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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罗沾衣(一) ...

  •   浓烟中,双眼异常涩痛,不可视物。

      但耳边的阵阵悲鸣却让她明白,周围是何种炼狱图景。

      有人在陵寝前点燃了湿木,烟气流水般灌入,当她从中嗅出豹眠木的味道时,一切便已太迟了。修行尚浅的小狐瞬即现出原型来,她即便还能支撑片刻,也是手脚渐软,瘫倒在地。

      浸透了油料的松木被扔了进来,烈焰熊熊燃起,动弹不得的狐狸发出凄厉鸣叫,一阵阵灼烧皮肉的焦臭味道蔓延开来。

      陵寝后方备有一条密道,罗沾衣呼喊着,让尚能动弹的跟在她身后。但三王陵百余条狐狸中,有气力随她奔逃而出的尚不足半。

      刚刚看见天光和陵后参天的松柏,还不得喘息,便见数十只咋狐犬狂吠着四面合围过来。饶是罗沾衣此时也是心寒胆战,狐狸们惊恐之下,被冲得七零八落,四散逃命。

      前面丛生荆棘之处似是一条生路,罗沾衣顾不得那许多,箭一般钻入其中。枝条上坚硬的利刺拉扯着她的皮毛,刺入她脚爪身体。身后尽是凶悍的撕咬声和垂死的狐鸣,罗沾衣咬紧牙,却不回头。

      即将钻出荆棘丛之时,她忽觉一阵钻心的疼痛。却是一只咋狐犬循迹而来,一口咬住了她的后腿。

      那咋狐犬嘴边还残留着些狐毛和血迹,利齿几乎扎进骨中,将她向后拖去。

      危急之时,罗沾衣气力耗尽,突然放松了身体,再不挣扎,正如死了一般。咋狐犬见她如此,便松了口,转而咬向她的咽喉。只这一瞬的功夫,罗沾衣翻身而起,纵身飞奔而去。

      当攀上了与三王陵相对的寒鸦岭,才远远地甩开了咋狐犬。罗沾衣的后腿尚自滴着血,每一触地,便是一阵锐痛。她缓缓转过身,遥望三王陵,眼见着族人栖身数百年的古老陵寝訇然垮塌。

      陵室前腾起漫天的烟尘,一个男子安坐马上,雪白的衣衫却好似不染半点尘泥。

      有人将一只死狐送入他的手中,男子俯身自靴中抽出一把短刀。刀锋刺入狐狸胸口,鲜红的狐血便淋漓而下,他手持细颈瓷瓶接取。不多时,男子将狐尸随手抛开,将瓷瓶收入怀中。

      他打马回转,十余骑紧随其后飞驰而去。但数十黑衣仆从却牵着咋狐犬留了下来,他们山中兜转,似要将三王陵的狐狸赶尽杀绝。

      那白衣男子侧脸轮廓极是分明,面相却显得薄情。

      罗沾衣认得此人,他便是那被流放至古平郡的赵王申屠竞。冷冷看他身影消失在密林中,罗沾衣心中起誓,今日血债,定要他清偿。

      但此时却不可在此久留,她又看了一眼已成废墟的三王陵,便跛着脚翻越山岭而去。

      ——

      祸端实则起于那几只邻郡的斑狐前来投靠之时。

      他们口口声声说,自己居住的山岭被辟为景家的猎场,夏秋两季猎角声四起,年纪稚幼或者是老迈的已有多个做了箭下之鬼,被剥下了皮毛。他们乞望罗沾衣收留,涕泪俱下,很是哀恳。

      谁知那凄凉的叙述却只是一派胡言。

      几只斑狐占了远离古平官道上的一间废弃客栈,往来商旅前来投店的,被劫去财物不算,更丢了性命。原本这勾当神不知鬼不觉,却因一个年轻后生泄了底。那人生得俊俏些,因此被暂且留下取乐。他心思倒是机敏,觑机在酒水中做了手脚,趁斑狐们酩酊大醉之时,才逃了出来。

