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机录》了同尘

2、第二章 慈悲魔念 无悔人身

　　胡人心大又没点远瞻的意识，日升之时的新帝登基的消息炸开的震动已经开始慢慢平息。不同于其他洛阳来人的紧张或者是说是谨慎的举动，他们还是该干嘛干嘛。大街上除了少了许多平时摆摊买些洛阳胭脂，奇巧物件的唐人小贩儿，就连整个小城最大的钱庄和绸缎庄都没开店，这在这个城外杀人、城内喝酒，血溅门口照样开的西域边陲可是一件怪事儿。

　　眼尖的人已经发觉往城主府方向的人开始变多，赶忙捡起各种样式的大刀长剑，想着打个秋风。

　　乌里安巴斯科就是这样的人。

　　为了自身安全和事后撇清干系，他又叫了两个自家兄弟一起摸去城主府门前。三人一路惬意，好像不是去割人头，而是去修剪葡萄树一样。要说那些
　　人想去闯城主府，“嗤！”乌里安巴斯科不屑一笑，往墙上吐了一包口水。别说城主府最精良的大唐军中精弩和城主陌刀卫，单单这个城主就是一个能一人斩杀大食士兵三十的猛人。

　　嘿！这些唐人个个脑袋瓜灵光，怎么杀起人来个个都不像读书人？想不通啊想不通。

　　“荷里西，我的兄弟，待会儿要是见到城主出来，要放下武器喊城主老爷，不然你这颗脑袋今晚就要去羊粪球球里找“。乌里安巴斯科检查了自己的砍刀，对边上叫来的“新手”说道。

　　“乌里安，你怎么懂这么多，城主老爷你也见过？”荷里西说话有些紧张，忙塞了一把雪到嘴巴里，这也是他兄弟乌里安告诉他的，躲在雪地里，因为气温低，人的呼吸会冒白烟，这很容易被有训练的杀手发现，被反蹲了砍脑袋。吃一把雪呼吸没有动静，新手学剁脑袋还不会因为受不了压力而大喊大叫坏了事。荷里西一脸崇拜的看着他兄弟乌里安，我这兄弟真他娘的脑子活络。

　　乌里安巴斯科没空给一脸傻子样的荷里西讲太多，只是重复着叮嘱道：“傻巴子，给我往你娘的嘴里塞几坨雪，把刀把儿拿稳了，不稳就拿裤腰带儿裹上！别出动静。看着城主老爷家的大门”！

　　也许是感觉自己太紧张了，乌里安揪了把自己腋毛，强忍着呼吸，趴在城主府门外堆满了雪的梭梭后面。

　　不远，骆驼铃铛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队藩僧慢步而来。其中裹挟着两个中原唐人，眼尖的已经看见了，其中一个是不远处李府的管家，还有一个看情形也和李府有不小的关系。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多的心态，马路边一下聚集了不少的唐人和西域人士。熙熙攘攘的好不热闹。

　　摄于藩僧的嗜血眼神和又有些火热的气息，众人不自觉的退后了些，说不出来这些藩僧什么感觉，火热的气息和西域的夏天不一样，西域的夏天能热得人直打摆子，而他们这群人只是感觉离近了就口干舌燥，血液也像是快要蒸发干净，整个人却是一股透骨寒意。

　　一时间，场面上竟是安静了下来。

　　“两位朋友，有劳你们带路了，前面就是城主府，本不想再叨扰两位，只是我队大法远游，我们其他这些人又都不通大唐官话，又无通关文牒，只好再委屈两位为我翻译了。抱歉。”

　　只是，说这话时，那队中老者还是闭着眼睛，剑士右手倒握十字剑，大有拔剑之势。陈楚面色如常，抱拳一礼，摘下腰间佩剑，走向城主府门。

　　黄三屏息凝神，心中暗自盘算。一路走来，大概三里路程，那老者胸膛起伏次数只有寥寥七次，那十字剑士，看着是右手握剑，但是走路左肩下沉，手背向前，手掌向后，摆动幅度比起右肩膀频率慢一点。那就极有可能右手是假象，左手才是剑法专精。这群人突然越境冒出，还大摇大摆要去城主府，看来是来着不善啊，希望此次陈楚兄弟没事。

