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鸟来》成怀

2、第一章

　　2017年的夏天，这个城市被酷暑笼罩，一大早太阳就挂得老高，照进这个大院，宋野如往常一般起床收拾好就出门了，而这个时候住在对门的杨浪还在床上睡得跟只死猪一样。
　　杨浪和宋野不是上的同一所高中，他四中，宋野六中。
　　宋野骑着自行车到路口的早点摊前就停下，掏了掏校服口袋，往老板娘的奶粉罐里放了一张五块钱，老板娘笑着从蒸笼里拿出三个肉包子装进塑料袋里，停顿了一下，又拿了一个放进去才递给他，：“你们这些高中生啊，一点都不知道长身体，还有一年都要高考了，多吃一点~”
　　宋野接过来浅浅地笑道：“阿姨，就我这个子，再长高点别人还有没有自尊了？还是不要长了。”
　　他今年上了高二，从刚上高中开始长身高的时候，他就再也不在杨浪家吃饭了。中考的时候他成绩是不错的，完全可以上重点高中，但是学费太贵了，就选了一个不好也不坏的学校，为这事，当时还跟杨叔吵了一架。
　　“野哥！”一阵车铃声从身后传来，一个穿着和他一样校服的少年踩着自行车追赶上他，气喘吁吁道：“累死我了，我刚刚都看见你了，你怎么没理我啊。”
　　宋野撇了他一眼，：“江大小姐今天怎么没让你家司机送你，反倒来跟我这种平民一起踩单车？”
　　“呸呸呸，你才是大小姐，你全家都是！”江莱家很有钱，但他在家里排老二，没什么人管他，他扬了扬下巴，道：“朕今日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与民同乐不行吗？”
　　“呵呵……”宋野冷笑，“你也就会说这几个成语，你要是再厉害点，说不定早就追到班长了。”
　　“卧槽，谁要追班长了？你恶不恶心！”江莱恼羞成怒道，“我们那是建设和谐美好的革命友谊，你嘴咋那么欠呢，是不是被尿泡过？”
　　宋野一听突然急刹车，回过头看着他冲他露出一抹莫名其妙的笑。江莱不自觉地感觉到一股恶寒，紧接着他慢慢说道：“看路。”
　　下一秒江莱才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路边冒出来一个老太太过马路，吓得他车头都歪了，手忙脚乱地调转车头想要避开，为时已晚，情急之下居然跳车了，直接摔到路边摔了个腚点开花。
　　话说这老太太也是老当益壮，当时自行车脱离控制之后就直接朝她撞过去了，说时迟那时快，老太太往后一跳就躲开了，连皮都没擦着，不过下一秒，老太太直接往地上一躺，撑着腰开始叫唤疼。
　　江莱从地上做起来也是一头雾水，明明摔的是自己，一而且屁股还在隐隐作痛，怎么一起来他就倒下了呢？
　　而在前边的宋野也是一副准备看戏的表情，嘴角的笑容却暴露了他得意的胜利者心态。
　　“哎呦，哎疼死我了，哎呦呦~~”老太太开始叫唤，“我的这个胳膊肘啊，我的腰间盘啊，我的骨灵盖儿啊……”一串官方叫唤下来，宋野都不禁感叹这台词熟练得跟背好了似的，差点儿就鼓掌了。
　　江莱站起来把自行车扶正，推着车到老太太旁边，老太太以为他要跑，连忙一把搂住他穿着名牌鞋的脚，这可是第一个客人，看上去还挺有钱的，哪能这么轻轻松松地就放过他：“小伙子我跟你说你不能走啊，我老太婆伤的很严重的啊，你就这么走了我老太婆怎么办啊……”。
　　江莱也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当时就把老太太的手给抖开了，退远了一些，深深地向这位清晨营业的劳动人民鞠了一躬，然后踩上车就跑了，那速度，装个翅膀他都能飞了。
　　宋野见没戏看了，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两人留着老太太独自一人躺在夏日清晨的骄阳里凌乱着，踩着车驶进了六中的校门。
　　“我说你怎么不提醒我呢？害得我……哎呦我的尾椎骨啊……”江莱捂着屁股跟在宋野后面从车棚里出来就开始叫嚷，引得外面打扫清洁区的六中同学纷纷投来了奇怪的目光。
　　“怎么，你也开始学别人的工作用语了？”宋野把书包往背上一甩，“我提醒过你了，我有没有叫你‘看路’？谁知道那老太婆这么早就开始营业了。”
　　“你们家那边太乱了不敢再去找你上学了，我以后还是让司机送我吧。”江莱自恋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今天碰上个碰瓷的，说不定明儿个就遇见劫色的了，那我不就吃亏了吗？”
