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鸟来》成怀

4、第三章

　　齐明山的微信主界面很简单，没有简介，连头像都是一张空白的图片，昵称是一串字母，但是好像不是英文，宋野完全看不懂。
　　发送完好友申请之后他就把手机放进包里，蹬上自行车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齐明山家离东塘路并不远，宋野都觉得奇怪，自己怎么说也是在这一片长大的，齐明山他们家那一片居民区他去过好几次，可是从来就没有见过他，而且从一开始齐明山看自己的眼神充满了敌意，虽然后来就没有了。
　　深更半夜的街道一个人都没有，所以宋野骑得很快，他喜欢这种感觉，风灌进他的衣服里，从他的耳边呢喃而过。
　　从小到大并没有人约束过他，但是他为了不给别人惹麻烦，不给杨叔他们惹麻烦，一直在强迫着自己进行自我约束。
　　不去掺和别人的事，不去干扰别人的生活。
　　但像现在这种时候才是他最放松的，不用担心撞到别人，撞了也不承认。
　　又过了一个拐弯口，宋野看到不远处有一家门口还亮着灯，就知道自己到了，加快速度然后在大院门口突然一个急刹，跳下车摸出钥匙打开大院的大门，顺手关掉了门口的灯，推着车进去了。
　　大院里其他两户都已经熄了灯，也是，这么晚了也该睡了，宋野推车的声音很小，锁车的时候也只是发出了一声闷响。
　　他刚准备进屋，隔壁的灯突然亮了，宋野愣在原地，从隔壁的屋里走出来一个男人，是关仓，他自从结婚之后就搬出去了，后来离婚的也没让他搬回来，因为工作原因，除了逢年过节他都极少回来。
　　宋野是惊讶的，上次见关仓还是过年的时候，现在的关仓比小时候成熟了不少，以前古板的黑框眼镜万一换成了金边得圆形眼镜，因为工作需要他几乎每天都把头发梳到后面，关仓的五官属于耐看的类型，现在的他眼神里有藏不住的疲倦。
　　“哥？”愣了差不多有一分钟，宋野才出声。
　　“嗯。”关仓点点头，把隔壁的门关上，坐在门槛上点了一支烟，问：“刚下班？”
　　“嗯。”宋野没有像小时候一样过去和他一块儿坐，仍然站在原地，手揣在兜里握紧了拳头。
　　“别太累了。”关仓很熟练地吐了一个烟圈，把剩下的拿包烟递向他，连同一个很精致的打火机。
　　“不用了，太晚了怕睡不着。”宋野扯了句话拒绝了，又扯了个话题，“哥你怎么突然有空回来了？工作应该挺忙的吧？”
　　关仓看了他一眼，说：“嗯，挺忙的，再过几天就要出国几个月，所以把小年送到爸妈这儿。”
　　“小年也来了？”
　　“在屋里睡觉呢。”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
　　“那哥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大概是话题过于无聊，关仓居然有了困意，烟屁股掉了一地，他用脚拢了拢站起身拍了拍宋野的肩膀，还是把那包烟递给了他。
　　“哥，我真不用……”
　　“一直都在抽，多一根少一根都一样。”关仓说。
　　宋野攥着拿包烟和打火机，扯出一个笑容：“那谢谢哥，我先回去了。”
　　一直在抽的烟不可能突然停掉，心里的那个人不可能说忘掉就忘掉，是这个意思吧。
　　出于莫种原因，宋野和关仓的关系从关仓大学毕业的那时候起变得渐渐疏远，具体原因除了他们大概只有杨浪知道，关仓自己心里也清楚，自己和宋野终归不是一路人。
　　宋野的心情突然有些烦躁，回到屋里打开灯关上门，随手把他给的东西放在门边的鞋柜上，然后一头扎进沙发里，拿出手机百无聊赖地翻看着讯息，例如朋友圈里杨浪晒的五杀截图，江莱和赵序又打卡了某家小吃店之类的，越看越觉得无聊时，屏幕上方突然弹出来一条信息：“对方已通过你的好友申请……”
　　宋野一看，是小齐同学终于知道同意了，于是便发了一条问候过去：你好？
　　但回复是在十几分钟之后才发过来：嗯。
　　宋野都快等睡着了，他发现姓齐的跟人聊天的方式就是终结别人的话题，这样一来自己就不需要继续接下来的话题，刚在心里吐槽了他一道，忽然想起来江莱刚认识自己的时候对自己的好像也是类似的吐槽。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齐明山发的：谢谢你。
　　——【谢什么？】
　　——【今天在酒吧里帮我。】
　　——【小事，不过那男的跟你什么仇啊？下手这么狠。】
　　又没有回消息了，宋野放下手机就进浴室洗澡了。