　　正想着，陈楚已经大步走向城主府门，像门口士兵说明来意，烦请入内通报。

　　叮叮叮叮咚咚咚～～～又是驼铃声。看热闹的几个地痞跑得飞快，还没走近就喊出来：李府家主带着几大骆驼车拜访城主啦！“哄！“哇啦哇啦的讨论声在人群里一下炸开，陈楚和黄三两人隔空相望，看见对方都松了半口气。
　　李府的人终于来了。

　　“荷里西，荷里西！”乌里安巴斯科低声喊道，“这次看来是没我们什么事了。妈的个巴子，刚才那几个大法我光是看着就全身打冷颤，更别说上去砍头了”。你们先退回去，我在这再看看有没有油头。

　　几个倥咚咚的大汉猫着身子缩了回去。只有乌里安一人还窝在雪堆里，没办法，场面上那一方都不是他能惹得起的，那个按照西域审美，城主老爷门前有一身肌肉大块头的唐人倒是个俊俏的好汉，隔以往他乌里安也是要好好结识一番，讨教计较些拳脚的勾当。可是，今天看起来有大麻烦咯！

　　不一会儿，通报的人出来了。只看见，城主府大门拉开，一队甲士鱼贯而出，自动分化为两列把守大门。

　　边上看热闹的西域边民明显感觉到不太适应。只见那些甲士头戴铁盔，钢甲敷面看不出神色，腰挂斩马剑一长一短，双手握大唐精锐部队才配备的陌刀，明晃晃的寒意让人忍不住的要移开眼睛。

　　几个伶俐的小伙子已经猜到后面要发生什么事情了。忙不迭的后退几步。城主府门内出来一小童，站立门口中央，说道：城主有请诸位，请诸位随我前去。门外我大唐子民者，领赏三十文。

　　一干看热闹的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要封口啊。也是退后几步，起起落落的喊着“城主英明”！

　　“陈楚，黄三，这边这几位器宇轩昂，慈悲为怀的大法请赶快为我介绍一番，可否？”李客看出形势微妙，先一步开口道。

　　“敢问这位俊才，你就是碎叶城的大客商李家家主李客吗？”一直不说话的老者开口了。

　　“大法慈悲，在下正是李客，不知在下的两位兄弟可有失礼于大法的地方？在下府中一直对大法所学渊源深有仰慕，今日大法如有闲暇，还请移步李府，在下必扫塌迎接大法到来”。

　　老者颔首点头，转身走向城主府内。

　　李客保持站立姿势看着大法转弯不见身影，拉着黄三走往城主府，顺带着揽过陈楚，只是，陈楚和黄三感觉到往日天塌不惊的家主，这次手心全是冰凉的汗。

　　一会儿就到了大堂。奇怪的是，所有人都在大堂等候，随从也是，一点也没有没有安排偏厅的意思。城主府大堂就显得有些拥挤了。李客一眼看去，有大食国打扮的黑衣商人，有北方部落的战士，有极西地区的圣骑士还有刚才摩尼教的大法，再过去还有两个魁梧的昆仑奴。一个边陲小镇聚集这么多地方的奇人异士，实在是奇怪。

　　一声军号，伴随着盔甲的摩擦声响，城主到了。

　　“诸位，我大唐碎叶城真是能人异士辈出，以往见不到的各国奇人异士今天都出现在我这一个小小的军府，真是气派了。”门口说话的是大唐都护碎叶城城主裴凤年，同他哥哥一样，斐凤年也是一个军伍中人。

　　“见过城主大人！”大厅里的人齐声行礼。然后都是让开一条道路。一个个默立着。

　　李客原先就和城主交好，只是军伍中人一定避闲，而他又是一个流放之人的后代，还是个贱商，平时私交都是笔谈，而非见面。这次这种场合上的见面还真是少得可怜。感觉到气氛开始变得怪异之前，李客上前站立中堂之间，朝城主一个作揖，再四方微微抱拳见礼。

　　说道：“大人，鄙人携香料、珍珠、骏马以及黄金白银各500两，慰劳我边军军士，请大人代为收下”。

　　“噢，本都护代边军兄弟收下了，今大唐女皇陛下大赦天下，不久后你我就可兄弟相谈了！哈哈哈哈哈哈！”裴凤年说话轰隆隆的响，确是对李客的一个大震动，洗去连带罪名的日子就这么来了。陈楚黄三也是一脸激动，可以回长安了。

