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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烟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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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的时光,阳光洒在路上,五人一同走在树下,前三后两,一切如常。嘻嘻哈哈吵吵闹闹,似乎没有什么不一样,但王家雨心知一切都变了。
几天前她还斗志昂扬,誓为高考而战,与章笛风约好要一起上同济大学。而现在她只盼着这三个月,平平淡淡不起波澜,她只是想慢慢淡出众人的视线。
生命太重,她只愿一人承担这份重量。
王家雨被查出了白血病。
爸爸妈妈,叔叔婶婶,甚至连七岁的小温良都做了骨髓配型。
无一人匹配。
她不忍心看他们黯淡的眼神。在花开的年纪,她却有凋落的可能,虽然她还没掉一滴泪,但是她觉得自己的世界已从此破碎,这种感觉比当初妹妹丢了的感觉还要难受。
记得妈妈和婶婶苦口婆心的劝她住院治疗,她却任性的要来学校,要参加高考,要考上同济,这大概是她自六岁后唯一的一次任性,她的态度是那么坚决,叔叔与爸爸终于动容。
王家雨心想,如果她真的会在最好的年华逝去,她希望能和她的阿凤谈一场完整的恋爱她庆幸叔叔婶婶两年前留养了小温良,这样她的离去会给四个大人少添一丝悲凉。她的家庭似乎从一开始便多灾多难,同是孤儿的爸爸和叔叔一同扎根在这个魔都,安家立业后,叔叔把她过继给了爸爸。
是的,她的亲生父母是她的叔叔婶婶。
婶婶又生了个可爱的妹妹,但妹妹三岁那年走丢了,叔叔婶婶开始东奔西找,这一便是七八年。虽然依旧没有找到,但这两年终于安定下来了。然而当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她又得了血癌,给这个好不容易好了伤疤的家又添了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
“阿凰,怎么心不在焉地?”章笛风抬手摸她的额头,“感冒还没好吗?”
王家雨回过神,发现已经到了教室,章箫雪早已回了初三级部,汪洋和陈海俩货正在为一根棒棒糖争执不休。
她笑着摇头,说:“早就好了,我妈不放心又让我多休息了几天。”
章笛风牵起她的手,说:“好了便好。”
王家雨点点头,没再说话。她从未想过把她的病情告诉章笛风,她愿做他人生的一个匆匆过客,不给他留下刻骨铭心的回忆。
烟花放,谁知烟花凉?她知他不知,她想,他最好永远都不知。
高考倒计时从九十九到九十八……那愈渐单薄的数字却拥有着巨大的力量,使整栋高三教学楼笼上了一层静到极致的紧张。老师一天比一天憔悴,却像打了鸡血一样情绪一天比一天激扬,教室里只闻风声不闻人语响。
笔尖流转的时光,转瞬即逝。
章笛风生日那天是高考前第十天,像从前一样,他约了几个好友到他家里庆祝。
那天陈海和汪洋在办公室磨了半天嘴皮子才请好了假,王家雨向来多病,请假当然容易得很。
本来高三了,晚自习是必须上的,班主任很忧伤,因为连从不请假的章笛风也请假回家了。
王妈妈把王家雨接回了家。
“家雨,我给你煲了排骨汤,喝了再去同学家。”妈妈叮嘱到。
王家雨乖乖地喝汤。
她从小便乖巧,很少反驳父母。爸爸妈妈已经很苦了,她想做他们的开心果。
王妈妈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她叹啊,为什么自己捧在手心疼了十几年的女儿要遭受这种病痛?
“阿凰,你来了,挤公交累了吧。”章笛风帮她把背包摘下挂在衣架上。
王家雨说:“不累,不累,大家都来了吗?”
“还差陈海,姐姐来坐这里。”章萧雪说着啃了口苹果,嘎嘣脆。
王家雨刚要走便被章笛风拉着她坐到了另一个沙发上。
章箫雪鼓着腮帮子一副委屈的模样把汪洋逗的哈哈大笑:“人家小两口如胶似漆,哪有你小姑子的插足之地?”
