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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牛拽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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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阳落在湫底,蒸起薄薄一层水雾。
那声音远远传来,仿佛也沾染着些许湿意。
荆宝难掩惊惧之色,不觉停住了脚步。
姬羽安慰道:“我受人之托到这里送一封信。若是收信人便是你们口中的湫神,便向她讨个人情,放我们一同离去……”
荆宝瞪着眼,仍旧一动不动。
姬羽又道:“若是她不肯,我自有办法迫她点头。只是若非万不得已,也不想用那个法子罢了。”他笑了笑:“这次,绝没有骗你。”
荆宝垂目道:“你行事神神秘秘,但假话却没说过一句。追究起来,倒是我骗你在先。就是刚刚说救你上岸,我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只要能再见到爹娘姐姐还有——”不知为何,她突兀地咽下了最后几个字,抬起头道:“只要能活着,冒再大的险也是值得的。”
原本以为洞穴内必定幽暗,谁知竟是亮如白昼。
石桌上正燃着两根儿臂粗的白烛,但石室内柔和的光线却没有一点烛光的昏黄。
姬羽抬眼看去,微微吃了一惊,原来室内之所以明亮若此,却是因为一颗拳头大的明珠。
珠子衬着块白色绸布安放在面南的一方石案之上。即便罩上了一层黑色薄纱,仍有灼眼的光线透射而出。
目光上移,便是一块木质神主。
上面写着——先考雷讳斗北之灵位。
荆宝想是也看见了,暗暗移步又向他靠近了些。
“既有哥哥的问路珠,公子定然有他的消息了。”
一个暗紫衣衫的少女行步如水,在姬羽和荆宝面前站定。
她肤色很白,却是久不见天日浸染到骨子里的苍白,虽说容貌远没有其兄定郎出众,但身姿却极曼妙。
“公子远行辛苦,摇姬先行谢过。”她款款下拜,目光却飞快地掠过站在一旁的荆宝。
姬羽拿出用油布包裹的书信,双手持之:“在下姬羽。受令兄所托捎来家书一封。令兄嘱咐,请姑娘收信立展。”
摇姬接过手,看了看信笺上的火漆印记,随后小心撕开信头。
待细细看过后,她喜动颜色:“摇姬一家若得团聚,全赖公子恩德。无论何时,只需公子一言,别说是哥哥,就是摇姬也愿效犬马。”
姬羽笑道:“不过是举手之劳,雷姑娘无需介怀。只是曾听令兄提起有老母在堂,怎的却不见老妇人慈颜?”
摇姬目光闪动:“家母卧病难起,恐怕无法亲自相谢了。”
她又似想起什么道:“我马上拿出火浣衫交与公子。哥哥说公子身有宝器,宝器之前我等鳞虫之属虽然可以一时无恙,时间久了难免现出元身来。”
这间石室乃是最外面的一间,四面连着几间小室。
更有幽深曲折的通道,竟是不知通往何处。
摇姬急匆匆而去,片刻回转,手中已经多了一个蓝布包袱。
“这里面就是哥哥提到的火浣衫。”她眼中难掩欣喜之色:“一切有劳公子。哥哥从宫亭湖脱困之时,摇姬和母亲也可以离开牛拽湫了。”
姬羽接过包袱,见时机成熟,看了看荆宝道:“这位姑娘送来牛拽湫村民敬献的金腰燕百余只,还请雷姑娘收下。”
摇姬脸色微变:“他们却也不必如此。”
她此言一出,便印证了村民口中的湫神正是她母女二人。
姬羽原本存着几分怀疑,又见她温柔和善,心中暗暗希望那择人而噬的恶神与她们无关才好。谁知摇姬竟一口承认。
姬羽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厌恶之情,脸上就失了笑,沉声道:“事情已毕,劳烦雷姑娘送我二人上岸。姬羽答应雷定郎的事,也定会做到。”
见他变了脸色,摇姬几次张口欲言,却终是忍耐下来:“摇姬这就送两位离开。”
她上前引路,忽地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荆宝身上,又在空气中轻轻嗅了嗅,神色大变道:“可是受伤流血了?”
荆宝虽然不明其意,却还是点了点头,从袖中探出两只手来。
虽是经过草草包扎,无奈有的伤口过深,仍有鲜血透过布料渗出。
摇姬急道:“快随我出去。”
她话音未落,却听见有人问道:“摇姬你在同哪个说话?”
声音从洞穴深处颤颤地传出,夹杂着呻吟之声,隐隐带着些怒意。
摇姬脸上现出惊恐之色,听着脚步声由远而近,慌忙转过身对姬羽二人低声道:“事情危急,一时却也解释不了那么多。请按照摇姬安排行事,摇姬定会保得你们周全。”
姬羽本已将荆宝护在身后,却见摇姬十分恳切,事态未明之时又不能轻举妄动,微一迟疑,就听见身后的荆宝回答她道:“我信你。”
姬羽心中叹息:这个荆宝到底是生性果决,还是是单纯的胆子大的不一般?