　　“诸位异邦人士可有何事？”裴城主按剑转身，双眼如电。“恭贺我大唐新气象，本将军摆宴，如是存着什么探查消息的心思，那就可以回去了”。

　　大食国的黑衣商人留下100两黄金，带着昆仑奴出门而去。部落战士奉上拜帖，大意是想要于大唐互通有无，各自交好，就被带去了偏厅招待。而那骑士模样之人却是开口说道：“将军，本人远行万里是来追杀我教异端，前几日发现他偷偷潜入贵国境内，为防他再杀人作恶，小人还请将军发放本人路引，保我继续追击恶人”。

　　“你且稍作休整，本将军会仔细详查。另外再派人和你一起追击此人。”裴凤年指点三个护卫和那龙骑士一起出去了。

　　现在，大厅里的外人就只有摩尼教众和李客一行三人。摩尼大法师还是没有说话。裴凤年开口道：“大法慈悲，可是要募集善善款供佛？”

　　“城主大人，我是向你讨要一个孩子，准确的说是一条命。”

　　“大胆！！！”城主府甲士锵的抽出了陌刀，齐刷刷的一片，寒光闪耀到摩尼大法的脸上，照出的却不是慈悲相而是满目狰狞。

　　“我神护佑，大人，我要的孩子和我神有缘，我想带他去我教神庙学习，他乃神选之子，于我教有大用，慈悲慈悲，老朽一生都未成杀生。”大法一口气说完，就再不言语。

　　裴凤年挥手示意收刀，“你们这些饭桶，别吓坏了大法，小心大法一把火点了你家鸡窝，真是一群莽汉。只是碎叶城每天流民上百，进进出出的西域客商如牛毛，本城主也是有心为大法找寻法脉传人，只是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那十字剑士盯着李客，说道，神选之子就在李府，还请李府把孩子交与我摩尼圣教好好培养，发扬我摩尼神光。

　　李客内心巨震，刚出生的孩子就有人来抢，一定不能遂他所愿。

　　“城主大人，诸位大法，我子适才出生，连我这个父亲都不知道他有什么神异之处，况且我子还是中土血脉，和圣教毫无瓜葛，还请再查啊”！

　　“我神选之，地上之人，且看再论。”十字剑士一剑割开手臂，甩出一朵血花在空中 ，只见手臂伤口上有火焰蠕动，眨眼的时间就愈合得看不出痕，空中血花铺开，如一面水纹的镜面，李客看见的正是他的孩子，而且孩子头顶还有白色尖锐气体萦绕不停，众人心中都是非常震惊。李客更是说不出话来。

　　“李家家主，我教愿以黄金万两请令子入我圣教。神选乃是天意，还请回家及早处理圣子之事。”

　　李客已不知道是怎么出的城主府，只是强作镇定，出门之前城主裴凤年裴将军稍话前来，说若是不愿意，整个城主甲兵为他撑腰。很快就到了李府门前，李客站定，叫来陈楚和黄三小声说道：我素来族中不愿与老辈往来，只因我天生能读人唇语，后因李府生意往来，学了多门异国外语，读唇语术愈加成熟。放才在城主大厅，我分明看到那大法对那剑士说要抽魂血祭，剖肚挖心。

　　不要回头看，不可惊慌，今夜我把孩子托付两位兄弟，还望两位由西向东直奔长安，保住我李氏血脉。

　　家主！！！两人皆是面色苍白。

　　好了，进府！李客甩起袖袍，按剑入府。

　　陈楚，黄三抱拳告别分别，各回自己家中。一个上午就这么度过了，只是不知今夜会是怎么一个刀光剑影。

　　入夜，李府一片灯火辉煌。明着是给摩尼教众接风洗尘，暗着已经托付陈楚、黄三带走李家小主离开碎叶城。李客在一片欢歌和扁鼓声中祝他们一路平安。

　　“李家主，我教神选之子呢。教务繁重，请李家主见谅，今夜就不打扰了，现在要接回圣子了。”

　　“李家公子到！”早该离去的陈楚怀抱着一个婴孩从大门口出现，旁边是他的小娘子。

　　“诸位大法，这是李家公子，早先家主叫我带小主离开碎叶城，让你们扑个空。可是今天见到大法的神奇法术，我已被折服。深感自己卑微渺小，为了李家不再此代绝种，也为了这全府上下安危，我把小主带回来了”。

