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罗沾衣(二) ...
-
粗眉大眼的少年一把掀开车帘,将头探了进来:“沾衣姐可是好些了?”
少年是刘展的族弟,唤作开疆。十几岁血气方刚的年纪,心无城府,心思全都简洁明了地写在脸上。他两日来多次探看,一是因为天生的火热心肠,另一方面也是盼她康复,早日接过锅台灶膛上的杂事。
刘展不知在她伤口上撒了什么药粉,即时疼痛大减,休养了两日,皮肉翻卷的狰狞伤口便结上了血痂。少年目光热切,仿佛甩掉了火头军的名头,便可以即刻奔赴沙场,实现他封狼居胥,马革裹尸的大志。
罗沾衣便拄着他削的木杖,一拐一拐地与诸人打了个照面。
刘展此次北行,除了带上了一腔热血的刘开疆外,还有亲兵九人。兵士多是北人,闲时吵吵嚷嚷,开口闭口荤素不忌,但进退却有分寸,行事中透着生死边际砥砺出的机警。
此时正是晌午时分,他们拴好马,与沈家的家丁一同坐在树荫下歇脚。见罗沾衣走来,便挤眉弄眼,不知谁说了什么,引起一阵哄笑。其中唯独不见刘展。开疆撂下脸,将罗沾衣扯向一旁,朝一个方向努了努嘴:“他又围着沈家马车打转。温柔乡是英雄冢,他也只当是耳旁风!”
沈家马车共有两辆,前面的载着小姐茧娘和丫头七草。赵婆看顾着一些细软坐后车,后来又腾出些地方给了罗沾衣。赵婆年纪大了难免惫懒,伺候茧娘用过饭便回去车里小睡歇晌。如今前车里只有茧娘主仆二人。三两步外,真有一人大日头下百无聊赖地坐在一堆斩断的荒草上,听见脚步声便转过头来。
男子面貌与开疆倒有几分相似,但却全然没有族弟那一派纯良样子。眉目深黑,鼻子高挺,下巴上尽是些青黑的胡茬。五官可称端整,但天生一副懒散神情,直叫这张脸孔透出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轻浮气。他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站起,这才看出极高的身量,一件宝蓝的长衫被穿得松松垮垮。
他先是有些诧异,目光在罗沾衣脸上略一停留:“姑娘好透了再下地不迟。落下了毛病,岂不耽误了好姻缘,更难寻得婆家。”说到这里更没心没肺地笑了两声。
这一句如同有人猛拉着风箱,罗沾衣心中怒火骤起。她板着脸,却突然一笑:“小门小户,终日忙不完的杂事,粗手粗脚的,哪里那么精贵。沾衣此来,是亲谢将军救命大恩。但一介孤女,却无可以回报的,只盼将军不弃,让沾衣为兄弟们做些杂事,这才心安。”
刘展有些玩味地听她说完,踏前一步:“亲口说的话,你可要记得。”
这句话有些没头没脑,听得罗沾衣一愣,刘展却已扭过头去看站得远远的开疆。那孩子很有些不屑与贪爱沈茧娘美色的刘展为伍的架式。刘展又道:“救了姑娘不过举手之劳,若是罗姑娘大好了,又是有心,不妨接过开疆手中的活计。他做的饭食实在让人难以下咽,喂饱了这十几个饿绿了眼的兄弟便是功德一件了。”
虚情假意地与刘展一番周旋,罗沾衣故意撇开他,来到沈茧娘的马车前。虽是刘展安置的,她毕竟睡的是沈家的马车,沈茧娘前日匀出一床薄被与她铺盖,又嘱咐赵婆好生照顾,更是不得不谢的。
只是听赵婆说,这沈茧娘很是腼腆,又是深院中的闺秀,因此不大爱见人。罗沾衣便想,即便隔着帘子道谢也并无不可。
她刚刚站定,轻声问了一句沈小姐歇下了么,丫头七草便卷起帘子跳下车来。一只白玉般的素手刚自车内探出,刘展便已拨开七草抢身上前,诞着笑的脸让罗沾衣说不出的嫌恶。
沈茧娘不及将手缩回,已被刘展一把攥住,只将半声惊呼鲠在喉中。无奈,只得颤巍巍下了车。当她从刘展手中挣脱了右手,已是满面晕红,当真娇羞无限。
沈茧娘缓缓提起头来,眼波如钩似挑,罗沾衣却一时僵在了原地。
眼前人粉面桃腮,体不胜衣,难怪刘展一见难忘,纠缠不休。即便女子见了,也要暗中称赞一声。
千娇百媚的女子缓步走近,亲亲热热执起罗沾衣的手。
罗沾衣却暗暗叫苦,周身毛孔都向外发散出寒气。沈茧娘周身若有似无的香甜气味,让那些汉子如痴如醉,但只有罗沾衣清楚,那是怎样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腥臭气息。
虽然一时窥不透她的真身,但这个让刘展垂涎三尺的女子确是个精怪无疑。
这若放在她法力未失之时,全不会将这假扮的沈茧娘放在眼里。只是这等非常时刻,她只想养好伤后快些脱身,却不想节外生枝。
