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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孤照山(二) ...

  •   马车摇晃中,韩连宵昏昏沉沉睁开了眼,却没有看到申屠竞。

      这几日他好似忙得很,马车每停在一处,他都会骑马离开,往往是大半日才能回来。回来后虽是神情疲惫,但是眼中神采熠熠,又像是许久以前那个野心勃勃,从不肯低头的申屠竞了。

      申屠竞不知给她吃了些什么,大概是那个跛脚的大夫制的药丸吧,精神竟好了许多。她不知自己的病因,却也不想追究。且不说身体里原来的残毒,在赵王府的三年,在宫中的那几个月,有足够多的机会可以让她不明不白的死去。再计较这些,已经没有用处了。

      申屠竞终是不甘庸碌一生,又要去争夺他梦寐以求的一切。她只是不明白,自己这样的拖累,他又为何要将她带在身边。韩连宵心道:若能被人轻易猜出心事,那他便不是申屠竞了。

      车前的布帘突然被人掀开,一人屈身坐了进来。

      他们此行隐秘,行事小心。为了遮人耳目,申屠竞扮作西南浅水镇的小吏,而韩连宵则是他命在旦夕的妻子,二人北上寻医问药。

      表面上看,只有雇来的惫懒车夫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同行,但申屠竞的十几名暗卫一直跟随左右。

      马车低矮,申屠竞长手长脚很有些难以伸展,但他神情却很是坦然自若,好似高坐在画梁雕栋的宽阔屋宇之下。

      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袍子,恍惚间看去竟极像韩连宵第一次遇见他时他身上穿的那件。

      韩连宵别开眼,突然觉得胸口闷胀疼痛。

      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为她顺气,全不知这疼痛由何而来。她忍耐着不挣动,那只手便迟疑着收了回去。

      “再有半日便到昌平郡。落脚后,你便可以好好歇上一歇。”

      明明是一样的冷淡言语,但却好似与平日的有些不同。韩连宵心中疑惑,却只是垂着眼点了点头。

      车帘外的日光渐渐消失,化成了一片浓黑夜色。

      黑暗中,韩连宵大睁着眼,听着车轮在石板路上滚动的声音——马车如今已然进了城。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了下来,申屠竞下了车去。

      随即她便隔着帘子听到有人笑道:“怎么到得这样迟,害我夜风里站得脚酸。”

      声音清脆悦耳,透着些嗔怪之意。

      申屠竞难得耐心:“绕了些远路。”

      那人又道:“父亲本来要我明日同他一起来,但我想早见到表哥一刻也是好的……可是疲累?我一早便命人备好了热水……”

      没有听到申屠竞回答,车帘却被一下子掀开。

      燃烧的松明晃得她一时睁不开眼,试探着伸出的手很快被申屠竞握住。

      待眼前的光斑一点点散去,她才看到手持松明站立一旁的几个劲装男子。而申屠竞身旁也正有一人好奇地将她打量。

      那是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细眉如画,眼含秋水,嘴角略有上弯,一副未语先笑的样子。

      “这又是谁?”那少女笑着问道。
      殷红嘴唇开合,只露出一点雪白牙齿。韩连宵心道:银瓶注水,便是形容这样的声音吧。

      那少女笑微微的,又开口道:“这就是废相韩重的女儿,韩妃那个圣宠恩隆,多次留宿留影殿的姊妹?”

      温柔嗓音提及的都是她企图忘掉的,但此时听来却没有丝毫痛苦,她只是盯着少女的嘴唇,甚至希望她再说些什么。

      倒是申屠竞收紧了环在她腰肢上的手,冷声道:“景妩,你应该唤声表嫂。”

      那少女眼光微动,随后甜甜地唤道:“表嫂。”

      这里既是昌平,离京城已是不远。

      一向谨慎的申屠竞竟如此大胆,定是有了极大的把握。

      他唤刚刚见到的少女景妩。既是姓景,便是他母家的人了。

      宇泰帝登基后,任命其舅父景自横为车骑将军,典京师兵卫。如果猜得没错,那景妩便是景自横之女。

      景妩眼中对申屠竞的倾慕丝毫不加掩饰,她如何看不出。

      她也了解申屠竞,他并不是有耐性之人,行事全凭自己喜恶,对景妩却多有忍让纵容。景妩,怕也是与他计划有着莫大干系的人。

      正这般猜想,却听见申屠竞道:“又在想些什么,盆中的水都要凉透了。”

