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烟花（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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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打到女孩儿脸上，女孩儿眉微皱，一个人站在窗前挡住了阳光，如心有灵犀，她猛然睁开了眼。
王家雨看见了章笛风，她想，她又做梦了，闭了眼，翻个身继续睡。
“阿凤，每晚都来，你不烦我都烦了！放心吧，我没那么容易死的。”王家雨感觉有人上床从背后搂住了她的腰，她嘟嘟嘴，在那人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好，接着抱怨：“我才会那么容易死呢！我死了岂不是便宜你了？你肯定盼着升官发财死老婆，我才不会让你如意呢！”说着说着自顾自的咯咯笑了，笑了会儿又说：“等我好了，去看你啊。”
章笛风笑着笑着湿了眼眶。他以为他见了她可能会愤怒，会质问她，也可能会怜惜，会鼓励她，但现在他哭笑不得，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阿凰，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章笛风问得极轻，生怕答案不会如他所愿。
王家雨咬牙切齿地说：“我们连孩子都上大学了，你问我这个？”
一声低笑在病房中回响。阿凰是患了白血病，不是精神出问题了，是吧？
“那你讲讲我们以前的事吧，我想听。”章笛风的话还带着来不及褪去的笑意。
“笑什么？不讲！哎，我还是讲讲吧。我们上了同一所大学，大学毕业之后我们都当了医生。你总不想领结婚证，就一直拖到三十几岁我们才结婚。后来我们生了个孩子，把孩子养大，也把自己变老……”王家雨哽咽了，她多想，和她心爱的阿凤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一生啊。
“阿凰，阿凰……”章笛风抱紧了她，一遍遍喊她，少年单薄，少女瘦弱，他们互相依偎着汲取着彼此的力量。
慢慢地，王家雨睡熟了，章笛风轻轻起身出了病房。
章笛风颓废地度过了几天之后，被章父一巴掌打醒，拎到了医院实习。
谁也没想到章笛风会看到王家雨的病例，谁也没想到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对感情有那么深的执念。
他与王父见了面，摊了牌，他说：“阿凰是我想共度余生的妻，我想陪王家雨一起抵抗病魔侵袭。”
王父不同意，章笛风便一意孤行。反正这医院是他家开的，天塌下来有他爸顶着。
章父章母很支持儿子，他们知道遇到一生挚爱是多么不易。易求无价宝，难求有情郎。王父王母没有过多言语。
他们的女儿能否活下来仍是未知，如果最后的时光有恋人相伴也终会少些遗憾。
自从王家雨知道自己那天并非做梦之后，她便很少说话，也很少笑了。她不愿意章笛风每天坐在她床边，她不愿意章笛风看到她如今的丑陋样子，她不愿意章笛风为她提心吊胆，她宁愿在以后的日子里他怨她，恨她，忘了她，也不愿他像现在这样疼她，宠她，守护她。如果她药石无医，这段沉痛的记忆还能否被抹去？
章笛风懂她，自从第一次想见她便懂了，因为懂她所以才更心疼她。他知晓她的心思，却还是选择了陪伴。这个女孩儿是他的阿凰，是他想与之共度余生的妻啊。
“阿凤，我想出去看太阳。”王家雨边说边挣扎着下床。
此时的她已瘦骨嶙峋，早失去了往日的生气与灵动。
章笛风扶起她，半圈着她下楼。
“阿凤，如果我没了，你要替我好好活。”王家雨忽然冒出一句话。
她最近总是这样，她想她可能快死了吧，所以那么伤感，那么莫名其妙。
章笛风没说话。
“明天去报道吧，我去不了，你替我去。万一我活下来了，我就去上学。”王家雨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光。
章笛风说：“行，你好好养病，病好了，我们一起上学。”
两人走在小路上，说着悄悄话，风轻轻地吹着，很美。
章箫雪偶然遇撞到这一幕，惊了。王家雨身上的病号让她感到一阵心悸。
章萧雪瞬间明白了为什么爸妈让她少来医院，为什么哥哥总是彻夜不归，为什么家雨姐姐忽然要和哥哥分手，这一切的一切都得到了完美的解释。
姐姐一定得了很严重的病，严重得几月不见就已瘦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她没去打扰这两个人，而是去找相熟的医生阿姨打听家雨的情况。
虽然他们都不想让她知道，但是章萧雪觉得自己需要知道。在听到“白血病”三个字时，她的脑子“嗡”一下子炸了，是血癌！