“什么嘛,我是姐姐的娘家人是吧?”章箫雪眨眨眼。王家雨很喜欢这个鬼灵精怪的小丫头。也对,这么讨喜的小姑娘谁会不喜欢?
王家雨笑着说:“那是当然,你是我妹妹嘛。”
几人说笑的时候,陈海来了,顶着一头大汗,八成是跑着来的。
“最后一个来的那个谁,你得受罚哈!”汪洋喊着,他开口的那一瞬间脑子有点短路,竟然忘记了陈海的名字。
“罚点什么好,哥,你说呢?”章箫雪对惩罚措施很感兴趣。
陈海喘着粗气,灵魂一问:“汪洋,我叫啥?”
汪洋张张嘴,又闭上,丧气地说:“你叫啥来着?我一下子给忘了。”
“哈哈哈……”
大家一顿笑。
陈海吐了口气:“那汪洋你这该怎么说?”
章笛风悠悠地说:“那就一起罚喽。”
王家雨拿起一个苹果,用水果刀削着皮,一串串的苹果皮花一样散开。她说:“我看陈海跑得很累啊。”
陈海点点头,抬手擦着汗,呼吸渐渐平缓过来。
“那就陈海躺着,汪洋趴在陈海身上做十个俯卧撑。”
“哇哦~汪洋哥哥,加油!”章箫雪充汪洋做了个加油的姿势。
于是陈海躺在了沙发上,汪洋做起了俯卧撑。也幸好章笛风家的沙发足够大。
做完十个俯卧撑之后汪洋赶紧站了起来,陈海也坐了起来。
“汪洋,你脸怎么红了?”章笛风问。
王家雨和章箫雪发出“哦~”的起哄的声音。
陈海暴躁地呲牙,骂了一句脏话,问汪洋:“你脸红什么!”
“老子俯卧撑上头不行?!”汪洋也很暴躁。
又是一阵吵闹哄笑。
不一会儿,章父章母带着蛋糕回来了。
大家都克制地扯着闲篇,没有再闹。
章父章母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好吃的,大家都吃得很饱,不停地夸赞章父章母手艺好,生日晚会嗨到九点便各自散了,高考没结束谁也没敢疯玩。
陈海和汪洋这俩欢喜冤家正好顺路,便一同回家了。章笛风送王家雨回家。
在去公交车站的路上,两人十指紧扣,相对无言。
“阿凰,我知道你有心事,别闷在心里了,说给我听好吗?”章笛风问。
他抱住了家雨,家雨微愣,他看出来了?
“别撒谎,你这几个月都不开心,为什么?”章笛风在她耳边呢喃。
王家雨仰着脸看他,她说:“没什么啊,我觉得我挺开心的。阿凤,你将是我这一生唯一爱过的人。”
她的话像羽毛一样划过章笛风心头,这感觉甜蜜极了,似是被蛊惑一般吻了她的唇,一触即离,甚至没尝到什么滋味。
“阿凰,”章笛风轻声喊,家雨微惊之后便是欢喜。她把她的初吻送给了她的爱人,这可能也是她在人世的最后一个吻。
不对,是倒数第二个,因为章笛风又一次吻了她。
唇火热热地印着彼此。
夏风微凉,夏星闪亮。他们流连于月明星叹,更流连于彼此相见。
公交车来了,章笛风迟疑了一下,放开了王家雨。
“阿凰,你也将是我这一生唯一爱过的人。”说着他轻吻她的额头。
“乖,上车吧。”章笛风说。
王家雨感觉有什么东西模糊了视线,她一言不发匆匆上了公交车。
她哭了,难以自持,为了一个男孩儿炽烈而真挚的感情。
黑板上的数字相当于施了魔法般从十变成了零。
高考过后,王家雨便不见了。电话不接,□□不上,微信不登,家门不开。
报志愿那天,章笛风发现她本人没来,来的是王家雨的爸爸。
“伯父,家雨还好吗?最近没怎么见她。”章笛风问。
他们约好一起上同济大学的,怎么忽然,就断了联系呢?是成绩不理想吗?