　　宋野不想理他，从包里拿出阿姨摊上的包子，直接两口就解决掉了一个，又拿出一个叼在嘴里，剩下的两个留着中午当午饭。
　　“你早餐怎么又是包子，有这么好吃吗”江莱问。
　　“不好吃。”宋野如实说道，“皮多肉少，有时候很咸，有时候没什么味道。”
　　“那你还天天吃？”
　　“便宜。”
　　江莱白了他一眼：“我说你有这么穷吗？你不是同时打几份工吗，至于天天啃那玩意儿？”
　　“我得攒钱。”宋野突然嘴角上扬，这个人的笑总是不怀好意，“我可穷了，说不定哪天穷疯了，把你绑到烂尾楼里，让你老爹拿钱来赎你，然后我撕票。”
　　江莱感觉人生受到了打击：“你跟老子耍朋友居然是这这种目的，真是好狠一男的。”
　　“是啊，我目的不纯，所以赶紧给老子滚远点。”宋野把他想要凑过来大脸盘子推开。
　　“切，不识好歹。”江莱撇了撇嘴，继续作死，“不过看在这么多年兄弟的份上，你喊我声爹，我考虑考虑借你点钱，也好过你吃苦，你说是不是？”
　　“滚。”
　　“哎，考虑考虑，我利息很低的。”
　　“是是是，你很廉价……”
　　“卧槽？”
　　大约是七点钟的时候，一大波穿着六中校服的学生踩着点涌进学校，戴着厚重的金边眼镜的教导主任田爱民站在门口，用一种哄人睡觉的语气提醒学生们注意仪容仪表。
　　“把校服穿好啊……你怎么不拉拉链啊？热啊，那也得把拉链拉上啊……这位同学你怎么不穿校服呢？哦……保安啊……”
　　尽管有这样一位和蔼可亲的教导主任，但还是收获了一大批迟到的同学。
　　“你们迟到的行为是不对的……”老田语重心长地给迟到的学生训话，“作业很多吗？多啊……那不说作业，你们也要端正好学习态度，发挥优秀的民族精神，要学会富强，民主，文明，自由，平等，公正吧嗒吧嗒……”
　　众人排着队，既要忍受被催眠但是又不能睡的痛苦，还要忍耐想上去把老田的舌头拉出来打个结然后种进地里的冲动。
　　早上第一节课是一节早自习，宋野他们班教室在二楼，他就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窗户外面就是学校的后墙，之前一直有人迟到了就从这里爬进来，到现在偶尔会有老师来这一片晃。
　　宋野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一会儿就开始打哈欠，昨晚忙到后半夜，实在抵挡不住睡意，正准备靠在玻璃窗上睡一会儿，突然从外面飞过来一个东西重重地砸在窗户上，把他惊得背都直了，睡意全无，愣愣地往窗外看过去。
　　约莫过了十几秒，一个穿着六中蓝白校服的男生从后墙翻了进来，这速度这手法，这标准的屁股比脸先着地的姿势，一看就是个老练的。
　　非主流？杀马特？宋野打量了一下他，脑海里突然飘过去这么些字眼。男生一头泡面一样的卷毛，刘海都快要遮住眼睛了，个子很高，长手长脚的，连校裤都只到他的脚踝，袖子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爬墙的时候方便，被挽到了胳膊肘，学校不给烫头发，让老赵看见了，他就完了。
　　男生落地之后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有点儿疼，但马上就站起来了，利利索索地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四周看了看，捡起一楼窗户下边儿的一个军绿色的书包，这应该就是刚刚砸窗上的那个。
　　想到这儿宋野就来气，扒开窗户冲下边儿吹了一声口哨，这一声把班里边还没睡的人都吸引着往后看。
　　同样的，下边的那个小卷毛也注意到了二楼的他，两人对视的时候，宋野打心里觉得：这小子真他娘的白啊。
　　他白你骂什么街啊！
　　男生只看了他一眼，不远处就传来了这一声有如唤儿归家吃饭的叫声：“嘿！那边的那个臭小子！给老子站哪儿别动！都几点了才来！还爬墙？胆子不小啊！”
　　真亲切，跟政教处的老赵一样一样呢。
　　卷毛男回头一看不好，反应极快地撒丫子就跑，废话，要是你一转头看见一个彪形大汉呼哧呼哧地向你跑过来，表情还凶神恶煞的，不跑？等着给他下酒吗？
　　大汉本名赵飞山，政教处扛把子，别误会，他不是练体育的，他教高二的语文。
