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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孤照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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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的是妖狐么?
即便见过她的真身,刘展有时也不禁疑惑。
他从大营返回,总会蹲在街口听那刘老头讲一段香艳的鬼狐传奇。其中的狐狸无不化作娇滴滴的女身,痴情的很,使出浑身解数也只为能和那些不解风情的书呆子春风一度。
老刘头呲着一口黄牙,口沫横飞:“……那姑娘一张脸粉桃儿一般,王生喉咙一紧,只觉得捏在手中的细腰软似面团——”
刘展猛地站起身,吓得刘老头抱住了脑袋。他眼中闪着凶光,将几枚大钱扔到了那老头的破碗中,口中恨恨道:“一派胡言!”
若狐狸都是天生媚骨,又修习了那许多惑人的手段,那为何他家中的那一只偏要与众不同?
自从有了儿子景玉,那狐狸竟再也不将他放在眼中,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夜夜留他一床冰冷被褥。他纠缠得紧了,只讨得耳光一记。虽然轻飘飘没什么力气,却撩拨得他心火大盛。
道理说她不过,反倒受些言语挖苦,没奈何只得祭出些非常手段。刘展不信,凭着他这般人才,竟不能引得她情动?
他抱住那人,埋头在她肩颈,口中一遍遍唤道:“沾衣,沾衣——”
咂了咂嘴,尽是些脂粉的甜腻的味道。他迷迷糊糊道:“从不曾见你涂这些东西的……”话一出口,他便有些清醒过来,直起身,身下那张脸便清晰起来。
散着头发,揽着他脖颈的人似笑非笑:“将军刚刚唤我什么?”
刘展转头四下里看了看,挂在房檐上灯笼的红光透过窗纸映了进来,桌子上杯盘狼藉,他的藏蓝袍子团做一团,被扔在地上。
这哪里是他的将军府,分明是城中唤作太平的妓馆。
他嘿嘿笑了几声,掰开她手指:“即便刘展死了,灌下几碗孟婆汤,也认得你桃枝——”头脑尚有些昏沉,手脚也不听使唤,他用力挣脱,竟跌下床来。
摇摇晃晃起身,刘展絮絮道:“此时不知是什么时辰,我若晚归,定会吃了闭门羹,惹她恼怒可是大大的不妙。”
桃枝扯他不住,坐起身冷笑道:“曲翔城谁人不知,你那夫人抱着孩子同人跑了,将军醉傻了,忘记了么?”
刘展身体一疆,微微侧过头,随即推门踉跄而去。桃枝被他狠厉目光骇得住了嘴,一动不敢动,待他脚步声远,才抓了手边竹枕奋力扔出砸在门上。
夏夜清凉,天幕上一团团星子闪亮如碎银。夜风迎面一吹,刘展的酒已醒了大半。那酒水莫不是被老鸨掺了水,怎么一坛下肚,只换来片刻沉醉?
他脚步慢了下来,家中已经无人等待,这般急匆匆的岂不可笑。想到这里,刘展自己忍不住放声大笑。如今舞阳城中最大的笑话便是他了罢。
罗沾衣月前自家中消失了踪影。与她一同不见的,还有他们未满周岁的儿子景玉。刘展得到消息奔回,先是里里外外找了个遍,又带兵气急败坏地追出数百里。他在山巅茫然四顾,莽莽林丛,高山远天,那人若是铁了心离去,又怎会让他找到?