王父说:“她还好。”
中规中矩的回答。
王父想起躺在医院里的女儿,剃光了那一头乌黑的发,承受着病痛的折磨,不哭也不闹,乖巧地让人心疼。
“家雨托我给你带封信,看完信,想问什么可以问我。”王父对章笛风说。
章笛风看了信,眉头紧皱,胸口闷闷地。
“为什么要写信呢,发消息不是更方便吗?”章笛风问,声音又低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清。
“伯父,我想见她。:求您了,让我见见她。”章笛风声音提高,情绪几乎失控,那般骄傲的他,此时像极了一个笑话。
王父看他这样,也有些不忍。但他深知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匆匆多年,他在即将知天命的年纪回首往事,发现年少的爱恋如鸿毛般轻巧地不值一提,甚至连年少时他喜欢的那个女子的面容都已经模糊了。章笛风还年轻,何必耽误人家孩子的大好青春呢。
“年轻人,这只是一段不成熟的恋爱,往前走,你会遇见更好的。”王父语重心长。
他是真心希望这个少年能够幸福,这样他的女儿家雨也会高兴的。
章笛风什么都听不见,他也什么都不想听。
他说:“我知道了,您走吧。”
偶像剧里,男女主分手的时候总是要下大雨,章笛风抬眼看那晴空万里,万里无云,眼睛涩涩地,被太阳光刺痛了。
王家雨给他的那封信上写着“阿凤亲启”,入目是熟悉的字迹,却是尖锐的言语。
信的内容如下。
阿凤:
多日不见,近来可好?
我疏离了你,想冷静下来思考一下我们的未来。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我二人不太合适。
我这个人,比较固执,也很强势。虽然你的话不多,但也能看出你是一个性格强势的人。性格不合,迟早会出问题。
更重要的是,我发现我不是真的喜欢你。可能是出于虚荣心吧,我才与你接近,我知道这样对你来说不公平,我知错了。
阿凤,分手吧,对不起,耽误你。
写封信逻辑清晰,用词得当,语气堪称温和,但字里行间的恶意依旧扑面而来,是王家雨亲手写的。
章笛风浑浑噩噩了一段时间,他第一次喜欢一个女孩子,那么快就失恋了。
少年的骄傲不堪一击,他觉得自己可能真是一个很差的人吧,所以配不上那样美好的她。
第一次注意到王家雨是什么时候呢?是这个姑娘着华裳坐于台上,手弹一曲《凤求凰》,古筝美妙的律动震撼了他的心灵。从那天起,有个姑娘成为了他的心上人。
苦练笛子是为了和她相配,更刻苦地学习是为了和她考上同一个大学,控制自己的脾气是为了迁就她。
终于他们有了关系,众所周知,他是她的阿凤,她是他的阿凰。
而现在,昨日如梦,章笛风甚至有些怀疑王家雨这个人究竟是否真的存在了。
“哥哥,你起来吃口饭吧。”章箫雪不忍心地看着哥哥。
章笛风睁开眼的那一瞬间还以为是王家雨来了。
“难受,不想吃。”章笛风说。他看着妹妹,说:“你和阿凰长得可真像。”
章箫雪摸着自己的脸,很多见过她和王家雨的人都这么说的,陈海和汪洋最有发言权。她以前很高兴和家雨姐姐长得像,可能她们上辈子是姐妹,这辈子要延续上辈子的缘。可看到哥哥那么难过,她忽然就不想和家雨姐姐长得那么像了。
家雨姐姐明明最喜欢哥哥,到底为什么非要和哥哥分手呢?
烟花放,升天,“砰”地一声,没了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