　　宋野脖子伸得老长看戏，身后突然有人叫他：“宋野！看什么呢？把脑袋提回来。”
　　叫他的是二班班长赵序，成绩、外貌，都在年纪前茅。
　　“哦。”反正已经跑远了，没得戏可看了，宋野把脖子缩了回来，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宋野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节下课课间休息，中途也没人敢叫醒他，一直到第二节课下课了江莱溜过来勾搭坐在他旁边的赵序，这才把他吵醒了。
　　“你走过来干嘛啊？”赵序一看江莱在自己前面的位子坐下，下意识地抓着书往后退，谁知道这龟孙又要干嘛。
　　上次他一脸莫名其妙的笑容地走过来，就把一只昏死的蟑螂放在自己的桌子上，使得洁癖的他一整天都不敢碰自己的桌子。
　　江莱咧着嘴，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拿出手机敲了敲屏幕给他看：“班长同学，上个月月测的成绩出来了，有人打破了你高一的时候的最高分记录哎。”
　　“什么记录？”赵序压根儿就不知道有这回事，普通高中就这样，有人喜欢搞出一些排名供人八卦娱乐，今天为了这点排名吵一架，明天为了这点排名个个化身福尔摩斯，听说学校校群里真有人无聊到天天更新这一类的八卦，甚至还有人追更，而赵序一天到晚忙的要死，哪里去了解过那些排名。
　　“你高一的时候不是考了全校最高分吗，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突破过那个分数……”江莱一副说书先生的样子，“没想到才开学一个月，就有人打破了这个僵局，比你当时高了二十多分，离总分就差了三十分，啧啧啧，可惜了啊，这么好一苗子，居然来了咱们学校。”
　　“我们学校也不差吧……”赵序说，不过被他说的都有点感兴趣了，赵序在他屏幕上划了几下，看着第一栏的名字，“是这个？”
　　“对，就是这个，我跟你说啊……”江莱说的有些兴奋了，“我跟学妹们打听过了，这家伙是因为中考成绩空了一科，才来的咱们学校，不但人长得帅，而且还……”
　　刚说了兴头上，一只长手横在他们之间的，直接拿走了江莱手上的手机，眼神不耐烦地瞥了一眼他们刚刚看的内容，紧接着换了一只手直接把手机从窗户扔了出去。
　　这一连串的动作干净利落，手机都在楼下落地了，这两个人还是一脸懵。
　　“卧槽！”江莱反应过来后蹭地一下窜起来，吓了赵序一跳，“宋野你有毛病吧，老子上个月刚买的！”
　　宋野也没起身，趴在桌子上露出一只眼睛眼珠子直直的看着他，江莱立马就怂了，刚差点儿骂出来的话生生咽了回去，但气势上不能输，于是边后退一边骂骂嚷嚷：“你你你，你睡你的，老子，老子自己去捡！”
　　然后一溜烟溜了出去。
　　这时，教室里的广播突然响了，传来了教导主任老田的声音：“咳咳，各位同学早上好，占用一下各位的课余时间，我要通报一些事情，请同学们……赵主任？你干嘛——”
　　果然有人不耐烦了，这个人就是老赵：“上一边儿去，等你说完都放学了，再磨磨唧唧我就拧了你！……同学们，今天早上早自习期间，我在学校后墙看到有一个男生爬墙进来，被发现后非但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居然还跑了？！在这里我郑重地告诉那个同学，这种行为是极其恶劣的，如果你是我生的，老子拧了你！”
　　正准备写卷子的赵序突然打了一个寒颤。
　　老田赶紧拦住老赵在广播里咆哮，抢过话筒说道：“刚才赵老师的情绪有些激动啊，我们只是希望那位同学认识到自己错误之后能够到教务处找我……哔——”老田还没说完，宋野已经不耐烦了，上去把广播的电源拔了，他怕老田再说下去，他又要睡了。
　　“怎么？老赵说的该不会是你吧？”赵序看着他从讲台上走下来，开玩笑道。
　　“你学傻了吧，我一大早就坐在这儿，怎么爬墙？”宋野没好气地回了他一句，开始坐在椅子上发呆。
　　没想到这小卷毛这么牛批，连老赵都能甩了。
　　“宋野！”有人趴在外面走廊上冲里边儿喊他，“体育老师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老师办公室在三楼，三楼的都是高一的班级，现在是课间时间，三楼的走廊里站了很多人，他在高一的新生里有点名气，个子高加上长的也人模狗样，高一的时候作为校队主力跟校队出去打篮球赛，听说这一届里有些人是为了他才来六中这种学校的，用江莱的话说他就是“X颜祸水。”
