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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头氏(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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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中的少年面貌酷肖母亲,颇为清秀。
被人用白绸仔仔细细缠好的脖颈处隐隐透出些血迹。
姬羽听着房内丁氏悠长的呼吸,一面小心地除去了那些绸布。
少年的颈部已断,断口参差不齐,似遭猛兽啃咬,血肉翻卷处现出白骨狰狞。
姬羽飞快地扫了一眼,随即按照原样缠好。
身后传来丁喜的一声长叹:“我还以为到了丹崖岭便没事了……”
丁家三口是昨日清晨离开的舞阳城。
天擦黑时骡车便到了丹崖岭,翻过这座岭,再行几十里便是蔡县。
丁喜的嫡亲姐姐嫁给了蔡县的一个茶商,日子过得殷实。两家时常走动,丁喜不时便送些时鲜的瓜果菜蔬过去。
这条路,丁喜走得熟,他总是在农人为冬猎准备的木屋住上一宿。不然到了蔡县也是深夜,给姐夫一家多添不便;而且岭上猛兽不少,夜间行路,人畜也很危险。
昨日他们一家三口照旧在那处歇脚。
丁淮按下黑骡的头,帮父亲把它牵进屋子。进门后瞥见母亲正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指,便转身出了门,说是要到前面树下捡写枯枝来生堆火。
暮色渐渐深重。
门外松树上不知什么时候飞来了许多鸟,从屋内看不真切,只望见枝桠上停着许多黑影。
不知名的鸟儿拖长的诡异鸣叫此起彼伏,夫妇二人听得心惊肉跳。
丁氏久久不见丁淮回来,就让丁喜出去看看。
丁喜刚要出门,半开的门边却突然出现了一张脸。
一个妙龄的女子探出头来,一径垂着眼,仿佛因羞怯而不敢与人对视。
丁喜吃了一惊,这荒山野地又是谁家的姑娘?
来不及细细思索,那张脸像出现时一般突兀地消失了。
丁喜大着胆子出了门口,四下望了望,才发现那姑娘散着及膝的长头发背对着他站在不远处的松树下。
忽的,她的身量暴长,丁喜瞪大了眼,双脚如同生了根般动弹不得。
那姑娘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来,丁喜这才看清,皎白的月光下,却是一个人头荡荡地浮在空中。
来关门的丁氏一声惨叫,慌忙将丈夫拖进门来。
二人插上了门,依靠在门边瑟瑟发抖。
那颗头颅几个起伏飞到门边,沿着门缝缓缓上移。
丁喜夫妇听着近在耳边的沉重呼吸声,死死闭上了眼,不住默念着各路神佛的尊号。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门外终于安静下来。丁喜想那头颅已经离去,就战战兢兢转过脸,从门缝中向外看去。
这一眼只吓得自己魂飞魄散。
——那头颅侧歪着,正好整以暇的向内窥看。丁喜跌坐在地,张大了嘴,一声惊叫却是卡在了喉中。
此时,头颅才好似心满意足地向后退去,长发如丝绢般拖曳在后。
突然,它掉转头疾飞而去,栖止在树上的鸟影怪叫着扑朔翅膀,随之飞入林中。
当丁淮撕心裂肺的呼叫传来,夫妇二人如遭雷击。
丁氏状若疯狂地冲出门去,丁喜回身拔出锈迹斑斑的柴刀拿在手里。
二人循着鸟鸣声奔去。
树林茂盛,月光难透,他们如同游弋挣扎在黑暗之中。
丁氏绊到突出的树根跌倒在地,丁喜顾不得扶起她便向前冲去。
一群体型硕大的禽鸟迎面展翅扑来,丁喜用双手护住头脸就地一滚。
待得群鸟飞散,他昏昏然抬起头,看到阿淮静静躺在不远处。
他爬过去,拍拍阿淮的脸唤他醒来。
但阿淮的头颅竟在他的击打之下向前滚去。
丁喜骇然地举起手掌,粘稠的液体散发出阵阵血腥。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他求助般寻找妻子,却看到那个嘴唇鲜红如血的女子头颅在空中浮沉……
“那眉眼——分明是吕家雨时。”
丁喜如同再次经历当日情境,脸上点点都是冷汗。直至说出这句话,才从梦魇中真正醒来。
姬羽道:“当初又是为何决定离开舞阳城?”