她边落泪边找到王家雨的病房，如一只迷途的小鹿，颤动不已的心却在到达王家雨病房门前的刹那间得到了安宁，她把泪擦干，推门而入。她什么都没说，但她那微红的眼眶却把什么都说了。
章笛风把她们俩留下，独自起身离开了。
“箫雪，”王家雨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努力微笑，却掩饰不了她的变态与疲劳。
“姐，我给你削个苹果。”章箫雪坐在她床边与她聊天，就像王家雨没有得病的时候一样。
苹果皮像花一样散开，章箫雪分了一半给王家雨。
她们说明星新出的单曲，说章箫雪昨天买的背带裤，说卖苹果的大妈，说汪洋和陈海的毕业旅行，唯独没有谈及王家雨的病。
王家雨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如果更糟糕的话。你也别伤心，别跟你哥一样傻。”她语气极淡，似乎已把生死看惯。只有说到“傻”这个字时语气微扬，现出一抹花季少女原有的神态。
章箫雪陪了她一个下午，谁也不知道这个女孩儿抱着怎样的希冀去做了骨髓配型。
几天后，配型结果出来了，骨髓匹配。医生阿姨劝章箫雪告诉章父章母，毕竟捐献骨髓是一件大事，需要监护人的签名。
章箫雪不知是什么心情，这样的结果是她所希望的，同时也是她怖惧的。她很早便知道自己是章家收养的女儿，也只是偶尔脑洞大开地想象家雨姐姐是自己的亲姐姐，但当她离事实那么接近的时候，她怕了。她怕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在怕些什么。
章箫雪想了一夜，最终把她与王家雨骨髓配型成功的事告诉了章父章母。
她想她真不该犹豫的，因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如果更糟糕的话，她也不必伤心，起码姐姐有救了。
王家雨何其幸运，仅在中国，每年就有几百万血癌患者挣扎在生死边缘，而她却有了康复的可能。
这个可能，是章箫雪带给她的。
章笛风得知这个消息后赶来，站在病房门前，他听见门里传来又哭又笑的声音，他倚着墙站着，没有进去。
门里的两个女孩儿，一个是他疼宠多年的小妹，一个是他将携手一生的妻子，其实他才是最幸运的那一个，上天待他不薄。
两个星期后，章箫雪把骨髓捐给了王家雨。两家大人等候在手术室外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也不知在聊些什么。
手术很成功，这让所有人把心放在了肚子里，人一放松下来就有了说笑。两家大人一合计，在孩子的事上达成了共识，章箫雪由王家雨叔叔婶婶和章家共同抚养。
章箫雪是三岁那年走丢的。
六岁的王家雨带着妹妹在小区门口玩儿，光天化日之下妹妹就被人抱走了。
三岁的箫雪啊，被人贩子拐卖到深山里，卖给了山里的一户人家当童养媳。一年以后，山里的养父母又想把她卖给别人，机缘巧合被警察救了送进了孤儿院。几个月之后，章父章母收养了小箫雪。
这些年，箫雪的爸爸妈妈几乎走遍了全中国去找她，一年又一年，在希望和失望中挣扎。这些年，明明在一个城市，他们却找不见箫雪，明明近在眼前，王家雨却认不出箫雪。
命运弄人，这个自小被多次贩卖的孩子在三四岁的时候就承受了来自这个世界极大的恶意；兜来转去，命运终于有了最好的安排，它让章箫雪找到了生身父母，也给了王家雨一线生机。
世上总有一些人是不幸的，但命运会用另一种幸运来弥补他们。
似乎一切都进入了正轨。
王家雨堪堪赶上来年六月的高考报名，她今年在生病的情况下还考上了同济大学，来年六月她还会再一次考上。
章笛风给王家雨讲他的大学，大学生活丰富多彩。在器乐团里可以学习多种乐器，在岐黄社可以学习针灸和推拿，解剖课有一点变态但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未来还有很长，他们可以一起走。上同一个大学，大学毕业后一起做医生，多少岁结婚都没关系，结婚后生一个孩子，把孩子养大，把自己变老……
器乐团的活动室，有一人在弹古琴，古琴曲名《凤求凰》。
一挑一拨间风流尽显，一抬眼一垂眸公子如玉。
《凤求凰》本来就是古琴曲啊，章笛风学了这首曲子，在这里奏给他的女孩儿听。
女孩儿依旧青涩，依旧瘦弱。
她笑着问：“章笛风同学是在告白吗？”
章笛风挑眉道：“不是。我早就有女朋友了，这是情趣。”
王家雨笑。
他们曾一同与病魔抗争，王家雨在生死间挣扎了四个月，体重不足七十斤。不过还好，君未迟，我未晚，烟花正烫，他们可以在长长的余生里携手同行。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烟花（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