      韩连宵回过神来,用浸湿的布巾擦拭了面孔。待旁边的丫头将东西撤了下去,轻轻关上了门,她便和衣躺在了床上。

      半响却不见申屠竞离开,韩连宵疑惑着侧过脸来。

      申屠竞坐在窗边梨木椅上,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你睡了我便离开。”

      韩连宵便合上眼,过了一会儿又听见他道:“我怕是要离开几日,你安心在这里休养。只是平日里吃的药切不可忘了。”

      后一句叮嘱,他加重语气,又说得缓慢,听在耳中便有些不容违抗的意味。韩连宵不觉动了动嘴唇,想应答一个“好”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之后的几日果然不见申屠竞。

      韩连宵便出了所居的院落,走走停停,几日里几乎将这座宅院走了个遍。身后几个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也全不在意。眼神空荡荡,不知在想着什么。

      这座宅子占地颇广,却荒废已久。只将一部分修葺了,供申屠竞几人居住,余下的地方都显得破败。屋宇积尘,墙亘残破,一派荒凉。

      在一处园子里,竟有几株十分珍稀的花木,生在一丛丛杂草之中,不仔细去看,竟分辨不出。几年前,京中贵胄争相植种,不想如今却在这里看到。由此推之,宅院的主人即便不是位高权重,也应富甲一方。而今却不知流落何方。

      这一日,韩连宵信步来到宅院的一处边门前。门环上绕了几圈粗重锁链,系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她伸手扯动,锁链牵动门扇吱呀作响。身后突然有人道:“看你这个样子,谁又能想到你身患重疾,天生的短命鬼。”转过头,只见景妩笑吟吟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

      韩连宵转开目光,缓步向来路走去。

      在与景妩擦肩而过时,景妩又道:“听说你日常起居竟不要旁人服侍,应是那些下仆粗手笨脚,不合你的心意。景妩特意寻了一个人来——”

      景妩侧过身,身后一个小姑娘战战兢兢走上前来。

      小姑娘抬起头,露出一张犹带稚气的脸孔,瘦得两颊凹陷,圆圆的眼睛没有往日那样清澈透亮,透着些惶惑。

      韩连宵身体晃了晃,又急急向前走了几步,伸手抓住那小姑娘的肩膀。

      小姑娘眼中浮起一层泪光,抖着嘴唇道:“主子。”

      韩连宵不曾料到,她还会见到久儿。

      景妩在两人身后道:“她身上插着草标,在一群丫头中最是出挑。我上前一问,竟是从前赵王府中出来的,还在你身边服侍过,便买了下来。你以后长居在此,身边也就有了人陪伴。”

      韩连宵闻言缓缓转过头。

      景妩笑道:“我送你好大一个人情,你要怎样还?”

      ——
      申屠竞回来时已近子时。

      离那房间还有几十步,他挥了挥手,让提灯照路的那人退下了。

      夜浓如墨,天上的月亮本还明亮,偏叫一大片流云遮住。

      窗纸上隐隐透出些灯光,但当他走近,那光亮却倏地灭了。

      房门并没有锁,只是轻轻一推,便吱呀打开。

      他走到床边,那人背对着他,动也不动。

      他便更走近了些,站了一会儿,终于俯下身去。

      那人却正在此时翻过身,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申屠竞疑惑道:“连——”

      只说了一个字,便有两片冰冷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唇角。

      他皱了皱眉,那人却容不得他思索,探出舌尖描绘他唇形。

      床榻衾被,被体温烘得散出日日萦绕他鼻端的清甜味道,申屠竞一时神智昏乱,倒在那人身上。

      一手钳住她下颚,贴近了面孔去觅她口唇。

      不过片刻沉醉,申屠竞将人猛地推开,顺势伸手扼住她咽喉,厉声道:“你是谁?”

      那人两只手也无法掰开申屠竞的手指,身体扭动,喉中发出嗬嗬的声音。依稀听出了表哥两个字,申屠竞终于松开了手。

      那人蜷起身体,大口喘气,半响才平顺了呼吸。

      申屠竞起身,冷冷道:“景妩,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黑暗中,传来咯咯地笑声,欢畅清越。

      “如何察觉不是她的?是了,韩连宵承欢时何种样态,情动时怎样回应,表哥你应该再清楚不过……只是为何最初又会被我骗过?”

