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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孤照山(四) ...

  •   方木人被扯得领口也歪到一旁,步伐却仍是从容不乱,“他们难得见到生人,自然觉得新鲜。若是知道你是隐娘之子”,他声音陡然低了下去,顿了顿才道,“想必更加欢喜。”

      方木人走到一处停下脚步,道:“这是隐娘旧日里住的小阁,你在这里歇歇脚。待夜间清凉,再带你去见师傅。”

      姬羽本有许多事要询问,此时尽皆抛在脑后,一步步向那两层的小阁走去。

      阁楼前栽种着几株杏树,此时已有鸟卵大的金黄杏子悬在枝头。空气中丝丝缕缕漂浮着些果子香气。飞来四五只山雀落上树枝,翅膀扑飞中,便有熟透的果子落在地上。

      阁楼内极简陋,底层除了一张方桌两张木椅,便只剩临窗摆着的一架藤床。

      木梯老旧,踩在上面咯吱作响。

      顶层要更小一些,也没什么多余的器用摆设,唯有一床一台。

      床上挂着青色帐幔,旁边是一个带着大面铜镜的梳妆台,总算让这里看来像是个女子的居所了。只是梳妆台上很是空荡,只放有一把桃木梳和一只圆圆的木盒。打开盒盖,是满满一盒胭脂,怕是主人不曾用过。

      姬羽弯下身,从地上拾起一只十二个角的藤球。上面的彩漆剥落大半,像是被兽爪刮划。

      那本是乌云裳玩耍之物。方木人干咳一声,道:“乌云裳同隐娘情同兄妹。隐娘盗镜下山,师傅盛怒之下,放出了豢养的五只青面狮子追赶,乌云裳前去阻拦,受了重伤,还被师傅逐出了孤照山……”

      那时受罚的又岂止乌云裳。他们师兄弟几个已经拦下了封隐娘,是方木人放她离开。他从小不曾违抗过师命,这次竟触动夏无且逆鳞,因此被关在瀑布下的水牢中一月之久。

      姬羽不记得母亲相貌,如今却足履封隐娘少年时所居之地,只觉从未与母亲如此亲近。只是一个疑问却在他心中盘旋,使他不得安宁:“听父亲讲起,母亲从不将什么珍宝钱财看在眼中。师叔可知,母亲为何要盗取夏门主的古镜?”

      方木人嘴角噙着一抹苦笑:“这件事还是师傅他老人家亲口告诉你才好。”

      方木人离开后,姬羽倒在床上,身体疲累之极,但心思烦乱,难以入眠。日光渐斜,有人敲门,送了晚饭进来。

      素菜、蛋汤、米饭,简单却也可口。

      母亲在孤照山的日子怕也是如此,恬淡快活,一如她本性。她舍弃这样生活,背着盗镜之名,毅然撞入尘网之中,又是为了什么?

      已近酉时,窗外一片漆黑,散落的灯火漂浮在空旷山中,如同流萤。姬羽终于等来了方木人。他衣衫整洁,斯文俊秀,再无一分狼狈样子。

      方木人引着姬羽沿着开凿出的山道向西南走去,突然开口叮嘱:“见了太师父,乖觉一些,切莫违逆了他。哄得他开心,早日原谅隐娘是正经。”

      这方木人自称封隐娘师兄,看样子也不是虚言,本来以为年纪相仿,如今却平白低了他一个辈分。姬羽皱眉道:“小……小侄此行只是想多知晓些母亲旧事。她故去多年,夏门主想必也不会再计较什么旧日恩怨。”

      方木人神情古怪地看着他,却未多发一言。

      ——

      白日所见的瀑布后是一个宽阔洞穴。

      飞溅起的水沫落在襟袍之上,很是清凉。但轰鸣的水声一波波撞入耳中,却扰得人听不到其他声响,

      方木人停了脚步,比划着示意姬羽向洞穴深处走去。

      这洞穴开凿得极深,走了十几丈后,耳边便已听不到水声。

      洞壁上凿出了凹槽,每隔几步便放置着一盏油灯,将洞内照得亮若白昼。只是洞内湿气太重,即便此时是盛夏时节,姬羽也感到寒意砭人肌肤。

      前路渐渐宽阔,尽头乃是一个宽阔石室。

      室内正中是一方浅池,池水上方氤氲着水汽,好似登临险峰,俯首看见脚下云海翻腾。水边放有一方矮榻,榻上又设棋盘,一人身裹白裘坐在榻上,正垂首苦思。

      姬羽走近一些,那池中水汽好似鬼手,牵曳他袍角向下拉扯。姬羽拱手道:“夏门主,晚辈姬羽特来拜访。”