　　另一边，齐明山盘腿坐在床上，刚洗的头发还没有擦干，床尾对着的电视机上播放着不知名的文艺电影，但他的关注点并不在电影上，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盯着一个微信主页，微信头像就是宋野那张头发乱糟糟，眼神还有些迷茫的一张大头照。
　　当初江莱偷拍的时候宋野刚刚从书桌上睡醒，抓了个现行，把他揍了一顿之后又口是心非的把头像换了。
　　“是谁杀了我？而我又杀了谁？！”电影里的男主抓着女主的肩膀无厘头地在咆哮着，外面的客厅传来一阵钥匙开门的声音，齐明山抬起头，下床走出了卧室。
　　“啊呀！小明还没睡觉啊？”正门口，一个脸色略显疲惫的中年女人拖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进来，小齐想去帮忙他却已快步走向厨房，还躲开他的“援助之手”。笑着说：“不用不用，姑姑自己能扛！”
　　小齐点了点头，走到餐桌前给齐琳倒了一杯水，齐琳摆了摆手：“你先放着吧，我一会儿就得走了，我出差顺路过来看看你，给你买了一些生活用品和吃的。”
　　“谢谢。”齐明山说。
　　“傻孩子，说什么谢谢啊。”齐琳嘴上这么说，从她笑成一条缝的眼睛可以看出里可以看出她有多高兴，她四处看了看，问，“小明现在住的这么远习惯吗？”
　　“习惯。”他的话真的不多，尽管是面对从小抚养自己长大的姑姑。
　　“习惯就好……”齐琳笑道，“这是我一个朋友的房子，他们一家搬去国外了，你说你要回来念高中我就把这里租下来了，还怕你不喜欢呢。”
　　“不会。”他摇头。
　　齐琳真的只待了一会儿，她把屋子里该收拾的地方都收拾了一遍，买来的吃的一股脑全塞进冰箱里，把原本只有几瓶啤酒的冰箱填满了，还把啤酒都拿了出来装进垃圾袋，做完了这一切看了看手表，脸色变得有些匆忙，拍了拍他的手臂，说道：“呐，我得走了，有一个方案还等着我改，你自己在这边照顾好自己，我们有空就回来看你！”
　　说着说着来了一个电话，齐琳接起来交代了几句拿上包就走了。
　　齐琳来得快走得也快，小齐独自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就关灯回到自己屋里，通过卧室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街道，齐琳刚下楼，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他站在窗前，于是挥了挥手与他告别。
　　齐琳是他在这个世上的唯一认可的亲人，在齐明山的心里，这个姑姑的地位甚至高过他那个早就忘了长什么样的的亲妈。
　　回到床上，他打开手机翻看手机信息，宋野没有给他发消息，不过也不奇怪，毕竟很少人会跟刚认识的人聊得火热。
　　这时弹出来一个消息，是条语音，齐长明看了一眼发语音的人就点开了，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声音，夹杂着DJ的呐喊和音乐的混乱，但还是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你说的果然没错，那个狗娘养的姓王的小子从你那边出来以后就直接回西郊了，我们在那边的兄弟看见了就打了一顿。”
　　——【谢谢。】齐明山回道。
　　又是一条语音：
　　——“大家都是兄弟，喝雪花勇闯天涯的交情，哪用得着谢，不过有件事得麻烦你跑一趟。
　　——【什么事你说。】
　　——“说是在收拾姓王的时候，条子正好在巡逻，就把人都给带走了，你周末有空帮我把他们身份证带过去，我这两天忙，可能他们太显老，条子不信他们未成年。”
　　——【西郊？】
　　——“嗯，西郊，……你还记得怎么走吧？”
　　——【记得一点。】
　　——“要不我找人陪你去？”
　　——【不用了，已经很麻烦你们了。】
　　——“臭小子说什么呢，什么叫麻烦，咱们这群兄弟，也就你们两三个还在学校了，那帮兔崽子没人教，正好这次也让他们在局子里好好改造，也关不了几天。”
　　——【谢谢。】
　　——“你再说这句话老子跟你急了啊，我也得说说你，当初你跟那个垃圾处在一块儿我都是不看好的，早该分了。”
　　——【嗯。】
　　——“那先不说了我这客人多，记得明天过来拿东西。”
　　关闭手机后，齐明山一头栽在枕头里，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删除好友，删除通讯录，删掉照片……一通操作之后才心满意足地把手机丢到一边，用手搓了搓脸，半晌才说了句：“渣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