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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孤照山(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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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白日朗照,谁知出了云锁镇不过数里,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
团团浓黑的厚云阴沉沉堆满了天空,凉风一阵紧似一阵。本是盛夏时节,却陡然生出凉意。
不久,豆大的雨点便落了下来。荒山野地无遮无挡,姬羽索性也不躲避,只慢慢沿着小径前行。
雨势渐大,衣衫湿透,道路越发泥泞难行。透过雨雾,隐约看见路旁凿出十几节石阶蜿蜒而上,正通向一座简陋山门。
姬羽拾阶而上,想在雨遮下避过这阵急雨。走得近了,才看见匾额上镜水庵三个字。原来这竟是间庵堂。
他背靠山门,一身狼狈,却仍兴致勃勃,远望大雨滂沱。身后木门突兀地打开,一张苍老面孔探了出来。
青衣老尼笑道:“在阁楼上望见有人走近,还当是贫尼眼花。雨送客至,也是机缘,檀越何不入庵吃杯热茶。”
老尼慈眉善目,盛意相邀,姬羽略一踌躇,俯首道了声叨扰,便随她入了庵堂。
这一处尼庵背倚山壁而建,不知经历几多风雨,很是古朴简陋。老尼自称空月,她引姬羽到东边一间厢房坐下,借口煮水烹茶退了出去。
包裹中的衣衫尽数湿透了,看了多年的法华经也湿了半本。姬羽伸手拿出那面古镜来。镜中映出青年墨珠点就一般的双眼和挺直鼻梁。他楞楞看了半响,不由苦笑出声。——镜中那个不知来由的女子已然消失,他竟还忍不住拿出镜子端详。
雨声淅沥,那人足音又轻,直到走到姬羽近前,他才觉察。
姬羽抬起头,微微吃了一惊。本以为来者定是那个龙钟老尼,谁知竟是一个年轻的女尼怯怯地站在身前。
姬羽起身施礼,女尼垂着眼将一盏热茶放在桌子上,退后一步道:“庵中常住的一个居士染了暑热,师傅前去照料。吩咐静云奉上茶水,好生招待。”
姬羽道:“不敢叨扰小师傅清修,待雨势收了些,在下即刻启程。”
静云自下而上偷偷将他打量,却突然瞥见了放在桌上的那面古镜,身体不由抖了一抖,道:“不知公子何方人士,怎地到了这荒凉之地?”
她一径垂着头,姬羽并不曾留意她面容,此刻仰起脸来,才看见这静云生得长眉秀目,面若云霞,只是一双眼总像受惊一般,不敢落在一处。对视的一瞬,她眼眸中仿佛有一抹金光闪过。
姬羽含糊道:“世居洛阳,今次前往北地,却是要探访一人。”
静云缓缓上前一步,道:“前行几十里便是孤照山。过了孤照山,万里无人烟。不知公子探访之人,所居何处?”
姬羽从容地将古镜收入包袱之中,一只手突然覆在他的手背之上。静云在他耳畔悄声道:“前路艰难,不如回转。”
姬羽微侧过头,二人面孔相距不过寸许。
她一双眼此刻变成金赤色,眼瞳几乎成了一线,撮起嘴唇,轻轻向姬羽面上吹了口气。
姬羽眨了眨眼,向后退开,笑道:“多谢小师傅劝告。”
静云咦了一声,道:“你本该——”随即停了嘴,自口唇中生出上下四颗雪白獠牙,发出野兽般低吼,侧脸看向身后。
正在此时,一只酒坛斜斜飞来,砸向静云后心。静云却不躲避,反倒护住姬羽头脸。
瓦片酒水飞溅,静云身体一软,猱身跳上桌案,借势转身扑向来人。谁知刚刚跳起,便被一张丝网兜头套住。那丝网中另有乾坤,任她如何翻滚挣扎,也无法挣脱。
姬羽拂去身上酒坛碎片,皱眉道:“暴殄天物。”
一人摇摇晃晃走了进来,嘻嘻笑道:“手边只有这个,傍身的宝剑抵在胭脂铺子了。”
静云伏身在地,目光凶狠地看着来人。
那人满身酒气,虽然穿着一件白色粗麻的长袍,却自有一种雍容气度,他蹲在静云面前,笑道:“师父他老人家将你逐出孤照山时说得清楚,你终身不得踏入孤照山百里之内。二十几年不见你的踪迹,为何偷偷潜回?”