罗沾衣稳了心神,作出情真意切的样子,捡了些动听的,什么菩萨心肠、必有福报之类的说了。那沈茧娘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番,却抿着嘴笑道:“既是相遇,也是注定的缘分。若还需要什么东西,只管开口,切莫见外。你我姐妹该是互相照应扶持,平安到那曲翔城才是正经。”
沈茧娘目光闪动,不能不让罗沾衣疑心她已窥出了自己的根底,这样的话,听在耳中,也就有些个深长的意味。罗沾衣便迎着她的目光,意有所指的剖白:“沈小姐所言极是,沾衣只希望快些找到阿爹,全没别的打算。”
自沈茧娘下了车来,刘展的一双眼便痴痴谜迷地落在她身上,对二人言谈似是全不在意。罗沾衣心中冷笑:果然十足一个有眼无珠的愚浊货色。
——
从这天起,罗沾衣便开始负责一行人的三餐饭食。在三王陵时,因修行之故,她多是以山泉冷露为饮,山野果菜为食,有时也觉腻烦,自会有人奉上些山鸡野兔。更有心思灵活的捉来些田间蛙鼠,看着有些厌恶,但本性使然,烹制调理好的东西入了口也是难得的美味。冬日里食物难觅,洞中已经备好了果脯干肉,或者干脆到相邻村镇买些酒菜糕饼一起享用。
她那时身边又有雪尖儿服侍,何曾料到有一日会落到这般境地。她说自己生在蓬门小户,这样出身的女子若是连寻常饭菜都做不出,岂不是惹人生疑?
开疆蹲在地上为她垒灶,罗沾衣暗自叹了口气,便要去溪边取水。
开疆抬起头道:“你行动不便,且将水瓮放下,待会儿我去就好。”
罗沾衣仍站起身:“已经没妨碍了,况且我也想到水边洗洗头脸。”
他们在傍晚时寻了个山谷停驻。三五兵士去了山坡放马,刘展带了两人走得远些四处查看,剩下的便折木砍柴、整理行囊。
距驻地几射之地,有一条溪水蜿蜒流出。
刚才在马车上,罗沾衣望见溪水清澈,便想将这两日的血污尘垢清洗一番。这时便借机,跛着脚来到溪水旁。
她在溪边一块青石上蹲下身,掬起水洗了几把脸。溪水清凉,三王陵被焚毁后,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心中略有些舒畅。正要撸起衣袖,褪下鞋袜,将伤口附近的血迹擦去,罗沾衣却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直了身体。
水波粼粼中,映出一个人晃动的身影。
她眨了眨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水中那人也举手摸了摸脸。意识到这不是梦境,罗沾衣不由一声凄厉骇叫。
映在水底之人,身着从七草处借来的旧衣,垂落的乌发如檀,正瞪大了眼惊恐地看着自己。脸上青瘢密布,几乎看不见细白的皮肤。罗沾衣身体抖个不住,死死地看着水中倒影。
原来自己便是以这副容貌现于人前。
怪不得刘展甫一见面便说什么“丑脸”,赵婆、七草看见自己眼中却有些怜悯之色,而那些兵士又是阵阵怪笑,最可恨的便是沈茧娘那强忍的笑意。这些人中,便只有开疆不以为意。
这个样子,怕也是豹眠木所赐。
罗沾衣既悲且怒,正无处发泄。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听见她的厉叫匆忙赶来。可能是见她无恙,脚步声就慢了下来。
“罗姑娘这又是怎么了?”
罗沾衣缓缓回过头,却是刘展站在身后,脸上仍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罗沾衣收回目光,手指胡乱指向一处:“刚刚那里窜出一条水蛇!”
刘展走近了些,蹲在他的旁边,悠然道:“我朝西南有羌氐,北有胡羯,可谓众敌环伺。曲翔城更是北拒羯人的要冲,姑娘胆子这般小,又怎能在那里落脚?要知羯人最是凶残,唤中原女子为‘两脚羊’,若被捉了去,先供淫乐,而后便会下了汤锅,做了他们口中之食!”
罗沾衣听他语气却不像调笑,便微微侧过脸。刘展却施施然站起身,伸脚踢了踢旁边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肥壮的黄羊。一只羽箭穿过了它的咽喉,正汨汨流出鲜血。想是方才刘展巡山时射杀的,被他匆匆拎到了这里。
这在这时,远远传来几声轻咳。却是沈茧娘终于下了车透气。
刘展立刻转身大步而去,不忘叮嘱罗沾衣道:“将羊剖洗干净,够兄弟们一顿饱食!”
身旁的黄羊死不瞑目,兀自睁着温驯的大眼。
如今却要兼做屠夫的罗沾衣猛地搅乱了水中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