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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黄壤客(八) ...

  •   黄壤客上了岸来,双腿一软跪伏于地。面具已于挣扎中不知所踪,失去遮掩的面孔触目惊心地展露在人前。狰狞的伤疤盘踞在他左侧脸上,被牵连下垂的眼睛空洞无神地看着已无气息的安桑月。

      姬羽不忍再看,正要起身,却听黄壤客道:“那东西奔逃之时,从她身体中穿过,震得她神魂离体……”

      他又扯出一个笑来:“这也不打紧,有人推算出了这场劫难,早传了我一个破解之法。”

      安桑月身体渐冷,已无法救治,他又有什么手段能够让她起死回生?

      姬羽皱眉看他颤巍巍从怀中摸出一样竹筷长短的小剑,除去外鞘,现出薄冰一样的锋刃。

      黄壤客握着小剑,垂直在安桑月心房之上,那只手竟抖个不住。他似是想刺下,却没有足够勇气。

      姬羽冷眼旁观,心中疑惑:“黄兄这是在做什么?”

      “此物可聚离魂,是死中求生的灵物。”黄壤客道:“只不过——它许你一线生机,却也要一样东西作为报偿。”

      姬羽不禁追问:“是何报偿?”

      黄壤客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安桑月,苦笑道:“它要的只是人心执念。它固然可救人于生死边缘,但转醒后,爱执也好、恨执也罢,都会因它烟消云散。所以又唤作——恨消爱弭。”

      姬羽沉声道:“你那般犹豫,是因为即便魏夫人可以复生,却终会忘了你……但你又怎知,她愿意这样生存于世?”

      黄壤客愣了愣,但很快又坚定道:“既有法子救她,我又怎能不去一试。更何况,她若忘了那些不堪过往,忘了安有春这个人,却是件幸事……”

      他口中絮絮,却像在说服自己,终是合上双目,奋力将恨消爱弭刺入安桑月胸口。

      锐利的锋刃切入骨肉竟没有一丝声响,好似薄冰融化在春水之中。安桑月身体猛地一颤,微张的双目缓缓闭合,随胸口渐渐有了起伏。

      黄壤客嘴角牵起,似在微笑,眼中却是无边的荒寂。

      姬家世代巫医,行事奇险。但生无鬼眼,即便对家族承袭的幽冥秘辛,姬羽也是心存疑虑。今日眼见这样的奇事,姬羽心中却是大震。

      “黄兄好像深知池中异物的根底?”

      黄壤客站起身,沉吟道:“这里便是黄帝诛杀蚩尤,分裂其身之地,所以名“解”,而蚩尤的头颅更是被葬在这里。岁月无尽,那头颅已朽烂化泥,若不是镇压其上的宝镜机缘巧合被人带离,这股戾气本没有重现人世的机会。”

      他打量着姬羽神情:“如今戾气尽数吸附到古镜之中,这处池水总算恢复如常。”

      姬羽笑了笑:“黄兄原来早就知道姬羽底细,就连我身上带着面镜子也清楚得很,邀我同行怕也是计划好的。只是这些事情,黄兄又是从何得知?”

      黄壤客的眼睛愈加幽深,缓缓道:“我本已注定是乱石间的一堆枯骨,但有人却为我重塑身形,再聚神魂。安有春已死,如今站在这里的只是活死人黄壤客。前尘俱消,无处可去,也只有那人肯收留我,我便拜入了他门下。公子行踪,正是家师告知。”

      姬羽道:“却不知尊师名讳?”

      黄壤客垂目道:“孤照山夏无且。”

      虽然心中隐隐有所预料,但从他口中得以证实,却让姬羽愈加疑惑。夏无且本是古镜之主,自己此番前来孤照山,是想探知镜中真相。那镜中人究竟是谁,可是母亲封隐娘?若是她,又怎会映在镜中?她当年又是为了什么盗镜下山?

      可此时,他更想知道的是,为何他一举一动都好似全在夏无且掌握之中。

      黄壤客看他若有所思,又道:“无论如何都是黄某欺瞒在先,姬公子理应怪罪。”

      姬羽从纷乱头绪中挣出,笑道:“是我一心想见识黄兄招魂之法,怎能怪罪他人?况且你并无害我之心,姬羽又何必斤斤计较,自寻烦恼。”

      黄壤客眼睛瞬间一亮,指向一处:“那黄某可否觍颜再求公子一事,救这人一救?”

      姬羽偏过头,就看见魏不待伏卧于地。

      刚刚安桑月被卷入池中,魏不待大喝一声,翻身从软榻上滚落。他挣扎着向前爬行,几乎耗尽了力气。他低着头,旁人看不到他神情,此时闻言,却将脸孔缓缓扬起,恨声道:“你心中恨不得我死状凄凉,此时又何必惺惺作态!”

      黄壤客脸上仍是没有一丝悲喜,淡淡道:“虽然你害我跌落深崖,但毕竟还曾伸手来救。只因你良心未泯,我心中便也还存有往日的一份相交之情。”

      魏不待凶恶的表情再难支撑,他颓然地伏下身,拱起的肩胛不断颤动。看似垂头闷笑,却又间或有破碎的呜咽传出。

      黄壤客闭上眼,话锋一转,问姬羽道:“公子定是知道他身中何毒——”

      姬羽长叹一声,道:“昨夜那青禾曾提起,魏不待喜食鹧鸪。而鹧鸪却常以乌头、半夏等毒草为食。魏夫人定是以这些药草喂养鹧鸪,然后入厨烹制。年深日久,这才促成了魏不待如今病势。”

      黄壤客道:“可有法解?”