静云猛地跃起,却被那人伸出手指点在额头,复又重重摔在地上。姬羽急道:“他说不会伤你,切莫无谓挣扎。”刚刚她伏身袒护,虽然不明因由,姬羽心中却清楚,静云并无害他之心。
静云转向姬羽,怒睁的眼眯成一线,而后渐渐变成了深黑颜色。
那人啧啧道:“这风狸还是这般作怪,只爱扮作女人——”
静云闻言冷笑数声,身形见长,秀美面目也显出些英挺之气。僧帽在几番争斗之下已然掉落,满头青丝披散肩上。他懒懒开口,竟是男子低沉嗓音:“方木人,你也如旧日一般,最喜无事生非,多管闲事。”
方木人醉眼朦胧,打了个酒嗝,那缠在静云身上的丝网瞬时收紧。静云低吼一声,随后就死死咬住了牙关。
见静云脸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姬羽开口道:“方兄要姬某相助时,只说要将他驱赶,并未说过要伤他性命。”
方木人眼睛在姬羽身上转了一转,终是笑了笑,站起身,踉踉跄跄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静云只觉丝网渐松,周身不再割裂般疼痛,深深呼了几口气,对姬羽道:“原本打算将你迷倒,带离此地。谁知有人半路搅局!如今我已是力不从心。你即刻离开这里,回洛阳去吧。”
见姬羽神情迷茫,静云急道:“夏无且气量小小,睚眦必报,隐娘盗走古镜,你竟有胆将它送回!”
姬羽一时不知如何称呼他:“小师傅……你……认识家母?”
静云盯着他,胸口起伏,正要开口,却突然低叫了几声,翻滚着化成了一头毛色漆黑的野兽,形似花狸,身上却没有花纹,一双金赤的眼瞪得浑圆,呲牙发出声声厉叫。
方木人踱了过来,淡淡道:“若是让师傅听到你胡言乱语,说他小气,保不准会剥了你的皮做暖手的皮套。”
姬羽冷声道:“方兄这是何意?”
方木人转头笑道:“若是这头风狸久留于此,师傅定会大大恼怒,还是早些放了妥当。姬公子若有什么想知道的,方某言无不尽。”
他面容清俊,风姿卓然,让人一见便生出亲近之心。但昨日姬羽在松鹤酒楼看到方木人的时候,他只是一个无钱付账的邋遢酒鬼。
他疯言疯语与小二周旋,更索性趴在桌子上不肯起来,眼见那两个后厨的粗壮仆役就要将他拖到后院去,姬羽唤来气昏了头的小二付了他的酒账。
姬羽离开松鹤楼,谁知方木人竟摇摇晃晃跟了上来,说可以带他去孤照山。姬羽曾在酒楼中打听孤照山的方向,但人们多是遮遮掩掩,不肯明言,更有一脸嫌恶,附送白眼的。
方木人一身酒气走到他身旁,笑道:“无人指点,踯躅半年,怕也寻不到登山路径。若是公子肯帮个小忙,带你攀上峰顶又有何难。”
说什么只需按照他指的方向前行就好,原来是把自己做饵,去捕捉那只风狸。风狸露出尖利牙齿时,姬羽不曾慌乱,倒是得知风狸与母亲有旧,才让他惊讶。
姬羽解开丝网,风狸迅疾窜出。它并不逃走,却转了个圈,回身望向姬羽,低声长叫。
姬羽道:“虽然不知内情,却还是要多谢你。只是姬羽心中疑惑,唯有夏门主可解,这孤照山,是不得不去的。”又笑道:“若下次还要扮作两个人,切莫忘了要将鞋子一并变化了,这样才不会被人看破。”
老尼空月,小尼静云竟同样穿着尺长的红色绣鞋,这样诡异情形,让人如何不心中疑惑。
风狸哼哼几声,终是掉头跑进了密林。