他二人相伴两年有余,那女子言行举止都似常人,他有时竟忘了她本是寒鸦岭三王陵的狐妖。起初,也是刘展纠缠哄骗才将她留在身边。他嘴上没有正经,又做出一副轻浮样子,心中却有与罗沾衣做一对长久夫妻的念头。
刘展最要脸面,死鸭子唯有嘴硬,这种话自然不肯出口。他总想着,他与罗沾衣之间自有几分真情,不然她如何肯深入乱军救他性命。却不曾想,最后竟是人去楼空的结局。
自己不过是一介草莽,只知道行军布阵,杀敌砍人,平日又贪爱醇酒美人,大字不识,身上没有半分闲情雅致,自然讨不到罗沾衣欢心。她怕是已经腻烦,舍了他离去,又有什么奇怪。
只是她也太过心狠,不与他见上最后一面也就罢了,更干脆地带走了景玉。
刘展面上嬉笑如常,只是每日大醉,更为放浪形骸。堂弟开疆将他从酒肆拖出,发了一通脾气后又絮絮叨叨规劝。刘展只记得一句——情缘生灭,本就难以预料,更不可强求。
开疆苦劝无效,奈何刘展不得。但恰巧此时发生了一件大事,分去刘展大半精力。
羯人大败后,经过两年生息修养,兵强马壮,野心复燃,再度挥师南下,竟接连攻陷曲翔城以北的几座哨城。韩承昼死后,刘展接任主将一职,此时国家危难,便抛却那些儿女情长的纠葛,专心带领北庭军坚守曲翔。终日醉眼惺忪的刘展再度出现在大营之时,神采奕奕,满身的酒气换做了腾腾杀气。羯人几次试探,皆是无果,更被刘展觑机烧了部分粮草,便稍稍退回数里,觑机而动。
那一日,刘展正在城头巡视,命负责工程的兵士趁着休战修补城墙。一骑飞驰至城下,带来宇泰帝北上督战的消息。刘展便询问御驾今在何处,传令兵答:已抵达若水行宫。
若水行宫建在古平郡,临近申屠氏宗庙,历时七年始成,耗费民力资财无算。一是作为申屠皇族祭祖时休憩之地,二来也供历代君王避暑之用。
宇泰帝最重享乐,此番不过是以督战为名,至若水行宫消暑。刘心知如此,便拖延着不去觐见,每日还是加紧训练兵士,演练阵法而已。
麾下幕僚忍耐不住,纷纷跳出来规劝:今上既是以督战为名北上,臣下万不可拆了他的台,只需面上做好敷衍便好。如若不然,居功自傲,藐视圣上之类的帽子落在头上,便是难以消受的重罪。
……今上喜怒无常,薄情善变,将军即便不顾惜自己的性命,却不想想若是将军遭遇不测,曲翔城又由何人驻守?曲翔若被攻克,落入水火的便不仅仅是几万曲翔军民了……
刘展脱了铠甲,一面换上亲兵手上半新的武将袍,对那些说得口干舌燥的人道:“我何时说过不去?只是前几日不宜出行……”
他将军务交由几个副将,带着五个亲兵快马赶至若水行宫。因事先已经着人通了信息,安排觐见相关事宜,刘展抵达行宫后只是略做休整,便随着内宦前去觐见。
行宫是本朝初年所建,建筑皆是木质,样式古朴素雅。颖水支流被引入宫中,将整片宫室一分为二。此处活水,一是取那王朝昌永之意,二来却是为了消解夏日暑热。
带路的宦官身体肥胖,走得缓慢,惹得刘展心中老大不耐烦。他并非出身世家大族,今日成就大半是靠自己拼杀所得,又驻守荒僻之地,朝中显宦要员也不全都认得,自然不知道身前的宦官便是宇泰帝最为宠信的张嘉。
本以为那肥胖宦官要把他带到某处宫室,不想却在一座亭子前停了脚步。刘展警觉,偏过头看见亭中石桌旁坐着一男一女。
张嘉弯下腰,捏着嗓子般轻声道:“皇上,刘将军到了。”
那亭子建在水上,日光落在水面,灿若鎏金,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刘展上前叩拜,起身之时暗暗瞥了一眼去。
已近而立之年的宇泰帝,身着锦袍,倒有几分英挺之气,面上轮廓也很是分明。只是他面上带笑,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刘将军既至,想是前方战事稍歇……”
这句话不高不低,非褒非贬,便有些难以应答。刘展想了想,决心据实以告,将如今情势大致说了。可就在此时,一直背对着他的女子不再逗那笼中的鹦哥,好奇地回过头来。那女子峨眉淡扫,长睫下的瞳仁乌黑清亮,嘴唇上涂了胭脂,红艳欲滴。
刘展瞪大了眼,目光似泼洒了桐油的干木,烈烈地燃烧了起来。他身体僵直,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他不曾想到,今生还会见到罗沾衣。
只是她竟那样不动声色地看来,仿佛打量一个陌生人。她怎会出现在这里?因何作出这番情态?他的景玉又在哪里?