　　“你！你…你!”噗……，李客喷出一大口血，府上安静得只能听见陈楚怀中婴儿的哭声。

　　“接圣子”，看不出你还是这里最聪明的，那十字剑士掀起了面甲，抬手刺出一朵白色火花，“这是灵魂净化，要证明你没说谎，你就去把这朵花吞下。

　　陈楚抬手摘下火花一口咽下，整个人由内而外开始燃烧起白色火苗，但却一脸的安静。

　　“有魄力！”十字剑士正要再说什么时候，小娘子袖中飞出一只短剑直奔面门，剑士不屑竖起长剑，就在这时，“哼！”一声重叹把府内炸开，圆心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大法，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陈楚的手已经摸到剑士怀中的小家主。白色火苗窜了上去。扑也扑不灭。陈楚五官流出黑血，怀里是已经短气的小娘子，却是笑了。

　　“家主，回长安了。”陈楚的意志再也战胜不了这朵火焰，一片狼藉中，陈楚和小娘子只留下了一抷白灰，风卷来，骨灰和雪花已经分不清了。

　　梦回长安，就和小时候一样。李客早已泪流满面。

　　金色云气从小“家主”头顶飞出，年纪大的摩尼法师打手挥去收走。“哈哈哈哈哈哈，得来全不费工夫，气运已被我收走。姆勒斯，这孩子已经是个废人了，何不留着。哈哈哈哈哈哈”！

　　主教大人说的是，十字剑士抛垃圾一样扔出手中孩子，李客闭上眼睛不忍去看接下来的残酷场景。

　　没有重物掉在地上的声音，大家全都看去。是城主裴凤年。

　　“传令！保护李家，摩尼教众全部拿下，如有反抗，杀无赦！”裴凤年放下婴儿，拔剑立地。

　　“城主大人，不知裴昱与你何种关系？”对面摩尼大法桀桀问道。

　　“裴昱乃吾家兄”。今日你等邪徒杀我大唐子民，想走，接下我的剑！

　　嗖嗖嗖，摩尼教众个个化虹而去，黑色夜幕下一道道血色云气激荡。

　　“一剑光寒十九州！”只听铿锵一声，天空中的飞雪纷纷像是被冻住了，再也不能往下落。空中也爆开朵朵血雾瞬间变为血渣也在空中凝固。两条诡异的血红闪电在空中游荡，力图破开这个由气势构成的剑域。

　　“铁马金戈入梦来！”气势恢宏，空中只一剑确似生出千军万马在向前冲锋，两条闪电只能硬接，最后留下大蓬血渣逃脱。

　　“被逃了。李兄，你没事吧。”

　　“我没事，感谢裴将军来援，敢问李家上下人口有无闪失？我的孩子没事吧？”

　　“李兄，李家没有大碍。你的孩子在黄三家好好的，只可惜这个陈楚的孩子，多半是痴呆小儿了。”

　　“什么！你说刚才这是我兄弟陈楚的孩子”。李客再也忍受不住伤心，埋下了双肩。

　　什么都想通了。

　　原来陈楚清楚他和黄三的“托孤入长安”是走不远的。唯一之计就是将计就计，把自己的孩子替换为小主人，再联系城主，以自己的死去赌两个孩子的未来。去赌那摩尼邪徒因为自大而不会杀人。他赌对了，只是再也回不来了。

　　“乌里安巴斯科何在！”

　　“城主老爷，小的在。”乌里安今天经过的事足能让他下辈子吹牛打屁了。

　　“陈管家托你捎了什么话，现在说吧。”裴凤年背对大门，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回禀老爷，陈英雄说了，如果大家都没死，就不要给他报仇了。好好活着。“君子不求长富贵，但能不悔此人身”。再一个，如果他的孩子还没死，就让他忘记这件事。小娘子给他取了名字，忘记忘记，就叫陈忘机。”

　　李客从地上爬起来，呼啦抹了眼泪，逮住衣衫袖口，哧的一撕，把襁褓里的孩子裹紧，你以后就叫忘机了。

　　“咯咯咯咯咯咯～”废墟里，是陈忘机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