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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牛拽湫(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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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再遇此种情形,他们便会循着湫神留下的印记找出那个女子。只要舍了她,村中人畜便会安然无恙。——事情便是这样,没有什么更深的隐秘。只是这次,轮到我了而已。”
姬羽沉声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隐瞒什么?荆宝,被选中的那个,并不是你罢。”
果桌旁的身影一动不动,半响,姬羽才听见她轻声道:“我的生身爹娘死于一场洪水。我随同一个本家叔叔从家乡逃了出来,一路乞讨才到了京城。叔叔嫌我累赘,又耐不住饥饿,便用我从人伢子手中换了半袋黄米。若不是人市上,父亲选了我买下,我不知会落到什么境地。这十年的快活日子,这条命,全是荆家舍与我的……现在还给他们,也不委屈。”
姬羽一时心思纷乱如沸,半响才道:“要是如你所言,荆真臂上的龙纹怎会被你轻易抹去,你身上怎会也生出一条龙纹来?”
“阿姐手上的龙纹不过被我做了些手脚。这两日,我因见她神不守舍,又翻到她藏在钗匣中的一封书信,说要现身赴死。我只得到山上寻了些树漆涂在她手臂上遮住龙纹,又蘸了朱砂画上去。她喝了我端来的药茶睡得酣熟,对此一无所知。至于我手上的印记——”,荆宝淡淡道:“只是一针针刺上的而已。”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那天灯下密密挑刺的疼痛却一点点在心上再次泛起。不知何故,竟会疼得她眼眶湿热起来。
姬羽回想:“你遇到我那日,原来是在山上割树漆。”
荆宝古怪地笑了两声:“错了。那天我心中突然恐惧之极,竟想翻过山岭逃出去。慌不择路中踏入草丛,惊扰了青竹蛇,这才遇见你……姬大哥你可知道,那个知恩不报,临阵而逃的荆宝已经死在了那颗松树下。我睁开眼后便决定,再不可退缩犹豫,一定要救下阿姐。”
她声音哽咽,语调平板生硬,含混地吞下一个个苦涩的尾音。
姬羽叹息道:“荆宝,人皆乐生畏死,你不应因此责备自己。更何况你今日所为着实令人钦佩,世上却没有几人可以做到。”
荆宝的身体似在微微颤抖,却听不到她的哭声。
初夏时节,昼涨夜消,大概卯初时分,便有模糊的天光自门缝窗隙穿了进来,光束中飞转着万千微尘。荆宝扬起脸,姬羽这才看到挂在她颊边的晶莹泪水。
他心中满是怜惜,正想说几句话来宽慰,荆宝却突然开口问道:“姬大哥你可会水?”
姬羽微微一愣,老实回答:“不会。”
荆宝叹了口气道:“落入水中之时,你切莫挣扎,我尽力拖你上岸。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也要试一试才甘心。”
姬羽愕然:“你难道忘了,我们手脚都被绑住了?”
“我早在腰带中藏了一把折断的薄刃刀。”
姬羽只得苦笑,他终于知道为何一见她便生出一种亲近之心,甚至有些身不由己地言听计从了。
——这样倔强的性子,确有几分像他母亲封隐娘。
祠堂的门被大打开,先是两个素衣妇人走了进来。
荆宝在她们一左一右扶持下站起身,因双足麻木,起先走的踉跄,几步后就轻捷起来。跨出门槛之时,她不忘转过头看了姬羽一眼。
那样安抚的眼神如同在说,她定会救他出来。
此时此刻,你也是尊自身难保泥塑的菩萨吧。
姬羽暗笑,心中一瞬却萌生了许多暖意,她倒是反过来来安慰他了。姬羽突然有些后悔,竟没有告诉她,无论如何都会竭力助她脱困。
容不得他多想,几个粗手粗脚的汉子涌了进来,将他拉扯起来,推向门外。
空气微凉,朝阳洒在身上,暖意也极有限。
渐长的草叶挂着的晨露,一点点浸透了袍角。
一条溪水从山间奔腾而下,几番曲折后注入那云雾蒸腾的牛拽湫。
几十村民静立在溪水边,而荆宝早被押上了一条乌木的小船。
姬羽被人推了一下,一脚踏上船去。
小船吱呀着剧烈晃动,姬羽忙盘膝坐下。
岸上有人叫骂道:“你推他做什么,若是船碎在这里如何是好?”
那人却不服气:“白蜡弥接的船缝,又连了几颗长钉,足够支撑到湫心!”
无需系上大石,顺着溪水进入牛拽湫,即便他们侥幸吸入毒雾而不死,也难逃沉入湫水的命运。
更有一些人候在溪水两侧和牛拽湫四围,断绝妄图逃出之人的最后一线生机。
岸上仍在横眼立目地争吵的两人,听到人群中十三公的一声低咳后,即刻住了嘴。
十三公道:“不早了……”
他话音刚落,就有人提了一个竹筐出来,将里面的东西劈头盖脸地倒在姬羽和荆宝的身上。
那些东西孩童拳头般大小,干硬却又满覆柔软的羽毛,竟是上百只被扭断脖子的死燕。
龙喜食燕。
要他送信的雷定郎自称寿春川龙族,他的母亲和妹妹自然也是鳞虫之长。那雷定郎温文识理,他的亲族又怎会是嗜杀之辈?