      姬羽点了点头。他一面收镜入囊,一面努力回忆在家中读过的祛毒的良方。突然,他身体仿佛瞬间僵硬,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手中古镜。

      镜中女子已然消失不见,只是映出他惊惶诧异的神情。

      ——

      临沼城的世家大族多居住在城北,而最繁华的街市却落在城南。

      黄壤客在人群中缓步穿行,脸上还是那个冰冷无温的面具。但若有人大胆细看他眼睛,便会从中窥见与鬼气森森的他极不相称的暖意。

      他于一家酒楼前停下脚步,匾额上题的是正是钓鳌楼三个字。

      上了二楼,他径自来到东首第一间雅阁前,想也不想便推门而入。

      靠窗座位上的人正怀抱着乐娘哝哝低语。

      他这样无声无息地闯了进来,那乐娘自是吃了一惊,慌手慌脚扯好了衣裙,连带着桌上的琵琶也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乐娘急匆匆奔了出去,却也不忘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黄壤客对惊起一对鸳鸯毫无愧意,走到桌边捡了张椅子坐下,更从容地自斟了一杯酒水。

      那人被扰了好事却不恼怒,只是以手支颐,挑着眼皮泛红的双眼看着他将那杯酒慢慢喝下。然后才拖长声音道:“你却是故意的么,怎么掐算得那样准确?”

      黄壤客仿佛此时才发觉屋内还有另外一人,拱了拱手道:“秦师兄说笑。”

      那人咧嘴笑了笑,满面春色泛滥开来,不是秦早又是哪个?

      秦早凑近了一些问道:“此番下山,可是‘恨消爱弭’?”

      黄壤客垂眼道:“这四个字,即便是师傅他老人家也未做到。他要我恨消爱弭,也只不过是要我打开心结,从此潜心修道。”

      秦早眼中带笑,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道:“我却不明白,当日你为何决心投身步天门?在我看来,重入轮回总好过做一个活死人。”

      黄壤客突然噤声,良久方道:“轮回无尽,一旦错过,几时才能重聚。若是修得长生,却可以伴母亲和桑月终老。”

      秦早笑得全没心肝,摇头晃脑道:“暗中默默观望,也算陪伴?这样的打算却也只有你做得出,果然无趣得很……”

      他目光转向窗外,突然问道:“姬家的小子怎样了?”

      黄壤客又将杯子斟满:“戾气尽数被吸入古镜,只待五面镜子聚齐,师傅便可如愿再见荧惑守心之象,静待兵乱再起。……姬公子他有些失魂落魄,但却仍是用心医治魏不待。”

      秦早嗤笑一声:“他便是如此才会惹得许多麻烦上身……与他一处倒是轻松自在,只是不可长久了……”

      从窗口看下去,人们熙来攘往,看似漫无目的,但心中定有方向。

      秦早懒懒靠在窗边,笑容浅淡得有些落寞了。

      ——

      石虎坐在槐树下,碎金般的光斑只落得他一身。

      他打了个哈欠,勉力睁大眼睛盯着城门处。

      胡大嫂逗引着他有一句每一句地说话:“那姬公子是要北行的,你守在这里又怎能见到他?这样枯等不如替婶娘我提几桶水来,我便盛一碗冷淘与你吃!”

      石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怪不得都说什么头发长得长,见识便没了。那公子答应离开临沼时,会再来这里。他给自己买了几只花炮,自己也放出豪言,要为他捉来红尾的夜莺鸟。

      他扭头看看放在身旁竹笼中的灰褐毛羽的垂头丧气的鸟儿,心道:这样意气的承诺,姬大哥必会守信前来。

      胡大嫂又问道:“安夫人可是大好了?”

      石虎猛力拍了几下笼子,惊得那夜莺一连串鸣叫起来。“那日在这里遇见的戴面具的怪人前几日送了几包药来,夫人喝了后精神一日好过一日,现在也认得出娘、桑月姐和我了。”

      胡大嫂停了手中活计,试探道:“听说桑月那丫头回来后大病了一场,醒来后竟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碰伤了头?”

      石虎瞪着眼气鼓鼓地想,什么都不记得才怪,自己去年拔了她院子池塘中荷花的事她记得好不清楚。家里如今三个女人,絮聒得他一个头两个大。更联合起来管束,让他束手束脚不得自由。

      “关于有春哥的事,她忘了个干净,慢慢讲给她听,她竟像在听别人的事一样。还有,她也不记得自己曾经嫁入魏家了。不过娘说,这样倒是好些。”石虎终是想不明白,为何每次他提起安有春,他娘的眼刀便冷飕飕飞来

      “她这次回来只是更凶了些……”他此时困意全无,正扯着嗓子说得热闹,忽地被人拎住了耳朵。

      石虎哎呦一声,看清了来人,浑身一个激灵。趁那人松懈。他就地一滚,拎起鸟笼就要夺路而逃,却被一把抓住了后襟。

      他要笑不笑地回过头唤道:“桑月姐——”

      安桑月冷笑道:“给你裁好了纸,大字却只写了三个,却偷偷跑出来捉鸟……”

      有些事情与这些女人说不清楚,石虎脑筋转的飞快,只想寻一个不会挨骂受罚的借口。

      安桑月却突然凑近,皱着眉道:“额角怎么青了一块……”又执起他的手,“手上也刮破了,可是从树上跌下了?”

      她一面说,一面扯出一块手帕。
      正想给石虎擦去手上的尘土和血迹,她忽然停了手。

      她不记得自己何时绣了这样一块手帕,帕角上只有孤伶伶一枝梨花。看着熟悉,但若是执意探究它的来历,胸口便涌起阵阵钝痛,直至喘不过气。即便如此,她却时时将它带在身边。

      她不动声色将手帕攥入手心,却用衣袖去给石虎擦拭,口中仍是不依不饶:“看你下次还敢爬得那样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黄壤客(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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