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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孤照山(五) ...

  •   在枯菩提山,夏无且仍是小心压抑隐藏自己本性,在众人眼中他虽然乖巧懂事,但也木讷寡言,胆小怕事。

      朽空的一众弟子并非都是天仙、地仙、散仙,也有鬼妖,但大多出自显支大族。他们不会将一只小小的螭怪放在眼中,但也没有明白的显露出来,只是待夏无且冷淡疏远。

      那一日,夏无且被众师兄弟推出门去寻找雪灵芝。

      枯菩提山终年积雪覆盖,飞鸟绝迹,只有一种通体青色形似狻猊的凶猛走兽。而雪灵芝只生长在青狻猊居住的洞穴之中。

      夏无且循迹找到了一处洞穴,洞内传来青狻猊的沉重呼吸之声。

      他几欲退缩,但想起朽空真人最喜雪灵芝所制茶饮,那些人看到自己空手而回又会怎样冷嘲热讽,便咬了咬牙持剑而入。

      那一场恶斗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等他用剑将青狻猊钉在地上,身上也已伤痕累累。他伸出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拔下几只雪灵芝揣在怀中,跌跌撞撞向劫磨宫方向而去。

      距山门只有几步之遥,夏无且体力不支,跌倒在地。

      身上被青狻猊所伤之处,流出汩汩的黑色血液。

      模糊的视线中,有人走近。

      那人蹲下身来,拨开他脸上乱发,被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挥开。

      那人并不着恼,反是笑道:“看来在这学什么劳什子的仙术,也并非那样无趣!”

      虽然只是个模糊影子,但那确是夏无且第一次见到崔细君。

      崔细君不同于其他门徒,是朽空收下的第一个凡人。

      她父亲对化作游方僧的朽空有一饭之恩,朽空坐在崔家门前指着当时只有六岁的崔细君,道:此女之命贵极、贱极,寿数不过二十。崔父心知朽空异人,礼拜再三,恳请化解她命中死劫。朽空含笑应承,要崔父在她十六岁时将她送上枯菩提山。

      崔细君生就一副我行我素的脾性,从不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六欲七情。别人当她只是个脱不了轮回、寿不过百的凡人,她也不将那些神魔鬼妖放在眼中。

      一日习练剑术之时,夏无且不慎划伤了洞庭神君的幺子柳覆。

      洞庭柳氏同是龙族,对鬼啸渊的秘闻也有知晓。

      柳覆本体乃是白色银龙,又出生显赫,本就瞧不起螭怪。此时面颊被划破,血流披面,让他恼怒异常。

      夏无且被几个人按到在地,无意挣动,本想低头赔罪,敷衍过去。却听见崔细君在一旁冷冷道:“他已加倍小心,奈何柳君太不济事,偏要向剑尖撞上去。”

      柳覆勃然大怒,却不敢向她发作,此时更听到夏无且一声轻笑,便冲上前去,拳脚相加。

      夏无且刚刚忍不住笑出来,心中已是大大后悔,只想咬牙忍耐过这顿拳脚,让柳覆消了气。

      柳覆恼怒中口不择言,只将旧时在洞庭听到的闲言碎语冲口而出。

      无角螭怪。

      妖兽精血。

      不知其父的杂种。

      夏无且的手紧握成拳,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咯咯作响。

      崔细君此时又道:“连做自己也怕,还能做些什么!”

      夏无且只觉热血冲顶,多年来他一点点筑起的堤防四散零落。他腾身而起,不顾左腕扭曲脱臼。

      柳覆吃了一惊,不觉向后退去,横剑身前。只是眨眼之间,夏无且以移形换位之术贴到他身侧,夺下剑来,手腕翻转,直将他周身锦衣划成一缕缕。柳覆跌倒在地,夏无且手中之剑铿地一声钉在他的颈侧。

      柳覆仰起头,只见夏无且脸上一点点现出陌生笑意,狂妄之极,耀目之极。

      ——

      夏无且被罚在七重雪原思过三十六昼夜。

      七重雪原大雪没膝,北风如割。

      夏无且身体僵直,眉睫之上都结了冰晶。

      有人走到他身旁,将一件玄狐皮袍子披在他的身上。

      他无法转头,眼睛竭力看去。

      将自己裹得只露出两只眼的崔细君道:“我耐受不住这冰天雪地,绝不是来同领责罚,只是送一袭皮袍与你御寒。”

      崔细君待夏无且与别个不同,并非萌生什么情爱纠葛,只因觉得与他同病相怜。

      崔家是烨朝世家大姓,崔沉烟之父入朝为相,门生遍布天下。

      崔细君乃是庶出,母亲早亡,只因相貌酷似其母,这才得到父亲一份关注。她孤苦无傍,在庞大家族中艰难求生,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见了夏无且,便如同见了自己一般。

      崔细君不求修真成仙,无心道术,她一心所求乃是人间权势富贵。

      “等我登上荣华极顶,即便父亲也要拜服在我脚下。”

      夏无且道:“你只有留在枯菩提山上,才能避过命中劫数。”