原本还以为雷家的老母弱女定与湫神生祭无关,但看村民备下的东西,却不是暗指湫神本体为龙?
姬羽看向十三公,但那一张沟壑纵横的面孔却隐去了所有的喜怒,难以窥出事情的一鳞半爪。
十三公又道:“荆宝,这里有一百单五只新死的金腰燕,你一并带去。”他叹了口气,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上路吧——”
缆绳被人一斧斩断,小船随着溪水缓缓驶向牛拽湫。
荆宝垂着头,捆住的一双手掩在堆积的死燕之下。
行船将至湫边毒障,她突然抽出手来,从怀中掏出两块布巾飞快地在溪水中浸了浸,一块捂住自己的口鼻,另一块水淋淋地按在姬羽惊愕的脸上。
因为心存畏惧,溪水接近牛拽湫的一段并无村人看守,荆宝此举才逃过了他们监视。
紧紧按在姬羽脸上的那块布巾残留着一些脂粉甜香,浸透了清凉溪水,闷气处反倒有些微醺的错觉。
执巾的那只手不住颤抖,手指手腕上满布多条寸长的刀伤,正汨汨沁出血来。血珠子顺着手腕倒流进袖口中,也有一些落在姬羽的襟袍之上。原来她刚刚借着死燕遮掩,奋力割断了手上的绳索。
姬羽的目光又移到荆宝脸上。
她口中逞强,到底是怕的,在即将穿过毒障的时候,紧紧闭上了眼睛。也因此,她没有看见姬羽怀中透出的些许镜光。
光照之处,雾气尽散。
姬羽在布巾后含糊道:“荆宝,荆宝——已经到了湫心了——”
唤了几声,她才睁开眼。
姬羽双手被缚,荆宝又用布巾死死堵住他的口鼻,动弹不得,呼吸不能,只得以目光示意,要她松开手。
荆宝看四周空气净明,这才放下心撤回手。
又摸出那把薄刃小刀,割断捆住姬羽双手的绳子。
姬羽大口的吸气,一边撕下一截衣袖帮荆宝包扎伤口,一边道:“你我此时虽然狼狈,但也不可辜负这一方奇景。”
刚刚脱离险境,前路尚且凶险,他竟有心思扶着船沿,悠闲四望。
荆宝不由随着他目光看去。
一湫碧水,波静如玉,间或有一两尾游鱼的背鳍划破水面拖出条条银线。
湫边浓荫匝地,垂柳枝拂绿水。木叶婆娑间,天籁缓成。
那夺人性命的毒障倒像是天然的屏障,隔绝出这块幽静之地。
荆宝回过神,焦急道:“命在旦夕,再好的景致也是虚设!你千万记得,船碎之时屏住呼吸,放松手脚,我拖你上岸。”
船底突然传来木裂之声,并有小股的清水渗出,瞬时浸透了二人鞋袜。见此情形,荆宝毅然伸手握住姬羽左手手腕。
姬羽看着她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荆宝,其实另有他法可以保全你我性命。”
他自左袖中拿出一颗珠子。
那珠子平凡无奇,色泽暗黄,虽然像是坊肆中常见的贱价而售的下等货色,却是雷定郎特意交给他的,说是什么问路珠,并叮嘱他到了湫边即刻投入水中。
姬羽此时便如他所言,挥手将问路珠抛入牛拽湫。
荆宝皱眉:“你怨我恨我都好,这个时候再哄我却晚了些!别再胡思乱想,仔细我交代你的事情!”
姬羽心中也无十分把握,但总觉得雷定郎所言非虚,他说只要珠子入水,妹妹摇姬即刻知晓。
荆宝身体一晃,却是她身下的船板首先开始崩断。
姬羽只觉荆宝抓住他的那只手越来越紧。他本来一派安闲自在,此时心也一沉:本以为一切都在他掌控,但若是雷定郎的法子出了差错,他是不是反倒拖累了荆宝?
原本波平如镜的湫水忽地涌起暗波,似有一直无形之手在其中不断搅动。载着荆宝和姬羽的小船随之打起转来。
荆宝低低叫了一声,却发现一件更为奇异的事情。
湫水从中间分开,他们所乘的小船竟缓缓沉入了湫底,稳稳落在长满滑苔,钩挂着许多水草的青石之上。
荆宝久久说不出话来,姬羽却起身道:“走吧。”
她仍旧握着姬羽手腕,身体不由被向前带动了一些。
荆宝松了手,问道:“去哪里?”
姬羽笑而不答,闪开身。
湫水深幽可达十数丈。如今两侧水立如壁,夹峙出一条通路。
通路的尽头却是一个在石壁上穿凿出的洞府。
厚重的双扇石门上湿漉漉的,仍有水迹。
门前立有一块粗糙的方石,模模糊糊可以辨出是以小篆刻下的一个“雷”字。
二人距石门还有几步远的时候,石门轰然洞开。
有人在门内道:“公子快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