      带着笑意的声音,确是景妩。

      她本来已经舒展身体,侧身躺下,此时却突然坐起身:“莫非表哥还未曾在她身上尝过什么甜头?如此这般,才会黑暗中一时难以分辨……声名在外,却连自己的老婆都不敢碰上一下,难道不是天大的一个笑话!”

      依稀看出申屠竞起伏的胸口,景妩挑眼冷笑道:“这样便恼了?表哥若是刚才手劲再大些,且不说再也找不到能与你相配,补全你帝运的命格,能否安然走出这裴家旧屋也是未知,毕竟——表哥再也不是当年只手遮天,可以随心所欲的赵王。”

      申屠竞本是面如寒霜,此时却露出一丝笑意:“随心所欲?我此生何曾体会过那般光景。”他脸上笑意倏地消失,又正色道:“我只问你,连宵在哪里?”

      一手轻抚自己脖颈,刚刚几乎窒息的恐惧和深入颈骨的疼痛再次泛起,景妩低声道:“我答应过你,绝不会动她分毫。日后取得丧月散解药,也会送到她手上。韩连宵会安然无恙,只是要在你寻不到的地方。”

      申屠竞上前一步,眼神平淡无波,只道:“连宵在哪里?”

      景妩抓住身下锦被,恨声道:“原本以为你心有大志,而今看来不过是个庸碌男子!只不过一个只剩下半条命的哑巴,有什么让你难以割舍,不惜在人前做出这等难看样子?难道你直到今日才后悔,甘心抛却唾手可得的王座?”

      “即便你真的后悔”,她放缓了声音继续道,“也已太迟!”

      申屠竞道:“这样的孤注一掷,容不得人有丝毫动摇,更别说萌生什么悔意了。舅父助我成就大事,我自会偿你皇后之位。只是申屠竞的决断,却没有你父女二人的插手余地,更不要说妄动我身旁之人。这一点,景妩你可听得清楚?”

      景妩突然一扫刚刚失控姿态,拢好衣襟,笑道:“字字入耳,表哥说的明白,想是她也听得清楚了。”

      她衣袖一挥,桌上的油灯竟然一点点亮起。柔光之下,她的脸愈显妩媚,只是脖颈上的紫红的指痕显得诡异。

      景妩看着申屠竞,道:“表哥无需惊奇,只是景妩在孤照山学的些雕虫小技罢了。你找的人——”她目光流转,看向申屠竞的身后,“一直都在这里。”

      申屠竞缓缓回过身,一个人坐在窗边,脸色惨白如同月光。

      韩连宵的一双眼空茫茫,却不看他。

      “你将她怎样了……”申屠竞一字一顿,强自压抑胸中怒意。

      景妩轻描淡写道:“只不过是个定身法术。不然她呼吸粗重,早叫你察觉了。”

      不知景妩在背后做了何种手脚,韩连宵身体一软,依靠在椅背上。

      申屠竞正要上前将她扶起,韩连宵自己却颤巍巍站起身来。

      她神色木然,一步步从他身前走过。

      申屠竞猛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拉扯得她不得不转过身,“连宵——”叫了她的名字,竟不知再说什么。

      韩连宵垂头,试探着将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出,无奈申屠竞却不松手,她突然困兽般挣动,不计后果。

      耳中传来关节扭动的声响,申屠竞怕伤了她,无奈之下只好放开手。

      韩连宵身体失衡,扑倒在梳妆台上,将装着胭脂水粉的瓶瓶罐罐尽数拂到地上。

      她大口喘息,抬起头,一张陌生的脸孔映在眼前巨大的铜镜之中。

      这不是她。

      乌发披散,脸白若纸,眼中满是恨意,一张狰狞面孔。

      为了那个人,她竟失态若此。

      她心中疼痛若绞,却不知是因为看到申屠竞怀抱景妩亲吻,还是终于听到他亲口出自己早就料想到的结局。

      只是她不明白,既然早有所料,怎么还会这样的疼痛。

      她不想要什么丧月散的解药。

      只希望,从不曾遇见申屠竞便好。

      不曾遇到——只是这样设想,镜中自己的影像便模糊起来。

      她将头埋在衣袖之中,掩住脸孔,但仍有压不住的嘶哑古怪声音从喉中逸出。

      景妩先行离去,申屠竞站了很久,终是忍住没有走近。

      当他足音消失后,韩连宵滑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

      突然,有人一步步走了过来,在她面前蹲下身,轻轻抬起她的脸。

      她面上泪痕纵横,天生的笑目失尽神采,空冷寂寥。

      那人叹息道:“怎么这副凄凉样子,可曾后悔当日决心同他一起?”