      崔细君嗤笑:“若能达成所愿,命不长久也没什么好怕,总好过庸碌一生。”

      她在两年后便执意下了山。临行前却将半部残卷交到他的手中。

      “这些珍本奇书在星汉阁中堆积如山,即便拿出数百册来,师傅也难以察觉。”崔沉烟将残卷塞入夏无且手中:“你又怕什么,如有业报,只落在我身上。——由螭化龙,不是你终身志向么?哪一日你化作龙身,莫忘了到京中寻我,让我见上一见……”

      《水泽异志》广记水族异事,这半卷正是讲修炼之术和一些趋吉避凶的法门。其中一页被翻折起来,是不用积修善因,无需苦熬岁月的化龙之法。

      崔细君此后入宫为妃,圣宠恩隆,崔氏势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夏无且也借口母舅病重,返回了鬼啸渊。

      他按《异志》所载,寻到了鬼啸渊边缘泥沼中的一处寒潭。

      将捉来的千岁白鼍砍了头去,鲜血尽数注入潭中。

      子时三刻,风雷大作,夏无且潜入满是血腥气的寒潭。

      血脉逆行,封闭五感,明晨太白星现,便是他化龙之时。

      不知过了多久,水中突然探进多柄钢叉翻搅,而后更有团网投入。

      夏无且猛然睁开双眼,团网涂抹金翅鸟口诞,烧灼他身体冒出焦臭青烟。

      五感回复,顿时痛若抽筋破骨。夏无且长啸一声,却已被提出水面。

      岸边影影绰绰不知站了多少人,见他出水,弓弩齐射。

      夏无且扭动翻滚,不得挣脱。箭矢刺入皮肉,更似活的一般向更深处钻去。

      他心中惊恐,如此手段,竟是鲁阳专事屠龙的钟离氏。

      夏无且落在旱地,头上刚刚生出的尺长龙角尽数折断,疼痛欲死。数把刀斧即将加身,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体骤然紧缩,被吸入一个瓷钵之中。

      他在钵中慌乱游弋,直至听到朽空的叹息声。

      “还好赶得及救你一命。”

      那一夜,鬼啸渊被官军围得铁桶一般。

      钟离氏精锐尽出,将鬼啸渊龙族屠戮近半。

      夏无且在钵中休养近百年,才恢复元气重见天日。

      但从此之后,他只能做一只半螭半龙之物。

      他从别人讲述中得知,那一夜鬼啸渊血流成河,整个湖泊都被鲜血染红。而钟离氏此番狠绝杀戮却是出自护国将军申屠烈的授意。

      申屠烈临危受命,北上抗击狄人,但他早有反意,在古平郡黄袍加身。他下令钟离氏剿灭护佑大齐国运的鬼啸渊龙族,更挥师南下,直将大齐的末代君王佑嘉帝赶到窦娘川。

      佑嘉帝走投无路,拔剑自戕。

      而艳名远播的崔妃洗去胭脂香粉,企望活命,却仍被绞死在川边。

      与充满刀光血腥的阴谋相比,人们更容易记住的是那些凄艳故事,窦娘川从此便被叫做洗脂川。

      夏无且目光悠远,叹息道:“她心慕荣华最后丢了性命,我执意化龙,只换来半残之身。真是可笑之极。每当天阴雨湿,我周身骨头疼痛难抑,正是反复提醒自己,这全是拜申屠氏所赐。”

      姬羽沉吟道:“申屠烈早已朽化尘土,申屠皇朝已绵延近三百年,如今再兴刀兵,受苦的却是平头的百姓,他们何辜,要受这颠沛流离的苦楚?”

      夏无且缓声道:“我却顾及不了那么多了。”

      姬羽冷声道:“以天下为棋,夏门主好大手笔!当世任性妄为之人,应以夏门主为首。姬羽万不该为一己迷惑将古镜送回孤照山,无意中竟助纣为虐!”

      夏无且仔细看他面孔,悠闲道:“你这小子,只是生起气来,才有几分隐娘的神韵。”

      姬羽气结,瞪眼看着他,。

      夏无且失笑:“几百年来,我苦心经营,但也只能推波助澜而已,若是棋子心中没有争斗欲望,怕是难以形成如今的棋局。”

      他见姬羽哑然,心情大好,将姬羽拉到水池边:“我一人观看也是无趣,不若你也来同看。”

      夏无且轻挥左袖,池水上方的浓稠湿雾便向四周散去,露出澄碧的池水,平整如镜。

      “这里是北方重镇曲翔城。八万羯人在距曲翔二十里外驻扎,而城内守军不过三万。曲翔一破,便是千里沃野,中间几座城池怎敌胡羯铁骑,镇守东海的童连海回援不及,辰京失守不过是旦夕事。”