      半响,那人才懒懒道:“来得正好,你也来看看这盘棋。”

      夏无且创立步天门,是封隐娘之师,雷夫人长兄,在姬羽想象中他即便不是皓首老人,也应是长髯长者,但那人看来不过二十八九岁年纪,长眉秀目,俊雅无伦,只是即便裹着雪裘,也可看出他身形消瘦,虽然言笑晏晏,眼中却是掩不去的冰冷寒意。

      姬羽目光在棋局上一扫而过:“黑子中局已负,势难回天。”

      夏无且正是执白子,闻言大笑。

      姬羽从怀中取出古镜,双手奉上,“古镜是孤照山之物,今日物归原主。”

      夏无且收了笑意,伸手接过,叹息道:“姬九病可知你此举?”

      姬羽老老实实道:“家父本意是要姬羽将古镜溶于荆山。”

      夏无且冷笑道:“若是如他所愿,隐娘才真是魂魄飞散了。”

      姬羽惊道:“夏门主刚刚说什么?”

      夏无且避而不答,又问道:“你上山难道仅仅为了归还古镜?木人说你还有事相询,是不是——”他斜睨着姬羽,“心心念念不忘镜中之人?”

      姬羽被他窥破心思,却阵脚不乱:“姬羽北行途中的一举一动,夏门主怕是一清二楚,这点心思自然也逃不过夏门主法眼。”

      夏无且道:“你一路行来,身边确有孤照山之人。既是护你周全,也是防止你中途后悔,企图折返。”

      雷定郎、黄壤客……却不知还有何人?姬羽本是试探几句,谁知夏无且竟坦然承认。他回想途中经历,一些看不清的事情此时也渐渐分明。

      容不得姬羽细细思索,夏无且伸手抹了抹镜面,将它调转过来,——双目狭长,瞳仁却乌黑透亮,仿佛只是注视眼前之人,嘴唇略显苍白,下颚尤为尖细……早已消失的女子带着几分冷淡从镜中看过来。

      姬羽一时有些目眩,夏无且的声音落在耳中如同重锤砸落:“镜中人便是封隐娘。”

      “怎会是母亲?五岁那年,母亲染病亡故,就葬在邙山南麓……我与哥哥年年都去祭扫……”姬羽终于失了从容。

      “不过是姬九病掩人耳目的把戏。”夏无且一面缓声道,一面仔细留意姬羽神情,见他像个普通青年般慌张失措,嘴角便微微挑起。

      “隐娘盗走的镜子是镇在蚩尤头颅上的一面,戾气尤盛。即便是姬九病拼尽全力也只能保古镜几年无事。他们万不该将镜子放在姬家老宅,那里阴气过重,它不断获得滋养,终是突破姬九病所设禁制。”

      夏无且看向空中,似是看着久远岁月中那个自己一向纵容的女徒,语气恼怒,但神情却是哭笑不得的无奈,“只要认个错就好,她却不肯再回孤照山,宁肯舍身入镜。失了天、地、命三魂,浑浑噩噩被封于古镜之中。”

      姬羽睁大了眼,夏无且说了许多,他头脑中却只有一句话在盘旋:母亲被封于古镜之中!

      夏无且道:“姬九病定是用了许多姬家禁用之法保存隐娘身体,这样才弄得自己半死不活的摸样。他没有将实情讲出,是他自己也束手无策,回天乏力。”

      姬羽突然道:“太师傅可有解救家母之法?”

      夏无且哼了一声,道:“却不再唤我夏门主了?”

      姬羽恳切道:“不知出于何因,但当年母亲确实将古镜带离孤照山。怕太师傅仍是怪罪,姬羽不敢妄称步天门门下。但姬羽也相信母亲心向师门,这样做一定有她的道理。太师傅念在她吃了这样多的苦,怜悯我母子二十年难以相见,救她一救。”

      夏无且沉声道:“我明白她心中所想,以为盗走古镜可以阻止我自毁仙途、徒增业障。但她却不知,夏无且从不想步天登仙,只想人间兵乱再起,申屠氏皇权倾颓!”

