了,家政阿姨早把饭餐摆了一桌子。他随意吃了两口,被难吃得哭了。

      ·

      等成绩的日子里,四月把重心放到了辅导芳菲学习上。芳菲的画画用具全被她收进了保险柜了。

      “争取不要让爸妈交择校费。”这是四月给芳菲定的目标。

      “其实也没什么,”贺妈妈还安慰芳菲,“钱赚来就是要花的。”

      芳菲狂点头。

      四月沉下脸,“妈!”

      贺妈妈转进如风,“但能省还得声,既要开源,也要节流。”

      但是,一个月后,四月就被一个惊人的消息给震撼了,整整三天没有照她的生物钟起床、跑步、学习、辅导芳菲学习。

      竞赛的结果出炉。四月自己拿了省一等,初中保送板上钉钉。

      程铸的成绩是0.

      他根本就没有去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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