方木人在姬羽身后道:“隐娘被师傅捡回时,只两三个月大,米汤吃不饱,整日啼哭。恰好一只有些修行的风狸产下幼仔,师傅便要它连同隐娘一同喂养——刚刚那只风狸真名叫做乌云裳,同隐娘一同长大,自然亲厚……若按常人辈分论处,你恐怕还要叫他一声舅父。”
看着姬羽微张着口,吃了一吓的神情,方木人极为开心,大步向前走去,口中言语却让姬羽更为混乱:“小姬,三师伯这便带你上孤照山。”
大雨已停,碧空如洗。
山峦连绵幽深的背景中,一座孤拔山峰直插天际。
——
方木人口中念念有词,一段粗糙的石阶缓缓浮现。
待二人经过,身后的石阶便又湮没在密树乱藤之中,而前路仍是向上延展,似无尽处。
山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将身旁浓雾吹散,姬羽回过头,脚下已是千仞深谷。
方木人笑道:“可是疲累,再忍耐片刻,马上便要到了。”
说话间二人已经站在山腰开凿出的一处平台之上。方木人扯开山壁上的爬藤,露出一个两人高的宽阔洞穴来。他向内唤道:“阿胧!阿胧!”
呼声在洞内回响,却无人应答。方木人道:“那丫头怕是睡死了!”
话音未落,洞内传来哗啦啦划水声响。一个女子嗔道:“师叔又在向谁编排阿胧的不是?”
方木人干笑:“阿胧百伶百俐,哪有错处可以指摘!师叔称赞你尚且不及!”又回身对姬羽道:“快些上船吧!”
姬羽当他又在玩笑,直至一只乌木小船真的出现在他眼前。
洞穴中积水不知有多深,黑黝黝看不到底。
洞壁上的石头放出些幽绿微光,借此可以看到四五尺之内的景物。
唤作阿胧的少女在方木人采买的一堆钗环脂粉中挑拣,将可心的都攥在了手中,这才心满意足拨船离岸。
光线幽暗,方木人和阿胧脸上似是蒙了一层薄沙,极规律的桨声催人入眠,姬羽只觉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他发的一个梦。
阿胧瞥了他几眼,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个小子又是谁?是师叔你一并买来的么?”
方木人低声道:“哪里买得起这样金贵的公子,是我半路上诓骗来,送与你太师父做个关门弟子,哄他开心的。阿胧快些划,不要让他觑机逃了!”
阿胧哼了一声,知他又在乱扯,索性扭过头不再理他。
片刻之后,眼前现出些天光,渐渐变得刺目,姬羽不过眨了眨眼,阿胧已经跳下船,将船绳系在一块大石之上。
姬羽随着方木人走下船来,听见方木人道:“这便是孤照山。”
方木人侧开身,姬羽不由一阵目眩。
山腹竟是中空,环着山壁搭建出高低错落的亭台楼阁。
凹陷下的缓坡上开垦出大片农田,阡陌纵横,更有农人劳作其间。
洞中之水被引至西北角,化作一道飞瀑直垂而下,蓄积成一个几丈见方的深潭。一些女子赤着脚在潭水边浆洗衣裳,一面看顾着系着肚兜在水边玩耍的孩童。
方木人现身后,便被围住。那些人多是年轻的姑娘媳妇,一面争夺着他买来的钗环等零碎东西,一面与他说笑,莺声燕语,好不热闹。
青年男子见了他极为恭敬,低声问他旅途劳顿,其中几个白发的老者也弯腰垂首称他师叔。
方木人挣脱出来,却见那些女子已将姬羽团团围住,忙又挤进去将他扯出,嘻嘻笑道:“师父要见的人,一根汗毛也动不得!”
姬羽还有些愣怔,心道:人皆以为步天门必定如同鬼蜮,谁有料想到竟是个避世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