      他仓皇奔逃,在半途拦下了一辆驿车,支撑着来到古平郡守府门前便一头栽倒。这件事却不知如何传到了赵王耳中,他命一干官员不得插手,却亲率王府人马前往围剿。

      斑狐逃到三王陵,赵王寻迹追赶,三王陵狐族因此惨遭灭顶之灾。

      罗沾衣心中也是悔恨自责,为何轻易便听信了那些斑狐的巧言。

      三王陵这一支狐族原是以罗沾衣的姨娘秦氏为首,但自她突然消失后,大小事务却便落在了罗沾衣身上。她极善言笑,很有些人望,更兼修行小有所成,只将一干族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但也因年纪尚轻,只是深山中修炼,少有人世练达,却无洞察世事人心的本事。这才一朝被斑狐蒙蔽,引来大祸。

      罗沾衣想起族人惨死之状,心中不免哀恸,腿上伤口又深,舔了舔却也无法止血。她眼前一阵发黑,从斜坡上翻滚而下,躺倒在一块山石旁边。

      勉强睁开了眼,挣扎着幻化为人形,伸手薅下臂长所及的巴掌宽的草叶胡乱地按在伤口之上。本想走得再远些以保周全,无奈吸入了太多豹眠木烟气,她四肢酸软,脑中一片昏沉,只能气息奄奄地侧卧于地。

      随着日光渐敛,山中寒气弥散成势。罗沾衣双手抱住臂膀,却仍是无法抵御从土石中泛上的寒意。她面颊贴地,忽然听到隐约的车马之声。这是寒鸦岭下的山路,出了古平一路向北的。按她此时情状,只能央求来人带她一同北行,才可离开这块险地。主意既定,她便又将身体向路中挪了挪。

      片刻后,杂沓的马蹄声渐响。一骑在她面前突停,马蹄溅起的泥土落在她的面颊之上。她平素最是整洁,但逃生之时也顾忌不了那样多,只能暗暗皱眉忍耐。

      那人勒住马,高声叫道:“大哥,有人昏死在这里!”

      少年人的青涩透亮的嗓音很快就又在她耳边响起:“腿上受了伤,莫不是遇见了山贼!”

      “平日里不读书,遇事更是连脑子也不动,”另一人跳下马,缓步走近,“一个大姑娘入了贼窝,怕是骨头也不剩了……”男子的声音低沉,说话时尾音拖得长,很有些轻佻。

      少年似是被一把掀开,口中却不服气地嘟囔——书上难道写明了背运落到绿林强盗手中的会有怎样下场?著书立说的圣人们见识也未免太过广博。

      一只生着粗茧的大手摸到了她的脸上。罗沾衣心中厌恶至极,皮肤上顿时浮起一层鸡栗,只盼早些捱过这一刻去。她的脸被强行抬起后,男子却突然松了手,害得她脸颊复又撞到地面上。

      男子吃惊地咋舌:“怎么生就这样一张丑脸!却不是因为这个才被丢弃的吧!”又翻检她的伤口,这才定论道,“……看样子是被野兽咬伤了脚。”

      他说——丑脸?!

      她的容貌在族中罕有匹敌,见过的无不感慨造化钟灵。世人皆是贪爱颜色,狐族对皮囊相貌却是更在意一些。她本对盈耳的奉承有些厌倦,却不想竟有这么一日,被人称作丑陋。这个男子若不是生来眼盲,便是个睁眼的瞎子!

      怒火中烧,却发作不得。待她脱了险境,法力回复之时,定要给这有眼无珠之人些许惩戒。

      脚腕处不知被撒上了什么忽觉清凉,又有嘶拉的一声响起。她正疑惑,男子已经轻手轻脚地为她包扎起来,言语粗俗的草莽之辈,动作却极纯熟。

      片刻之后,罗沾衣便被打横抱起,男子的体温由相触之处传来。

      “扔在这里只是便宜了山中野兽,等她醒了却可以充作几日厨娘。婆娘烧的饭食,总比你捣鼓出的好些!”男子毫不避讳,只将热烘烘的气息,直喷到她的脸上。

      刚刚的少年声音陡地拔起:“如此最好!我来是要上阵杀敌的,怎能镇日里提着饭锅,做了火头军!”