　　果然他刚上三楼就有高一的女生纷纷把头探出走廊，几十双眼睛都快把他看穿了，就连男生都开始打量起他。
　　“笃笃。”刚进办公室宋野就感觉到一阵清凉，老师办公室就是不一样，有空调，难怪老有人有事没事就喜欢往办公室跑。
　　“刘老师你找我？”宋野走到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老师的位置前，这个老师就是他们班的体育老师，光看外表老赵都比他像是个练体育的，他倒像是建数理化的，如果忽略掉他手臂上暴起的青筋的话。
　　“哦，宋野啊，你来找我什么事？”刘老师喝了一口凉茶，微笑道。
　　宋野无奈道：“老师，是您叫我过来的。”
　　“哦，对对对，我给忘了。”他一拍脑袋，“是我说的来着，你回去把这个表格发下去，统计一下校运会参赛人数，然后交回给我。”
　　“……哦。”宋野看了表格一眼，转身准备出去。
　　刚打开办公室的门，迎面而来的除了一股热流之外，还有迎面走来的小卷毛。小卷毛绕过他走进了办公室，宋野偷偷地比了一下：个子居然只比自己矮了一点儿而已，不过还好，没自己高。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
　　小卷毛走到刘老师办公桌前面：“老师你找我？”
　　刘老师又喝了一口凉茶，推了推眼镜：“哦，齐明山啊，找我有什么事吗？”
　　“……”
　　宋野回到教室，江莱已经去把手机捡回来了，正坐在宋野的课桌上跟班长扯淡，一看到他回来了吓得立马让座，宋野却注意到他手里还提溜这一个东西，看样子是六中的校牌。
　　“哪来的？”宋野指了指校牌，肯定不是江莱自己的，江莱的校牌花里胡哨的，而这一张一看就规规矩矩干干净净的，一定是别人的。
　　“我刚捡的，就在下面的墙角。”果然不是他自己的，江莱弹了弹那张校牌，“正跟班长商量怎么还回去呢。”
　　赵序点点头，补充了一句：“校牌上只有名字和照片，看不出是哪个班的。”
　　“这不写着呢吗？齐明山……”宋野用看傻子的眼神关爱他们，“高一一班的，刚刚还戳着人家的名字看半天成绩，你俩脑子让门夹了吗？”
　　“啧啧啧，就你了不起……”江莱开始打量校牌上面学霸的尊容，然后一脸嫌弃道，“呦，学霸就长这样？”
　　一寸照上面的男生白净的脸上顶着一头黑色的卷毛，刘海遮住了眼睛，宋野看着眼熟，呦，是这小子。
　　“怎么？你认识？”赵序问。
　　“不认识啊。”确实不认识，今儿早刚见。
　　“不过这高一的小学霸的校牌怎么在那种地方？该不会……他就是今儿从老赵手底下溜掉的那个吧？”江莱总是在不合适的时候脑子变得特别灵光，“学霸还迟到爬墙呢，你们说如果我们把这校牌给老赵，那小子不得……哎，你干嘛？！”
　　“人迟不迟到关你什么事，凉快去。”宋野一把抢过他手上的校牌，揣进自己兜里：“没事儿瞎琢磨什么？等会儿我给人送回去。”
　　“你，你还说不认识？”江莱还来劲儿了。
　　“不认识人我还不认识路吗？闭上你的嘴吧……”宋野挥了挥手，“哪来的回哪去，看着硌眼睛。”
　　“你……”江莱一脸要扑上来咬他的样子。
　　“行了行了，上课了回去吧。”赵序一把拉住他。
　　“我是给班长面子，绝对不是怕你。”江莱顺着他给的台阶下，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江莱刚走上课铃就响了，宋野从兜里拿出那张校牌仔细打量，原来小卷毛就是齐明山，还是学霸呢，长得倒是白白净净，如江莱所说，怎么留着这么骚一头型，啧啧啧，世风日下。
　　想着摸了摸自己的寸头，宋野的头发严格的按照校规说的，前不过眉，侧不过耳，耳朵两边贴着头皮推了，其余的都剪成碎发，以至于看起来痞气也比社会小流氓要高一个档次。他眼角下垂，有时候笑起来总让人觉得他有所图谋。
　　宋野跟这个班里的大部分人不一样，他并不能说是一个好学生，但成绩从来没有掉出过年级前十，很多人在他的理解里都像是毫无生气的，思想幼稚，理想夸大，自以为是。但这个人，宋野觉得在他身上看到自己，又觉得他跟自己完全不一样。
　　“齐明山……”宋野自己嘀咕了一会儿，随手把校牌丢进自己的背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