旁边的张嘉低低咳了一声,刘展仿若未闻,只是直直看着罗沾衣。倒是申屠抗笑了一声道:“将军怕是不曾见过秦妃……”笼中的鹦哥在木杆上跳来跳去人语道:“娘娘,娘娘……”
刘展咬紧了牙齿,胸口不住起伏。蝉鸣阵阵,一旁张嘉的脸上浮起一层油汗,半响终见刘展俯下身去,嘶声道:“秦妃娘娘——”
秦妃懒懒道:“陛下的将军都是这般鲁直么?呆笨得有趣。”她好似压低了声音,但每个人都听得分明。
申屠抗似笑非笑:“刘将军天生将才,社稷栋梁,岂容你玩笑。”
刘展强迫自己从那女子脸上收回目光,小心应对,但头脑中一片昏乱,竟是不知自己究竟说了什么。
离开时,他忍不住回头。秦妃正伏在申屠抗耳边,轻柔嗓音像春日里的柳絮丝丝缕缕地飘散。说的什么,刘展自是听不真切,却见申屠抗闻言笑了起来,握住了她的一只手。
一颗心如同被扔到了沸油之中,好不容易盼到天黑,刘展换了装扮去见张嘉,将一对白玉麒麟推到那宦官面前。
自然不能说秦妃是自己跑掉的老婆。刘展做出沉痛的样子,含混地骂了两句背后中伤他的小人,又诚恳地请求张公公行个方便,让他见那秦妃娘娘一面,好借着她的枕边风,重获圣上信任。
张嘉赔着笑,却不肯松口,只说秦妃圣宠方隆,常伴圣上左右,安排刘展前往觐见,既是不合规制,也非自己力所能及。
刘展当面质问的打算落了空,第二日又传来紧急的军情,只得冒雨连夜赶回。
雨水瓢泼,模糊了视线,官道泥泞不堪。刘展奋力打马,将几个随从远远甩在身后。雨水将衣衫打得透了,仍不依不饶地灌进脖颈。
一个声音混着雷声在他脑中轰响——什么秦妃,她分明是罗沾衣。
她被申屠抗握着手,露出的手腕上一圈浅淡的暗红,那是蛇锁金钏留下的痕迹。刘展当日厚着脸皮将蛇锁金钏扣在她的手上,才将萌生去意的罗沾衣留在身边。用手指多次摩挲过的红痕,他如何认不出?
与她相识后的零零散散的事情,刘展记得真切。与其说是记得,倒不如说忘不掉。但看罗沾衣的样子,似乎已经将他全然忘了。
忘了她曾将刘展推入冰冷的泉水,忘了她冲入杀阵拼死相救,也忘了,她将一只骇人的狐爪伸到他的眼前,说,这里只能有我一个人……
长街寂寥,从太平妓馆走出的刘展甩了甩头,突然觉得疲累不堪。索性依靠着一户人家门前的石狮子坐了下来。
脚步声近,刘展却懒得睁开眼。
随着他走了半条街的人嗤地一笑,声音清朗,却带着几分轻佻:“我当是无主的狗儿卧在这里,却原来是刘将军。”
刘展仍是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睡熟,那人又拖长声音道:“她那样做是为了景玉——”
刘展眼皮动了动,睁开一线,身着浅黄长衫的青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青年的眼睛明亮,即便看着粗野汉子、鹤发老妇也好似脉脉含情。那副模样正是刘展平日里最为腻烦,看见便牙酸的小白脸、脂粉面。
青年手中捏着一片镂了五只蝙蝠的金锁片,那正是挂在景玉脖子上的——系锁片的红绳还是他自己咋着粗手一点点编好的。刘展脑中轰地一声,腰间的鬼头刀已经出鞘,横在青年的脖子上。他咬牙切齿道:“景玉在哪里?你又是谁?”
青年眨眨眼,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若论起辈分,即便不情愿,秦早却也还要唤将军一声姐夫。怎么,沾衣姐不曾提过我?”
难怪生成这副样子,原来也是只惑人的狐狸。
“我只问你,景玉在哪里——”鬼头刀向前推进了一分,刀锋切入青年的脖颈皮肉,殷红的鲜血顺着刀尖一滴滴落在地上。秦早却面色不变,眼睛也不眨一下,只冷笑:“在孤照山夏无且手中。沾衣姐那样孤高脾性,又有几百年深厚法力,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俯首帖耳任那人差遣,将军又能做什么?难道也要这般挥刀威胁么?”
刘展一双眼已是血红,听了那名字竟是片刻恍惚:“孤照山的……妖道……”
常年积雪的山峰,难觅行踪、行事偏激的步天门,在北地是个邪门的所在,即便刘展也有些耳闻。曾有一伙马贼逃到孤照山,在半山林木丰茂处伐木建寨,仅仅一天后,十几个汉子的尸体就被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山脚下。也有人说曾见过两个穿素白麻衣的少年出现在繁华市镇,敲开一个朱姓富户的门走了进去,片刻后离开,那一家人老老小小无一例外送了命。倒在地上的尸体已经冷硬,脸上却泛着诡异的红晕,仵作查验来查验去,竟找不出死因。官府也派人上山清剿过,但却连上山的路径都找不到。
刘展如同绝望的困兽,粗喘着气,脑中已经乱作一团。秦早用手指轻轻拨开刀锋,盯着刘展道:“将军若要救出她母子二人却也容易,不过举手之劳。”
秦早摸了摸自己脖颈上几寸长的伤口,皮肉竟立时愈合。“做成此事,夏无且便会交还景玉,沾衣姐也不用伴在那宇泰帝身边。只是举手之劳,便能换来夫妻团聚——”
鬼头刀落下来,狠狠钉在地上。刘展一手握刀,站得笔直。
秦早却眯着眼笑了起来:“七月十六,狄人会大举攻城,刘展不敌,弃城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