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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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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妈的有病啊!我行李还在后面!”少年冲上大巴车,气喘吁吁地对着一脸惊愕的司机,不顾车上还有不少人在,像个疯婆娘一样骂了过去。
“你……”司机师傅惊讶地从车窗探出头看向车后,果然,大巴车的后备箱大敞着,回过头对站在前门的少年说,“我刚刚听到声音,我以为……”
“你他妈知道我从那边一路追过来的吗?!”少年气急败坏。
“小伙子……”坐在前面的一个老太婆探出身子,“人家也不是故意的,你拿了行李就走吧,车上这么多人呢……”
少年默不作声,眼神里写满了不甘,不管那老太婆说了什么。
“妈妈……”坐在里面的位子上传出来一个孩子的声音,他问旁边的妇女,“那个哥哥怎么了?”
妇女看了少年一眼,冷漠带着嘲讽:“我们小乖长大不能像他那样,烫个破头发纹一个流氓纹身,还这么没有礼貌。”
“可是他刚刚给了我糖……”
“我们不吃这种人的东西!”妇女一把抢走了孩子手心里的甜蜜,从车窗扔了出去。
“你拿不拿你行李!”有多管闲事的说道,“也不嫌丢人?”
“不好意思啊……”司机师傅从位子里出来,从少年身旁挤下车,把他的行李箱从后备箱拖了出来,“是这个吧,不好意思啊,开了一天的车,精神不太好了听错了,太阳这么大早点回家吧。”
“……”少年还是不说话,呼吸也渐渐恢复平缓。
“走啊!你要拖我们的时间到什么时候?”刚刚那个妇女高声喊道。
少年转过身的同时,一个还有半瓶水的矿泉水瓶砸中了他的背,他停在原地,木然地回头,一个熊孩子站在位子上,他的母亲就坐在旁边,像是看社会渣滓一样看着少年。
“你找死吗?”少年冲上去一把把熊孩子从位子上拎了起来,众人开始骚动但没有一个人帮他说话,全部都在让他放开孩子。
“你有没有礼貌!放开我儿子!”熊孩子他妈照着少年的脸就是一巴掌,少年除了脸颊泛红,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他环视了一眼这辆车上的人们,转身下了车。
大巴车开走了,少年扶着行李箱站在路边,双手微微颤抖,被打的脸颊在微微泛红,他心口闷得慌,像是有人踩在上面,又觉得心底很凉,像是有人往上面吐了口口水。
他没打算死缠烂打,他的愤怒来自于顶着烈日追上这辆车,来自于一路上的孤独。
前一晚,来了一个电话,一接通问他中秋节回不回家过节,他居然有些开心,很久了,第一次有人叫他回家过节,听到后面却失望了,只是某软件的推销电话,并没有人在团圆佳节想起他。在教室上晚自习的时候他在想,如果他回去了,回家了,有人会开心吗?
他没有亲生父母,住在这座城市的西边,跟姑姑住在一起,姑姑待他不错,但常年出差,很少管他,姑父并不欢迎他,这个家庭都不欢迎他。
他没有表达过不满,因为他在来到这个家庭之前经历过更深沉的黑暗。
于是第二天一放假他拖着行李箱回家了,太阳很大,他的学校有点远,要转好几趟车才能回家,但是他还是坐上了回家的大巴。
他在这一天收到了很多消息,群发的:“中秋快乐”。
没有一条是来自于那个家,没有人问他回家了吗,没有人祝他一路顺风。
大巴车上很拥挤,他讨厌和人接触,讨厌汗味,讨厌陌生人,他时时刻刻盯着车窗,前座探出来一个小脑袋,和他对视上了,小孩儿似乎对他手臂上的纹身很好奇,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看得他很不自在,他摸索了一下上衣口袋,摸到了一颗棒棒糖,给了小孩儿,嘴角微微地上扬,小孩儿回过头去,时不时转过头看他。
终于,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路口,他忍着困意挤过人群,让司机停了车,还说了一句:“麻烦再等一会儿,我要拿行李。”
师傅点头,他下了车,跑到车后,谁知刚把后备箱揭开,汽车就发动了,他吓了一跳,想都没想地抓住后备箱的盖子:“我靠!停车!老子还没拿东西呢!喂!”