      男子仿若未闻,迈开脚步,竟有些吞吞吐吐:“生得丑也是女子,闲时却也可以同沈家小姐说笑解闷……”

      罗沾衣闭着眼,僵硬着手脚,不知为何却感到,这怕才是男子真正的打算。

      男子将她安置在一辆马车之上,一个老婆慌手慌脚地挪开杂物为她腾出容身之地。婆子口中一径唤着神佛菩萨,一面又弄了些蜜糖调了水,一勺勺喂她喝下。

      罗沾衣此时放下心来,这才觉得全身的骨头被拆散一般疼痛。更兼头脑昏沉,便在马车的晃动颠簸中沉沉睡去。

      待她睁开眼,已是第二日的晌午时分。

      最先看到的便是那婆子皱巴巴的一张笑脸:“姑娘醒了?”

      罗沾衣眼睛转了转,挣扎着起身掀开了车窗上遮挡的竹帘。

      虽然仍是密林中行走,却不再是寒鸦岭的风景,这一行人已是离了古平地界。原来昨日种种,全不是一场噩梦。

      婆子有些诧异,却还是伸手扶她躺下,又问道:“姑娘可是与家人走散,怎地一个人昏死在那里?”

      他们取道于此,要去的地方不是燕凉便是漠北。昨日,那少年似乎提过要上阵杀敌,而如今时有战事的,惟有漠北。

      思虑至此,罗沾衣便幽幽叹了口气,只说自己世居古平,因生计艰难,父亲便去漠北重镇曲翔做些药草生意,留下她母女二人相依度日。上月母亲染病亡故,处理好后事,她只得孤身北上。行至寒鸦岭,不想竟遭一头独狼扑咬。幸而她用防身的匕首刺入狼眼,迫使它松了口,这才捡了一条命。

      婆子长吁短叹,连声说她命蹇时乖,动情处更是用帕角擦拭眼角滚出的星点泪水。不到半日工夫,单凭婆子一张瘪嘴便将罗沾衣的悲惨遭遇散布得无人不知。

      也拜她所赐,罗沾衣很快便将这队人的底细摸了个通透。

      婆子夫家姓赵,主人家在曲翔城做的却是军需采办。前不久接到急信,要女儿茧娘速速前往曲翔,赵婆只好拼着一把老骨陪着陈家小姐上了路。如今世道并不太平,虽说有四个家丁护卫着,但要保得小姐周全,赵婆心中仍是忐忑。

      赵婆得意道:“如今却不怕了,有刘将军护卫,哪个又敢太岁头上动土!”又神色暧昧地附在罗沾衣耳边,“他们从车队前过,本是急着赶路,可巧一阵大风卷走了小姐手中的帕子。刘将军拾起送了过来,他只看了小姐一眼,就丢了魂儿一般!”

      “一个刀口上舔血的汉子镇日围着小姐的马车打转,得了只言片语,整天都是欢喜无限……”赵婆突然住了嘴,摇了摇头:“你年纪小,生得又……这些事情怕是没经历过——总之,你只管留下。刘将军若是不点头,我自去同他理论。”

      她口中的刘将军,单名展,本是出身将门。果敢勇毅更兼膂力惊人,少时便有些盛名,却也立过不少战功,但却一直难受重用。此次也是出任北庭军副将之职,主帅是韩相之子韩承昼。通晓内情的人暗中传说,刘展之所以难有作为,却是因为其父刘景阳。

      刘景阳原是本朝名将,手持一把鬼头刀战场上驰骋来去,令人闻风胆寒。只是性情暴躁,贪杯无度,为人诟病。最后却也正是因酒误事,断送了自己性命。有贴身士卒讲述,说他与羯人最后一战之时,上马前还饮酒数斗,醉眼惺忪中才被羯将觑机斩掉了头颅。更使得曲翔城沦入敌军之手十年之久。直至赵王申屠竞重振北庭军后,才克复旧地。

      ——

      车辚马萧,曾经目下无尘的罗沾衣如今沦为丧家之狐。

      豹眠木的效力却却比她料想的还要强悍。不只是吸入后手脚酸软,任人宰割,经一昼夜,原来修行所得的法力竟也消失殆尽。何时回复,更是不得而知。

      唯今之计,是养好脚伤。罗沾衣纵是满腔悲恨,傲骨天生,身处屋檐之下,却也不得不低下头来。

      推想起来,刘展应是抱她上车的口没遮拦的那个男子,虽然一句“丑脸”此时仍在她耳边反复回荡,她还是挤出两滴泪水:“劳烦赵妈妈美言几句,千万请刘将军收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罗沾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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