      韩连宵缓缓抬眼。

      眼前人一身浅黄衣衫,眼目细长,嘴唇薄削,正看着她笑。周身都是挥之不去的轻浮之气,却偏偏透出几分天真神态。

      韩连宵怔怔看着他,一点点想起这张脸来。

      赵王府后山,他背后是千株梅树,指着自己腰间的双玉珏,那般大胆要与申屠竞打赌。

      将密旨交给申屠竞后,本以为再无生机,却是他自重重宫闱中将她带出。待她再度睁开眼,已同申屠竞同在前往西南边省的路上。

      韩连宵嘴唇动了动,眼中现出一点光亮。

      秦早眯起眼,满意道:“还认得出我,算你还有些良心……”

      他轻轻抹去韩连宵脸上泪水:“没有那丧月散的解药,你是活不成的。申屠竞确有取得解药之心……”

      只是,他心中想要的却不止于此。

      自幼修习帝王权术,终身志向就踏上玉阶丹陛,看众人匍匐脚下

      一时迫于形势,他才敛起争夺帝位之心,如今天赐机缘,他如何肯放弃?为了一尝夙愿,他是什么都可以舍弃的吧。

      韩连宵一点点心凉。她苟活于世,不过是想多些时日可以留在他身旁。她深知申屠竞性情,来到西南后反复提醒自己,不该放太多心思在他身上,免得日后心伤。

      但申屠竞却不断给她希望,竟渐渐让她忘了旧日种种不堪和疼痛。本以为申屠竞已在触手可及之处,却不过是做了场荒唐大梦,醒来后,只剩下可笑的凄凉。

      秦早轻声道:“他这样待你,你可有什么打算?”

      见韩连宵脸上一派迷茫,他又开口诱哄道:“跟我离开这里,便不会有刚刚的苦痛。”

      韩连宵眼中重新聚起些光彩,却又迟疑地偏侧过头。

      秦早拖长声音道:“事到如今,还是不肯死心么?”

      韩连宵看向窗外浓黑夜色,缓缓摇了摇头。

      ——
      天色见亮,窗纸也一点点白了起来。

      一个浅浅的影子投在窗纸之上,有人定定站在门外。

      韩连宵走过去,推开门,便看见申屠竞。

      他仍是穿着普通的长衫,脸上也是一贯的冷淡样子。

      韩连宵却知道,他正是来与自己诀别。

      申屠竞嘴唇紧闭,深深看了她几眼,便要转身离去。

      身后却忽然传来嘶哑干涩的声音。

      那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难以辨认。

      凶险……值得……以命相搏……

      申屠竞却听得再清楚不过。他身体微微一震,闭上眼目,再次睁开时眼中再无动摇。

      “在这里等我。”他淡淡道。

      有些东西,确是值得他以命相搏。

      韩连宵手脚冰冷麻木,强自站立,身体不住发抖。

      秦早倏然出现在她身后,脸上难得看不到笑意:“心愿可是已经了结?”

      韩连宵与久儿两个凭空从昌平的裴家旧宅中消失。

      得到这个消息时,申屠竞正身披铠甲坐于马上。

      身边是他的舅父车骑将军景自横,周围密压压的五千名铁甲勇士。

      晃动的火把投射出千万条乱影,耳边震耳的呼喝和攻城锤撞击宫门的声响混作一团,在他耳中轰响。

      “北庭军困于漠北,无暇他顾,童连海却带着万余兵士以护驾为名日夜兼程从东南奔回!今夜若不能趁势冲入内宫,待他势起,你我怕要腹背受敌!”景自横吼道。

      申屠竞看着那高耸城墙。

      宫墙之内,本有他想要的东西。

      蟠龙金座也好,丧月散的秘制解药也罢,仿佛都已消失。

      眼前宫城,曾是灯火流动,朝歌夜弦之处。如今却一派死寂,幽黑无尽。

      他眼中看到的,不过是一座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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