坐在车头的司机哪里听得见他的声音,发动了车子,扬长而去,少年一开始还能抓着汽车尾盖跟着车跑了几步,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站起来没有顾及摔倒了哪里,擦了一把鼻血追了上去。
那个箱子里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是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如果箱子丢了,可能再也找不回来,他怎么可能找的回来,如果被那个家里的人知道,肯定又会怪他没有提醒司机,会怪他没有尽快地把箱子拿下来。
可是……他如果不跟他们说的话……也不会有人知道吧……
反正就算对他们说了,也只是迎面而来的责备吧……
从小到大,从始至终,这种事情重复了无数遍,那些人给出的理由是:“你已经是个大人了,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不要怪别人,你没有资格去怪别人……你要是没做错别人能怪你吗……”
这些话,他从很小开始听到现在。
汽车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少年也没有,膝盖和胸口的疼痛已经越来越明显,他眼睛很干,气喘得很大声,路过的行人都对他投以异样的眼神,他管不了那么多。
他不明白自己在执着些什么。
追到一个路口,大巴车停了,车上开始下来一群人,少年见状加快了速度冲上了车,劈头盖脸地撒了一通泼。
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多钟,他打通了家里的电话,没响多少声就有人接了,电话里传来了打麻将的声音,还有一个中年男人的不耐烦:“谁啊,挑这个时候打电话,没看到老子手气正差呢吗?”
“我到镇上了……”少年对这种场景习以为常。
他的话没说完,电话那头的人就打断了:“到了你就自己打车回来,我忙着呢,我……”
少年挂断了电话,手在口袋里摸到了烟,刚拿出来,又想到回到家会被闻出来味道,又放了回去,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身拖着行李箱走向路口。
烈日下的一个小时,没有一辆出租车经过,连小三轮都没有,这么热的天,怎么可能会有车愿意出来接客,躲还躲不及。
少年咬了咬牙,拖着皮箱向“家”的方向走去。
他究竟在执着什么呢?
出租车只用十五分钟地路程他走了一个多小时,太阳也是丝毫不留情面,巴不得给他晒的均匀一点。他一路上沉默着,嘴角不时抽搐,喉结上下滚动,路过的车辆路过时不时有人回头向他投以异样的目光,他都一一回瞪。
像他这种人,不管放在哪个角落,都是人们眼中的不良少年,抽烟,喝酒,纹身,唇钉,一头卷毛。除非是逢年过节不然他是不会轻易回老家的,不光是左邻右舍和三姑六婆的指指点点,还有家人冷漠的目光。
曾几何时他也曾备受关注,他也曾成绩优异,他也曾乖巧懂事。
但不管如何伪装,总归要做回真实的自己。他的叛逆是在初中时遭受校园暴力于是自作主张在初三那年转了学,从重点初中一下落到普通的尘埃里,他的选择明明是对的,但有人绝对的不理解,他咬着牙被他们戳着脊梁骨,他知道就算倾诉委屈也不会有回应,从来没有人为他撑腰,以前没有,家里多了一个真正的孩子后就更不会有。
期望转到了另一个孩子身上时,另外一个孩子就会承受等值的轻视、嫌弃、殴打。
少年无论如何也是走到了那个家的门口,还没有推开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了打麻将的声音:
“自摸!老子胡了!”
“再来再来,就不信今天赢不了你了。”
“别玩儿了别玩儿了,唉,明天是中秋,学校放假,你家大的那个,今天不回来?”
“管他呢!继续继续!”
少年推开了门,院子里四五个人围在桌子边打麻将,听到声音纷纷伸长脖子,看了他一眼,特别是坐在藤椅上的那个中年男人,有些尴尬的瞥了他好几眼。
“老刘,你侄子回来了……”
“闭你的嘴。”老刘啧了那妇女一声,转头就问少年,“不是早说到了吗,这么晚才回来?”
“没车,走回来的。”少年说着,拖着皮箱回屋。
“没车你不会再等等?!”老刘一边洗牌一边说道,“脑子不会拐弯儿!”
少年不做回答,老刘继续说道:“问你话呢,哑巴了?”
少年回到自己屋里,看了看差不多落灰的房间,看了眼半年之前被老刘揍的时
候踹坏的门锁,老刘还在外面骂骂嚷嚷,少年似乎下了一个决定,神情自若地绕开那桌牌局走出了家门。
“老刘……你侄子要去哪儿啊?”来打麻将的其中一个妇女说道。
“肯定又去哪儿野去了,等他回来再收拾他。”老刘皱着眉看着自己手里的牌,“反正又不是亲生的,管他那么多……摸牌摸牌!这把我手气好……”
有句话这样说道,一个小小的伤口不足为虑,但是如果经常在伤口上日复一日地戳上小小的一刀,时间到了人也会消亡。
这一年的某月某日,一个少年如还未盛开就已经枯萎的的雏菊一般,站上了江边的石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