一丝慌乱从丁喜眼中一闪而过:“阿淮,并不是第一个……第一个被咬断脖颈死去的是赵进……”
赵进是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
他平日里总是混迹赌坊,很快就败尽了自己的那一份家产。幸好娶得一个巧手贤惠的娘子,做些女红来贴补家用,又时常得到亲族接济,这才勉强度日。
大约半个月前,赵进娘子夜半时被猛烈地击打院门的声音惊醒。她以为晚归的丈夫定是喝醉了酒,急忙披上衣服去开门,唯恐去得迟了惹怒了他。只是内室到院门这短短的几十步,便听得那赵进不住的痛苦哀号。
她手忙脚乱地拔开门闩,赵进已经身首异处,倒在了门前街上。
赵进平日好勇斗狠,为祸乡里,舞阳城里的人只当他被什么野兽咬断了喉咙,却不去细究这繁华之地又怎会有什么野兽。赵进娘子报了官,但也是毫无线索,赵进之死便落成了一个无头的公案。
从此之后,一种无形的恐慌在舞阳城滋蔓。
夜间时常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鸟鸣之声仿佛预示了一场灾难即将降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曾看到巨大的鸟影与人的头影映在窗上。于是家家早早关闭门户,人人自危。
姬羽沉吟道:“要查明阿淮因何而死,倒是可以从那头颅开始入手。因为世上操有飞颅之法的只有百越之地的落头氏而已。”
当姬羽说出落头氏这三字时,丁喜身体不由一震,姬羽将他的反映尽收眼底,追问道:“丁大叔刚刚说道,全家迁到蔡县是为了保住丁淮性命。难道一早就知道丁淮会受到攻击、命在旦夕?”
丁喜紧紧闭上了嘴。
有些事他隐忍了十年,埋藏了十年。本以为与之相关的的记忆都已腐烂,但它们却应和着夜间凄厉的鸟鸣,一点点拼凑起形体,挣扎着腾身而起。
而眼前的青年,是否是他可以交托心事的人?
丁喜听见妻子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关切地转过头去。
床上的丁氏悠悠睁开了眼睛,先是不明就里的迷茫,而后眼神便清明起来。
丁喜神情恍惚地看着妻子,就是这样简单的相望,将两人从哀痛欲绝的魔障中拉扯出来。阿淮已死的事实在他们心中从未如此清晰,从今而后,只有彼此相依相扶。
丁喜终于咬紧了牙低声道:“我惊恐难安,是从听到鸟笛开始……
在我们全家迁往蔡县的前一天,我再一次听到了鸟笛。
本以为已经忘了那声音,但它一响起,才发现所有的事自己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可能不知,有的捕鸟人善于制作鸟笛,吹奏起来,可引飞鸟入网……但有的人做出鸟笛却不是为了捕鸟。”
丁喜突然间仿佛说起了不相干的事情。
姬羽却没有打断他,因为他感觉到,事情正一点点现出端倪,从一潭不起波澜,却难以见底的深水中缓缓浮起。
“十五年前,我追随吕将军镇守百越……”
百越地险林密多蛮夷,除百越诸部中最大的南越王归顺了我朝外,几十个小部族仍然各自为政。那时南越老王突然暴毙,新王尚未继位,我等便驻守南越边地,防止有人趁此时机作乱、扰乱南疆。
政权交接已毕,仍然得不到调令。
吕将军便带领手下兵士屯田操练,等待时机。南疆气候湿热,多蛇虫瘴气,士兵多是来自北地,对此苦不堪言。
几千人就这样熬过了六年,六年中陆续有小的部落归顺,南疆大局已定。倒是军中很多人灰了心,说是恐怕就要埋骨他乡;也有些人不顾法令严苛出逃,被捉回来的毫无例外被砍下了脑袋;就连吕将军也失了信心,日日借酒消愁,愈加喜怒无常。
就在那一年,一个抚军专使来到了军中。
吕将军几乎倾尽所有,极尽礼遇。
那专使酒酣耳热之际,说将军孤高自赏,树敌颇多,为人又不知转圜。
他又指点道,当今圣上胞姐敬婉长公主与圣上自幼亲厚,长公主一语,重于廷臣千言。
专使附在将军耳边道:金银珠宝入不得她的眼。
——她这一生只爱羽裙。
丁喜说道这里,倒吸了一口气,不自觉地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幽幽满是冰冷恨意。
姬羽明了,这,也许就是一切不幸的开始。
“你可知道,咬断阿淮脖子的是四翅枭。”