      黄帝胜蚩尤,裂解其尸,分葬五地。取首山之铜铸造五面古镜镇压其不灭怨气。蚩尤是凶星,主兵刀,他聚齐五面古镜,便可再现荧惑守心之象。届时天子危难,变乱陡生,杀伐再起。

      夏无且淡淡道:“我经营多年,就是等待这一刻。你踏入孤照山之时,五镜聚齐,天象已成,我终于达成所愿。”

      他所说的实在骇人听闻,但观他神情却再正常不过,既非玩笑,也非危言耸听。姬羽脸上浮起一层薄汗,一时无言以对。

      夏无且冷笑道:“你不相信?今日是七月十六,狄人将大举进犯曲翔城。守将弃城而逃,狄人一鼓作气攻陷曲翔、抚远、广威三城,破古平郡。而宇泰帝申屠抗也将在今日死于至亲之手。”

      姬羽心中陡然生出难抑的怒气,若真是如同夏无且所讲,他不岂不是做了他屠戮天下的帮凶。“血流漂杵,生灵涂炭,于门主又有何好处?不可逆天违命,这是姬家祖传之训。只因肆意妄为,必有果报。夏门主法眼通天,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夏无且淡淡道:“若是惧怕什么果报,那便不是夏无且了。”

      姬羽想向前走去,夏无且只是看了他一眼,他便觉得双脚仿佛被钉在地上一般动弹不得。“为何要如此?”

      夏无且眯起眼看着他,喃喃道:“说与你听却也无妨。申屠氏害我终身为螭,害她……青春夭亡。”

      ——

      他与妹妹无弯生在鬼啸渊。
      鬼啸渊龙族血统尊贵,势力庞大,生于川河泉沼的龙族只有寿春川一支可以与之比肩。
      鬼啸渊方圆百里,水质清冽。岸边多怪石,风穿石中,声如野鬼哭啸,又常年云锁雾绕,因此得名鬼啸。

      夏氏因祖先助大禹治理水患,受封于此,尤其看重长幼尊卑,血统承继。

      夏无且兄妹两个自出生起便与母亲一同生活在鬼啸渊边缘的乱石滩。

      母亲瘦弱苍老,终日神情恍惚,为一双儿女的吃食费尽心思。鬼啸渊有很多鱼虾肥美的水域,但却不是这母子三人可以随意进出之地。

      他幼时不明根由,看妹妹因饥饿啼哭,便偷偷潜入深水捕鱼。

      捕到一只金鲤后,他心中雀跃,却忍住不食,贪心地再入深水,终被一个同族的少年捉住了尾巴。

      少年将他捆在岸边大石上曝晒整日。他口中焦渴,皮肤紧缩,疼痛欲死,却不肯低头。

      围观的人群中,母亲的身影一闪而过。

      夏无且胸膛起伏,随后闭上双眼,刚刚定然是自己眼花。

      族中长老闻讯赶来,少年才将他卸下。那长老却只责备了那少年几句,看了他一眼便匆匆离去。

      众人散去,他蜷身躺在地上。

      母亲慌张地跑上前,要将他抱入水中。

      夏无且突然问道:“阿娘,为什么我头上无角?”

      母亲手臂僵直,他又问道:“为何唤我杂种?”

      母亲看向他,眼神惊恐惶然。

      ——

      从族人的闲言碎语中,他终于明白他们的厌弃和嫌恶出自何因。

      原来他们是母亲与陆上恶□□媾所生。

      他们头上生不出龙角,他们不能以龙为名,他们只是鬼啸渊的螭怪。

      母亲在一个雨夜消失无踪。

      夏无且冒雨寻找了一夜,天明时回到了乱石滩。

      无弯的眼睛黑白分明,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从怀中拿出一条青鱼递给她,看她埋头撕咬。

      从今以后,他只有无弯一个亲人。

      夏无且仿佛一夜之间性情大变,温顺乖巧,谦逊有礼,所有桀骜不驯的棱角都在那一夜冷雨中被削平,即便有人故意挑衅生事,他也总是百般忍耐。

      母舅去央求长老,他获准与族中子弟一同修习行云施雨、腾云潜海、诸般变化功夫。

      夏无且天资聪颖,极具悟性,又肯下十分苦功,很快便在一群少年人中展露头角。

      枯菩提山朽空真人偶到鬼啸渊,竟从一干少年中单单指出夏无且来收他为徒。

      朽空生于天地初创之时,天庭难以约束,地府也无权管辖,正是一个无拘无束的自在仙人。其法力神通广传于天界幽冥、四海九州,不知有多少人想拜投在朽空门下。

      夏无且兴冲冲地将这个消息告诉无弯,她却只是笑了一下。

      无弯年岁渐长,出落得越发美艳,只是脾气也更为乖戾暴躁。

      她为夏无且收拾好行囊,却与他同一天离开了鬼啸渊。

      夏无且多次下山寻找,终于在寿春川找到了她。

      两人遥相对望,无弯眼中含笑,手指轻轻抚过自己高高隆起的肚腹。

      夏无且只是盯住她身旁容貌俊美的五爪龙雷斗北,冷冷道:“好好待她,不然我一只只斩下你的脚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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