摇姬将荆宝带入一间小室,又回身对姬羽道:“得罪了。”
她执起姬羽的右手,张口咬去。
隐约看见雪白牙齿间有一颗尤其锋锐——
姬羽只觉一痛,手背上已经多了一条长约两寸的创口。
摇姬将一方手帕轻轻按在伤口上:“若有机会,摇姬会向公子解释清楚。”
“摇姬?!”越发不耐的声音似乎已到了近前。
摇姬从容转身道:“娘。”
从通路内扶着石壁缓步而出的是一个形容憔悴的妇人。
摇姬迎上前去,搀扶她坐在加了软垫的石椅之上。
虽说是摇姬和定郎二人的母亲,妇人看上去却很年轻,蹙着眉,懒懒地不爱抬眼,此刻正捂着心口低喘着,病容中依稀可以窥出几分盛年时的风韵。
雷夫人目光扫过姬羽,却问摇姬道:“你在同谁说话?”
摇姬笑道:“是哥哥的好友,专程送信而来。女儿刚刚正向他打听哥哥近况,所以才未及时应声。”
雷夫人道:“既是为了定郎一路辛苦,怎地不请人坐下?”
姬羽闻言只得拜揖,口中道:“晚辈姬羽,本应首先拜见夫人,只是听说夫人抱恙,这才未敢惊扰。”
雷夫人道:“摇姬胆小怯懦,什么事情都想得更严重些。”
她请姬羽坐下后,从摇姬手中接过信来细细读了,放下信后眼中已然有了泪光:“我家定郎极是孝顺。我那时身受重创,又再历火劫。他便潜入昆仑。
公子应知昆仑仙山,外绝弱水,四环炎山,哪里是他随意来去之地?他不管不顾,盗衫出来,自己也失了双腿……”
姬羽由衷道:“雷兄一片孝心,可鉴日月。”
雷夫人凄凉笑了笑,目光却定在了姬羽的手上。
“公子伤了手?难怪这里一股子好大的血腥气。”
她忽然间变得痴痴谜迷,眸光似被点亮。
摇姬拉住她衣袖道:“姬公子交还火浣衫,对我们雷家是极大的恩德。”
雷夫人口中说着那是自然,热切的目光仍是不离姬羽伤手半分。
摇姬又道:“除了姬公子,也绝无他人可以做成此事。”
雷夫人神思恍惚地点了点头,却有一线诞水从她嘴角滑下。
目睹这一幕的姬羽顿时毛骨悚然,却只能静观其变。
摇姬紧紧握住了母亲的手:“姬公子早一刻上路,哥哥也能早日脱难。那时我们一家人便一起回到寿春川。娘,你说这样可好?”
寿春川三个字仿佛唤回了她的神志,雷夫人晃了晃头,以手扶额道:“寿春川?那自然好……坐着说了会子话,真有些乏了。你扶我回去再送姬公子离去吧。”
摇姬如释重负,将母亲扶起,转身之时,却向姬羽浅浅一笑。
姬羽此时也长吁出一口气来。虽然不知其中底细,但却也可觉出刚刚凶险已极。若不是摇姬从中周旋,事情可能不堪设想。
正当他以为危险已过,那边雷夫人却停下了脚步。
她侧头看向荆宝隐身的石室,厉声道:“还有谁在那里!”
摇姬面色愈加苍白:“娘,你定是累了。这里怎会有他人?”
雷夫人一把推开她,身体竟像失了骨头一般蛇行而去,迅疾扑向荆宝所在的石室。只听见荆宝一声惊叫,已被她抓着头发扯了出来。
她一手成爪扣在荆宝咽喉上,一边瞪着摇姬:“就知道你这丫头定有古怪,这可是牛拽湫此次进献的生祭?”
瞥见姬羽面沉如水,正要举步上前,摇姬抢先拦在了他的身前。
她颤声道:“娘,你既能放过之前的那几个,这次也放过她吧。”
雷夫人冷笑道:“你心中清楚,只有她非死不可!”
摇姬嘶声道:“九死一生历经三劫,龙角已成,娘却要在这个时候伤人性命、前功尽弃?娘即便不顾惜自己所受的种种苦痛,难道也不顾惜哥哥冒死盗衫之情?”
雷夫人身体微晃,喃喃道:“定郎?我的定郎若是知道我这样做,也会赞同的……他不像你,只是见了这个小子,就连娘也要骗了!”
“他手中有轩辕宝镜,哥哥信中说的明白!若曝镜光之下,我们又能抵挡几时?”摇姬伤心已极,扑倒在地。
姬羽心中万分焦急,面上却不动声色:“还请夫人放了荆宝。如若不然,晚辈只有冒犯。”
出镜去囊,本就不需要多长时间。他虽不愿动辄使用宝镜,但此时已是箭在弦上了。
摇姬将他一举一动看在眼中,突然腾身跃起,去夺他手中古镜。姬羽未曾防备,又不想伤了她,一时站立不稳,竟与她一同跌倒。
雷夫人见女儿冒险夺镜,心中不免焦虑,在荆宝耳侧道:“怪只怪你是荆雁卿的女儿!”言毕,发力向她咽喉抓去。
万分危急时,破空之声响起,荆宝只听雷夫人厉叫一声,忽然放开了她,钳制一松,她便拔足逃开,跌跌撞撞跑了几步后就撞进了一个人的怀中。
她惊恐抬头,却见一个人正低头含笑看着她。
这人衣衫尽湿,头发里还滴下水来,还有一根水草沾粘在额角。
荆宝一时悲喜交集。
“钟离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