      随着他的话语,水面上现出大片白色芒草随风摇曳,确是北地图景,只是夜色已浓,万物都只余一个轮廓,看不真切。

      像是感应到他心中所想,水面忽地明亮起来,景物也愈加清晰,好似一只眼悬于空中俯瞰。

      广袤大地之上,两军对峙,杀气干云。

      在密密麻麻的羯军面前,北庭军更显势力单薄,但军士个个神情肃穆,眼神冷冽。

      羯军阵前打的是右贤王帅旗,一个将领正在阵前吱吱哇哇用羯语叫骂。他说上一串,便有人翻译过来,大声喊给北庭军。

      羯将荤素不忌,骂得难以入耳,大概意思是守将说晚上一战,可现在还是坚守不出,十足缩头的乌龟,不,是连龟蛋也不如。

      待他骂得口中焦渴,北庭军中一人缓缓打马而出。

      此人身着明光铠,身形挺拔,猿臂蜂腰,手中一柄鬼头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挥刀指向羯将,道:“老子最恨人骂我乌龟!”

      北庭军将士没有料到主将口出此言,愣了一愣,高呼主将姓名时便有些不整齐,但隐约可以听出这将领姓刘。

      羯将怪叫着冲了过来,这方刘将军胯,下黑马四蹄纷飞,载着他冲将过去,二人瞬时杀作一团。

      羯将手中双锤足有百余斤分量,舞动中虎虎生风,而刘将军一柄鬼头刀刀式连绵,护得周身滴水不漏,两人斗得难舍难分。百余招后,刘姓将军似是体力不支,被羯将觑见空门,一锤砸在他左胸之上。

      那将军喷出口鲜血,几乎跌下马来。

      黑马似有灵性,感知主人家伤重,即时扭转身体,奔回己方阵营。

      北庭军见主将落败,无心恋战,迅速撤入城中。

      看到此时,夏无且脸上露出笑意,但很快,那笑意便僵在了他的脸上。

      羯将因自己击败了敌将,兴奋异常,下令骑兵奔袭,追击穷寇。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间,烟尘飞扬中,前头的骑兵尽数跌入一个宽十丈,深十尺的巨大坑穴之中。坑底布满削尖的木桩,无数兵士骏马被刺穿身体,哀鸣声震天响起。后面的骑兵收束不住,不断地跌进深坑。待羯将喝令骑兵撤后,步卒前行,那坑穴几乎被羯人的尸身填平。

      羯人步卒在曲翔城下搭建云梯,弓弩手向城内施放火箭。

      而曲翔城墙之上,兵士也以弓矢反击,射杀攀爬城墙的羯人。只是他们箭矢似乎不足,不过半个时辰后,滚石、沸油、热汤也悉数上阵。

      姬羽面上浮起一层薄汗,如此下去,曲翔守军怕是支撑不了多时。

      正在此时,羯人身后的广袤原野忽然有光焰腾起,烧红了半边天幕。羯将见状大急,呼号示意羯兵撤退。

      见羯人退去,城墙上的守军发出欢呼。一些人摘去头盔,卸下甲胄,竟是城内的老弱妇孺。

      欢庆的人群中,一个高拔身影晃了晃,斜斜靠着箭垛倒了下去。

      一个女子摘了头盔,理了理头发,跑到那人身前道:“开疆他们偷袭羯人老巢得手,最好捉了那右贤王来!城里尽是些女人和孩子,只要他们再攻片刻,便支撑不住了,亏得开疆一击即中!”她伸手揽住男人脖颈,“时间刚刚好,你这头颅倒是也有好用的时候!”

      男子下巴上满是青黑的胡茬,嘴角仍有干涸的血迹,鼻子高挺,深黑的眼珠转了转,眼神还是有些茫然,试探道:“桃枝?”

      桃枝道:“是我。这次可没认错,”

      男子道:“捉不捉右贤王不打紧,烧了他们大营粮草才是正经……曲翔存亡,在此一举。”

      说话间,男子大咳起来,暗红的血液从喉中涌出。

      桃枝惊慌地为他擦拭,更掀开他衣襟,只见一片青紫。“遭了,不知是不是震伤了心脉?”

      男子安抚她道:“莫要大呼小叫。不过一锤,哪里伤得到我。我只是做出些样子,不然那羯将热不都如何肯上钩?”

      他合上双目,神情疲惫,却扯出一个笑来:“我那酒鬼爹曾说过,为将者殒身不恤,既要保国运昌隆,更要守一方平安。我并非为了那皇城中的申屠氏,也不能只顾至亲骨肉……弃城而逃,我刘展做不到……”

      ——

      夏无且脸上的不虞之色渐渐消失,反倒现出一丝模糊笑意。“好个刘展,竟敢以城内老弱迎战羯军主力,明里诱敌,暗行偷袭,颇具几分胆识。这还是其次,他明知妻子困于深宫,幼子落于他人之手,竟还是不弯不折,指挥若定……我倒是小看了他。”

      姬羽虽然不明白他具体所指何事,却知道曲翔城战事完全出乎夏无且的意料,只是淡淡道:“人非棋子。”

      夏无且冷哼一声,再挥衣袖,池中景象瞬间转换,“刘展能拒敌于外又如何,且看看申屠氏之内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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